看不中？他怎么会看不中呢？
现在的问题不是他看中了哪一篇，而是每篇他都看中了。
但说好了《香草集》只刊印二十篇，难道他要做调整，将《香草集》中的文稿数增加到二十四篇不成？
苏时瑾还等着章懋挑中了哪一篇后，他好把剩下的几篇带回去，因为时间紧急，他也觉得没必要，因此，这几篇稿子他并没有誊录，而是拿了原稿过来。
如果果真没有了，也无妨，自已写的文章，多少年后他也还是能够记得住，默一遍不在话下。
“你先回去吧！”
苏时瑾被章懋一句话打发了，他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将其余索要回来的话说出口。
原本《香草集》都已经定稿了，也是因为他的缘故，又要重新选稿，苏时瑾心里有几分过意不去。
章懋将稿子看了又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能够夹死苍蝇，心中的焦躁好比逛淘宝的女子，往购物车里不停地塞自已喜欢的，可到了付款的时候，钞能力有限，取舍的时候就难免埋怨起男人挣钱的本事，恨所嫁非人。
“去请司业过来！”章懋让书吏去泡一壶蒙顶石花过来，皇上知道他好这一口，他上任祭酒之后，赐了一些过来，一直留着舍不得喝。
罗钦顺被几个监生拦在了绳愆厅的门前，以陈善道为首的监生正在声讨。
“罗司业，就算苏时瑾是北监祭酒的学生，可这里是南监，不是北监，他苏时瑾究竟哪里来这么大的脸，一部《香草集》一共二十篇文章，他一个人就占八篇，这是何道理？”
“难不成要让我南监那些才学具名的监生来做他苏时瑾的陪衬？他可真是好大的脸！”
“苏时瑾进南监才几日？祭酒怎地这么偏心？司业，这件事您可不能不管啊！”
罗钦顺的脸黑得能够滴下水来，他一大早在国子监内巡视，被这些不安分的监生们逮了个正着，背着手，心气不顺，“尔等认为还有谁的文章能够将苏时瑾的顶替下来？”
一名监生站了出来，此人约莫而立之年，身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布袍，举止从容，过来向罗钦顺行了个礼，道，“监生邵经邦，仁和县人。司业问谁的文章可以将苏时瑾的顶替下来，学生不才，以为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苏时瑾的文章再好，也不会处处都好，旁人的文章再差，也未必句句都差，何以他一个人的文章能够在《香草集》中占那么大的篇幅？”
“是啊，眼看就要乡举，每年监里都会刊印文集，为参加乡举的诸生壮威，往年都是至少三十五篇，今年何以这么少？”
从太祖高皇帝始，南直隶乡举录取人数每科是一百三十五人，其中三十人取自太学，永乐年间国子监祭酒陈敬宗每值大比揭晓时，随门开入贡院，亲视填榜，必取中三十五人而返。
陈敬宗是个特例，往后的祭酒都没有这么厚的脸皮，但三十五人成了南监历年来的奢梦，虽往后时有录取不足三十人者，可宣传文集保留三十五篇文章的惯例却保留了下来。
大约，在南监师生的心中，陈敬宗领导南监的时代，是最美好的时代。
罗钦顺嗤笑一声，“三十五篇？国家抡才大典，若文章写得好，万没有黜落的可能，若写得不好，狗屁不通，主考官就会举你吗？”
他说完对着邵经邦道，“我听说过你的名字，略有两分才学。你适才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虽有道理，也并非绝对，若将祭酒的文章与白沙先生的比，或难比出个一二三来，可若是将苏时瑾与你比，孰高孰低，显而易见！”
这番话，少有人服气。
见此，罗钦顺道，“尔等不必不服，《香草集》的样本很快就会出来，尔等待看了文章，再有不服，可找祭酒与本官申辩。”
陈善道有些泄气了，因为他爹其实也说过这样的话，待要往后退两步，却被蒋履坦推了出去。
对这几个有名的衙内，罗钦顺倒是认识，皱眉问道，“蒋履坦，你待如何？”
他也知道，是这几个在兴风作浪。
陈善道松了一口气。
蒋履坦道，“罗司业，并非是学生们非要闹事，才有人说得很清楚，苏时瑾是谁？北监祭酒的学生，您和章祭酒本就抬举他，若不服，找您和祭酒又有何用？”
罗钦顺一张脸铁青。
许相卿站了出来，问道，“这位学长，尔欲何为？你们连祭酒和司业都信不过，尔待何为？难道想将大宗伯请出来不成？”
见罗钦顺怒了，也少有监生害怕，此时的国子监已远非洪武和永乐时代可比了。
况且，带头闹事的都是衙内。
罗钦顺深吸了一口气，“如此，那我也不妨做个主，白沙先生将来鸡鸣寺讲学几日，谁若是不服写了文章递上来，本官前往鸡鸣寺，请白沙先生评断评断，从中选出合适的文章来，尔等如何？”
“司业深明大义！”陈善道生怕蒋履坦出幺蛾子，连忙见好就收。
罗钦顺点头道，“好，看来你是有好文章了，本官等着你的好文章，也好让陈侍郎瞧瞧，你在国子监内学业日有精进。”
陈善道吃了好大一惊，“罗司业，学生并没有不服气，学生是被蒋兄推出来的。”
罗钦顺并不理会，“还有蒋履坦，洪澄，你们应当也有好文章，赶紧交上来，待文集刊印了尔等的文章出来，来年你们也好下场。”
最怕老师收作业了！
三人如遭雷轰，他们猜中了开头，以为带着监生们闹事，就能将苏时瑾拉下马，至于选谁的文章上去，与他们什么相干？
可惜，他们没有猜中结尾。
章懋和罗钦顺要卖李绍的好，选苏时瑾的文章他们也不说什么，一篇不少，两篇不多，但一上来就是八篇，成了他们爹娘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的苏时瑾，怎么会不遭人忌恨？
区区寒门贱子，逼得他们没脸，就该老老实实等着被削。
所以说，南监的学风亟需整顿。
章懋派的贴书过来了，罗钦顺见有事，急匆匆地走了。
“你看看这几篇文章，能不能从中选出一篇，把那篇《漕弊论》换下去？”章懋将手中的稿子递给罗钦顺，边将徐有贞的意思说了。
“那《漕弊论》写得虽好，到底涉及时政，老相公大人的顾虑是有道理的……”罗钦顺的眼睛一黏上文稿，就挪不开了，话断在此处，也想不起自已要说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