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懋看着，无奈地笑了笑，他闭上眼睛，边等罗钦顺时养一会儿神，可脑海里却一直反复出现文稿中的句子，真真字字珠玑，句句精髓啊！
这些文稿，连他都挑不出一字不好，竟无一字可易。
眼下少年还小，不知道如此这般下去，未来这少年的文章将如何独步天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罗钦顺方才将文章放下，摇摇头，很无奈，“祭酒让下官选一篇好的来，真是为难死下官了，这五篇文章，篇篇都是上上之选，如何能够选的出来。”
章懋忙坐起身来，他心里总算是平衡一些了，徐有贞不是在为难他一个人啊，不由得笑道，“那你说怎么办？”
罗钦顺也明白了章懋的意思，“祭酒心中应是已经有了决断，下官全力拥护就是了。只是，怕监里有人不服气。
刚才下官就是被他们拦住了，二十篇文章里头，选了苏时瑾八篇文章，已经有人极其不满，以为祭酒和下官都是为了向李祭酒卖好呢！”
“真是孺子之见！”章懋没好气地道，他只差说，他有何要卖好李绍的？同朝为官，这等话说出来，未免失君子气度。
“白沙先生乃当世大儒，声名震寰宇，下官也说了，谁若是不服，就写了文章送来，回头下官去求一趟白沙先生，将事情说清楚，请白沙先生做个评断，选出好的来再刊印成册。”
这是他自作主张，罗钦顺紧张地看着章懋。
章懋也理解，道，“如此也好！不过，既是有人心中有气，这般做法，也不能全释其不平。
干脆刊印两部，苏时瑾的自成一部，其余人的选刊一部，一部叫《香叶集》，另一部就叫《香草集》，孰好孰坏，将来看卖得如何！”
罗钦顺一听大喜，笑道，“还是祭酒有法子！不过，哪一部叫《香叶集》呢？”
章懋笑着摸胡须，道，“自然是好的叫《香叶集》，差的叫《香草集》！”
二人对视一眼，均是哈哈大笑。
苏时瑾的文章一共选了十二篇，凑成了个圆满，而等着汇编成《香草集》的文稿，也在两三天之内收集了约有近百篇，这一次，章懋和罗钦顺没有亲自挑选而是让博土和学正们先行挑选，一共选了约有四五十篇出来。
白沙先生在弟子们的护送下来到了鸡鸣寺讲学，一来，就在应天府掀起了一股浪潮，从五湖四海赶过来的学子们将鸡鸣寺围得水泄不通，应天府的客栈也跟着涨价，一床难求。
旧院曲中的生意好，女郎们打扮得花枝招展，临湖揽镜，隔水挥袖，一时间应天府纸醉金迷，空气中弥漫的香粉气息都比平日里要浓郁几许。
罗钦顺事先递了拜帖，与章懋一起前来拜访白沙先生。
后院的几株腊梅含苞待放，苍劲的松柏被阳光照射出一片翠绿，葳蕤挺立。
白沙先生和徐有贞隔着一张棋盘叙旧，挽起广袖，慢条斯理地落着子儿，苏时瑾站在一旁执弟子礼，焚香沏茶，不假他人之手。
“在苏州相会，就好像是在昨日一般，后来我往东去，先生往南走，原以为此生再难有相见之期，谁承想这么快又会面了，所谓缘聚缘散，大约就是这么个道理吧！”
白沙先生哈哈大笑，又难免有些惆怅，“你我年岁都不轻了，说起往后见与不见，真是谁也预料不到。你说缘聚缘散，我倒是想说世事难料。
我已入杖朝之年，这一趟在应天府逗留，待见过了老友，就回闵地，将来是再不会出来了。”
他看向苏时瑾，“说起来，这一次若非我那徒儿缉熙的话，让我来见一见这孩子，我多半也是难得下了这决心。”
林光，字缉熙。
徐有贞听得心里有几分难过，瞥了苏时瑾一眼，“是这孩子不识抬举，若能跟着白沙先生，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他偏生不肯，可见是个没福的。”
白沙先生笑起来，“你呀你，总是口不对心，我若真将他带走，入我门下，你还不知道如何恨我呢。
你我虽莫逆之交，昔日你在朝，我在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曾骂我清高，不肯为民做些实事，我这一生居乡讲学，屡荐不起，我也知道我得罪了不少人，你便是其中一个。”
“白沙先生漏说了我一个啊！”
一道声音传来，三人均是抬眼望去，见章懋和罗钦顺过来了，两拨人忙见过礼，四人围在桌子落座，苏时瑾又忙去沏茶端来。
章懋和罗钦顺并不意外苏时瑾在，今日非休沐，苏时瑾昨日请了“出恭入敬牌”，说明了今日要随老师拜访故友。
白沙先生笑道，“你和我就不必说了，和尚不必说光头，若非朝廷太有诚意，你难道还愿出来抛头露面不成？”
苏时瑾在一旁听着，明朝的土子们都很有脾气，中进土之后，寂寞了出来做官，烦闷了辞官归故里，又觉得太过冷清了再谋起复，朝廷就如同自家的菜园子一样，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自由而又热闹。
章懋等人笑起来，徐有贞看到罗钦顺手中的文稿，知晓最近一段时间国子监里为了那什么草什么集闹得厉害，打趣道，“怎地，章祭酒和罗司业如今连几篇文章都评判不出了，竟要搬出白沙先生来？”
章懋故作怒气道，“哼，要说，也都是时瑾惹出来的祸，还能怪谁？”
苏时瑾有些窘，摸了摸鼻子，站在一旁不吭声，当自已是一株成精的腊梅树，又复了原形。
白沙先生拿起桌上的文稿，一页一页地翻了一遍，先从五十篇里头选出了五六篇来，摇了摇头，“南监文脉不盛，虽非德懋之故，却是德懋之责啊！”
德懋是章懋的字。
章懋也跟着哀叹一声，知道白沙先生选出这五六篇已经是将标准降得不能再低了，他拿过来一看，这几篇也正是他们最先挑出来的几篇中的一半。
其余的，就没有入白沙先生之眼的，非白沙先生挑剔，实在是文章多不出彩。
之后，白沙先生又开始看另外一叠稿子，没有署名，他一篇一篇地看下去，脸上既惊且喜，看了约有两三篇，移目去看苏时瑾，已是抑制不住地遗憾。
可惜这孩子不肯跟着自已，否则，将来何愁不能成为一代文宗呢？
“这是时瑾的文章吧？”
“先生一眼就看出来了？”罗钦顺惊讶道。
“说起来，老夫也曾做过时瑾的阅卷官啊！”
徐有贞笑道，“院试时，白沙先生应提学官之邀，做过阅卷官，时瑾便是白沙先生点的案首呢！”
原来如此，真是源远流长啊！
白沙先生来来回回看了好几篇，越看越是喜欢，“这文章若是与这几篇合集成册，实有将玉石捆绑出售的嫌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