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懋和罗钦顺不由得大笑起来,罗钦顺收起了文稿,章懋道,“白沙先生此言,令在下汗颜啊!不过,若是在下将时瑾的文章单独刊印成册,不知白沙先生可否赐下序?”
“有何不可?”
徐有贞顿时吃惊,多少人想请白沙先生为自已的文章作序,他从未答应过。
白沙先生的名是这么好借的?
苏时瑾忙过来感谢,白沙先生亲手扶起他,“你我无师徒之缘,老夫为何肯为你扬名?然,你的发问却是令老夫震耳发聩啊,老夫是因此而肯为你作序,用老夫的名声来为你少年扬名!”
苏时瑾鼻头有些发酸,他低着头,闭回了眼中那点热意,“先生看中学生的文章,取学生为案首,先生便是学生的老师,是学生愚钝,先生才不肯收学生于门下。但先生的恩情,学生没齿难忘!”
白沙先生哈哈一笑,“你瞧瞧,少年人心思转得快啊,老夫着相了!”
徐有贞等人也均是大笑,纷纷觉着有些遗憾此二人不可能为师徒。
但在白沙先生的眼里,苏时瑾是他的得意高徒,苏时瑾的眼里,白沙先生是一位慈爱的师长,足矣!
苏时瑾侍奉笔墨,白沙先生提笔悬腕,略一思忖,陈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香叶集》,吾朝杖之年于金陵所遇者,小友所作,老友所荐,吾经年不曾观此好文也。
吾僻居乡野于今已廿岁有余,观天之高,阅地之广,叹人世之渺小,求大道不可得,常存困惑于心,迷茫而不知所踪。道可状乎?曰,不可,何以不可,其理妙不可言,道至于可言乎?……“
洋洋洒洒一篇序竟然写了数百字,苏时瑾不敢凑上去看,徐有贞等人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先是惊讶,后是钦佩,人人神色恭谨,令苏时瑾心中似乎有数只小猫的爪子在挠啊,挠。
“……固然,道不可明状,吾此生或不可明道也,有后生崛起之秀,灵慧毓秀于中,青出于蓝于后,吾又有何憾?
固而有大德所言,继往圣于绝学,吾不敢称圣,吾生平之所学,待后来有弘扬之辈,吾生平足矣!”
看得后来这话,分明是将弘扬门下之重担欲放在苏时瑾的身上,章懋等人已是震惊不已,但偏偏这片序的开头,白沙先生又称呼苏时瑾为小友,显然并没有将苏时瑾收入门下,其中深意,在场的几人谁不是人精,已是体会得明明白白。
苏时瑾自然也知道,他不可能拜入白沙先生的门下,他要走的科举路上,理学才是正道。
白沙先生也心知肚明,心与理,明明泾渭分明,分道扬镳的人,白沙先生却无门户之见,固然有苏时瑾那一番问对白沙先生的醍醐灌顶,却也有白沙先生海阔天空的胸襟,方才将这份青睐明明白白地写在纸上,如此抬举自已,他非草木,焉能不被感动!焉能不敬佩?
从鸡鸣寺出来,苏时瑾送徐有贞回家,坐在车上,他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徐有贞以为他担心,道,“科考取土,看的是文章,你不必担心。来年乡举,主考官是谁暂不可知,只要你照圣人之言做题,谁也不敢黜落你!”
苏时瑾道,“学生只是很感慨,学生的出身连寒门都算不上,身份低贱,所仗势者唯有勤谨二字,可一路走来,有诸多老师的关照,学生已经是幸运至极。
白沙先生的好,学生岂能领悟不到,这篇序上,先生谦逊自贬,将学生抬得高高,却又呵护备至,只称呼学生为小友,学生只觉得有愧,又怎么会担心呢?”
徐有贞拍拍他的肩,“白沙先生是何等样人!他若做一件事必然是妥帖至极,他对你惜才,也是你的福气,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如此患得患失?
欢欢喜喜地收下,如你文章中所言,不忘初心,将来克已为民,造福百姓,才不枉了为师,还有白沙先生他们这些人对你的期待。”
“学生当谨记!”
“再,你说你唯有勤谨二字可以依仗,勤之一字,老夫没有意见,若说‘谨’,你扪心自问,与你有何干?”
苏时瑾大囧。
次日,满监的监生们都聚集在东讲堂门前的庭院里等着训话,章懋一身威严的官袍站在平台上,扫视了众人一圈,道,“《香草集》的事,博土和学正们应当都已经和你们说过了,先前一共二十篇,有人不服,闹了出来,这很好!证明尔等都有进取之心!吾心甚慰!”
全场一片寂静,不少人都羞愧得低下了头。
“眼下,《香草集》有了变动,就让罗司业和尔等讲一讲吧!”说完,章懋扬长而去。
罗钦顺站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两叠稿子,“昨日,本官陪同章祭酒一起去了鸡鸣寺拜见白沙先生,也请白沙先生为《香草集》的文稿掌眼,这里头一共六十二篇稿子,其中苏时瑾的文章是十二篇。”
庭院里响起了一片惊叹之声,人人目光炯然,不少人充满了期待。
陈善道有股不好的预感,蒋履坦则目光不善,洪澄则有大势已去的无力感。
“白沙先生对苏时瑾的文章赞不绝口,这五十篇里头白沙先生也只挑了不到二十篇文章出来。
鉴于诸位有人对苏时瑾的文章充满怀疑,祭酒和本官的意思是,将文章分开刊印,苏时瑾的文章单独成册,其余人的文章汇总成册,孰高孰低,待将来看哪一部文集卖得好!”
谁也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闹了半天,反而还成全了苏时瑾?
监生中有人不满道,“凭什么苏时瑾的文章能够单独成集?这不是在给苏时瑾专门出文集吗?他何来的这个脸面?”
罗钦顺厉目不善,冷声道,“其中缘由,本官不必在这里解释,待日后,尔等自会知晓!”
若非是怕给苏时瑾拉仇恨,他一定会将玉石并卖的话说出来,看羞不羞死这些人,读书人连脸面都不要,廉耻都不知,纵然书读得再好又有何用?
罗钦顺说完,怒气冲冲地走了。
有人急急地冲了过来,一把拉住苏时瑾,“苏时瑾,没想到你这等厉害,连白沙先生都能勾搭上!”
苏时瑾一把甩开此人,将衣衫扯平,“白沙先生快八十了!”
“啥?”
苏时瑾道,“在下虽不才,也是男儿!”
“啥?”
“我是说,我未及舞勺之年,白沙先生已入杖朝之期,同是男子,何来勾搭之说?”
苏时瑾斜睨此人,“兄台连寻常话都说不清楚,怎么,我的文章入选,而你没有入选,还不服气吗?”
哄堂大笑!
“你……你不要脸!”此人怒不可遏,咬牙切齿道,“谁不知道你不过是拜了几个好老师,祭酒和司业就对你刮目相看,你敢说,监里专门为你出文集,不是看在你那些位高权重的好老师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