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瀚是礼部尚书，朝中少有能做事的人。
“你这徒儿今年多大了？”
李绍顿了一下，“不过十一二岁。”
傅瀚放文稿的手顿了顿，“少年神童，也不知幸或不幸！”
李绍有些憋屈，恳求道，“大宗伯，这是个历经过苦难的孩儿，身世凉薄，犹发奋苦读，遭遇坎坷，偏自强不屈，这等孩儿与那书香门第，权贵世家出身的神童又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那样家里出来的神童才是真正的天赋奇才，这等靠苦难激励出来的神童，埋着满腔苦闷，存着愤世嫉俗的念头，纵然将来金榜题名，列位朝堂，说不得也是戾气横生，好剑走偏锋，混淆圣听，扰乱朝堂，这样的人自古不缺。”
傅瀚是李绍的顶头上司，一个官居二品，六部堂官，一个才四品，算不得高官之列。
但此时，李绍愤怒不已，傅瀚见都没有见过苏时瑾，就已经给他定了性，这样一番话传出去，苏时瑾还有何前途可言？
“大宗伯说的难道是范文正公？”
傅瀚张大的嘴巴有些合不拢。
范仲淹幼年丧父，母亲改嫁，遂更名朱说。
他也是苦读及第，拜参知政事，发起“庆历新政”，推行改革。虽后来受挫，自请出京，历知四州，心怀百姓，做下多少实事。
其过世之后，宋仁宗亲书其碑额为“褒贤之碑”。后累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魏国公，谥号“文正”，世称“范文正公”。
“文正”乃是文官能够得到的最好的谥号，从古至今，得此谥号的不出一掌之数。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傅瀚气了，冷笑一声，戏谑道，“李祭酒莫非以为你那徒儿堪比范文正公？”
李绍分明不是这个意思，此时也有些气性上头了，“大宗伯并未见过下官那徒儿，焉知不可？”
“无论可与不可，你将来或许能见到，老夫是见不到了。”
他将文稿放在桌上，“智多近乎妖，这话不必我提醒你。天下读书人谁不爱才，然，德行第一。我听说倒前衍圣公一案中，他出力颇多，怎么，若我说这一届的乡举他不能拿魁首，是不是他还要发起对老夫的攻击？”
李绍浑身都在冒冷汗，他一面在心里骂苏时瑾小儿骄狂，一面不得不与傅瀚申辩道理。
“大宗伯欲与前衍圣公比孰高孰低？在下官心目中，百姓眼里，大宗伯乃是品高德望之人，钱衍圣公做过的那些事，大宗伯怕是连听都不敢听，如何会去做？
下官那徒儿并非是非不分之人，况且他争的也并非是要拿案首，争的是存亡。前衍圣公要断了他的科举之路，而并非只是掐了他案首之资。”
说到这里，李绍眼中含着一些热泪，他起身朝傅瀚拱手，“大宗伯，下官有个请求，您若是对下官那徒儿……”
傅瀚举起手，示意他不要说出去，李绍慌了，见傅瀚起身，他竟要去拉李绍，傅瀚不得已道，“老夫虽老迈，还未昏聩，也不知能活几日？今日这些话，老夫先存在心里，他日，待你那徒儿进京，老夫再观其一二。”
“下官谢过大宗伯！”
傅瀚深深看了李绍一眼，起身离去。
李绍送他到门口下阶，看傅瀚的轿子远去，才松了一口气，打算写信去应天府将苏时瑾好生骂一顿，成日里惹是生非，非要把自已的前途给败光。
从北监到南监，后世需要六个多小时，但如今，信件不走加急，要的时间则将近一个月。
苏时瑾接到李绍的信函时，已经临近冬至，国子监放了假，他暂时没有回家，留在监内帮忙校对两本文集。
工作告一段落，苏时瑾捧着文稿前往东讲堂，里头放了火盆，屋子里烤得暖烘烘的，傅瀚闲来无事，正伏案绘画。
画中，似从墙角探出的一枝腊梅，山石奇峻，虬枝峥嵘，墨黑的枝干上，点缀点点腊黄，或含苞，或怒放，似能闻到扑面而来的一股异香。
苏时瑾放下文稿在一旁侍候，待章懋慢条斯理地将一幅画作完了，他才帮忙洗笔，收拾颜料等物。
“少有这样的闲情逸致！”章懋感慨道，“比起你的徐老师作的画，老夫这一副，怕是要差远了。”
苏时瑾跟在徐有贞身边一年有余，耳濡目染，在诗酒书画茶上多有涉猎，虽自已的画技不如何，但用徐有贞的话说，鉴赏好坏总是要会的。
因此，除了读书写时文，但凡徐有贞有所教，他都认认真真地学。
“学生不曾作画，也难鉴别出好坏来，但见画知人的本事还有一些，到了先生和徐老师这样的层面，单画风已经难分伯仲，看的只是风骨了。”
章懋哈哈大笑，时瑾这番话显然说到了他的心里去，若自已真要苏时瑾说出个高低来，未免如女子一般有些拈酸吃醋的嫌疑了。
他拿起了苏时瑾校对好的文稿，两部书，里头的备述和注解清清楚楚，来龙去脉竟有溯古之风，显见得其博闻广识，实出章懋所料，也难免大吃一惊。
“先生，这两本文集，若是能够在上面放两张插图，就增色不少了。”
章懋没有当回事，他细细地品着苏时瑾的注解，漫不经心地道，“插图？你是说图画吗？何其难也，去哪里找那样的绘画高手，一副一副地画，还要张张相同，代价太大了！”
苏时瑾道，“若先生能够信得过学生，这件事就交给学生来办。”
“嗯？你有什么法子？”
“学生看能不能想办法印刷一些出来。”苏时瑾指着那副腊梅图道，“先生这副腊梅图就很好，若是能够以此为蓝本，缩小之后，作为扉页图案就好了。”
章懋觉得苏时瑾有想法是好的，不置可否，“你若想试，就试一试吧！”
他怀疑苏时瑾是贪图他这张腊梅图，心说，送给苏时瑾也无妨，还在上头盖了印鉴。
次日，苏时瑾便拿着腊梅图出了国子监，直奔世德堂，苏时瑾要改造的印刷术已经大成，叶茂远和几个工匠正在做最后的调试，苏时瑾从文徵明处要了不少图过来，作为蓝本正在尝试。
“大爷，这技艺成是成了，去哪里弄生意来？”叶茂远满头大汗，从设备上起身。
“这不就来了！”苏时瑾将腊梅图交给工匠们，“就拿这副图来练手，国子监要印两本文集，名头已经打出去了，现在满城都在观望，我已经把封面的活要来了，眼下就看你们的了。”
“是那《香草集》吗？”叶茂远早就听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确也是满城瞩目，多少人日日心心念念地想要看到这两本文集出来，为的是一评高低。
“正是！”苏时瑾笑道，“封面分别是两份，一份叫《香草集》，一份叫《香叶集》，倒也不是如外头传的那样，都是《香草集》。”
“香草，香叶？”叶茂远不由得笑道，“必定是大爷的文集叫《香叶集》，哈哈，这名字真是，文集还没出来，高低已经分出来了？大爷，这对我们来说，就是一阵东风啊！”
“不错，势趁东风，世德堂也能很快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