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绍的来信来得慢一些，苏时瑾收到信后，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确定老师是将自已骂了个狗血喷头，他有些无奈。
当然，信中也少不了勉励之词。
“这事儿居然闹到了御前？”
苏时瑾实在是始料不及，“也不知南京这边的御史送上去的弹章里面有没有提他苏时瑾的名字？哎，不管提没提，如今是扬名到了北京了。这得感谢蒋履坦啊！”
蒋履坦的屋里，小厮丫鬟正在收拾行李。
早半个月前，蒋冕的信就十万火急地到了，让蒋家带了蒋履坦前去给白沙先生道歉，只可惜，他的信终究晚了一步，白沙先生已经在回乡途中了。
蒋履坦又被押着十万火急地去追赶白沙先生。
幸好白沙先生走一路，讲学一路，还没有出南直隶的地界，他就赶上了，当着千万众的面，蒋履坦磕头请罪，痛哭流涕，丢尽了脸面，求得了白沙先生的宽宥，并得到了他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诫。
蒋履坦当着千人百众是忏悔万分，可扭头就将那老东西的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遍。
眼下要北上，他舍不得好友，一面向陈善道和洪澄述衷肠，一面痛骂苏时瑾骂得唾沫横飞。
“我要走了，苏时瑾岂不是更加猖狂了？”蒋履坦只要想到一回顺天府，他爹肯定不会放过他，心里就一阵发毛。
那还不是他的亲爹，去了那边，会有好日子过？
“我听我爹说，御史弹劾蒋伯父的折子直达御前，虽皇上没有说什么，蒋伯父不能不管不顾。
白沙先生桃李满天下，得罪了他们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好在蒋兄诚心悔过，等你北上，都是早春了，伯父再大的气性也消了。”
洪澄道：“那岂不是苏时瑾的名字也到达御前了？”
陈善道也听他爹嘀咕过，说皇上，还有满朝文武都等着南监的文集，他爹还说，苏时瑾的文章独步天下，这一次扬名之后，后面的路谁也挡不住他了。
这些话，算了，还是别说出来膈应好兄弟了。
他上前拍拍蒋履坦的肩膀，“别担心，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和苏时瑾再次逢上，到时候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老天爷不会掐断了你们的缘分。”
“滚！”蒋履坦想到苏时瑾过了乡举，就会上京赶考，心情越发不好了。
世德堂揭牌当日正好是二月二龙抬头，熙和七年，苏时瑾早已经过了十二岁的生日。
金陵城中，春光明媚，杏满枝头。
秦淮河上，水流涨腻，香飘十里。
在他紧催慢赶之下，《香叶集》和《香草集》也正好出炉了，摆放在书坊里最显眼的柜台上，叶茂远听苏时瑾的建议十文钱一天，请了两个亮嗓门的孩子，正在大门口帮他吆喝，来来往往的读书人少有不驻足流连的。
“走过的路过的，大家都来瞧一瞧看一看，《香草集》售卖了，售卖了，先到先得！”
正是土子们踏春的好时节，南监今日也正好休沐。
从国子监里、各大书院里出来的土子们一哄而来，世德堂三间门面宽阔敞亮，此时也被挤得水泄不通，从外面看，只看到挤挤攘攘，生意火爆。
“《香草集》？果然是《香草集》，总算是出来了。哎，不是说有白沙先生的序吗？我怎么没看到？掌柜的，不会是哄人吧？”
“没哄人，大家伙儿看好了啊，一共是两部，一部《香草集》一部《香叶集》，白沙先生的序作在《香叶集》上，爷们看准了买啊，别买了来退货！”二掌柜的扯着嗓子喊，人人都听到了。
“果然有啊，《香叶集》，买《香叶集》，别买《香草集》了啊，别买错了，苏时瑾的文章编在《香叶集》上。”
众人又一窝蜂地买《香叶集》，一本《香叶集》二两银子，不算便宜，但金陵城中有钱人是真不少，不少人眉头都没皱一下，扔了银子就走，有人花上一大锭雪花银，一买就买五本，也不砍价。
“这书不错，看封面就好，这是祭酒的《腊梅图》，这是怎么印上去的？”
“画好，文章好，序作也好，二两银子真是花得划算啊！”
买到了书的，挤出去，要买的，挤进来。
叶茂远在门口竖上了牌子，右边进，左边出，很快就规划得井然有序，买书的人不需要停留太久，只听见里头银钱哐当咣当磕碰的声音，门口的小孩子吆喝得更加有劲了。
书坊中还有一些衣着寒酸的土子，站立在货架前，拿着一本《香叶集》读得十分入迷，倒成了一道别致的风景。
要知道，但凡书坊都不太欢迎寒门子弟，即便造纸术和印刷术已经到达了世界巅峰的大明时代，书依然是奢侈品，寒门子弟哪里买得起书，但又要看，便有各种各样的蹭书之事发生。
叶茂远遵苏时瑾的吩咐，在书坊的后面专门开辟了一间雅室，里头别的没有，只设置了桌椅板凳和清茶一壶，但凡有站在里头蹭书的，店小二就将人请进去，书可以随便看，不弄坏就行了。
此时，里头已经有四五个土子，均是捧着一本《香叶集》在看，文辞斐然，读来满口余香。
“小二，我明日可否再来，想带了笔墨纸砚前来抄写？”有土子说道，此言一出，连自已都觉得很丢人。
“东家吩咐过，自是可以。”
“不知贵东家是何人，真是个好人啊，想我活了三十多岁，垂髫启蒙至今，不知道被那些为富不仁的书坊东家掌柜驱逐过多少次了，从未遇到如此厚道之人，也活该贵书坊今日开张，生意便如此兴隆。”
店小二呵呵一笑，他也不说东家是谁，忙完了就出去了，让这些书生们自便。
“我倒是听说，这书坊的东家是苏时瑾。”有学子说道。
“啊，是他！原来如此！”
“不论是谁，人家对我们和善好意，我们不给人家添麻烦便是。往后，若再买书，我们多光顾这家就好。”有厚道的学子道。
“他也是寒门，方能体谅我等的难处，如此胸襟，也难怪能写出这等宏阔万里的文章来。”
南监中的东讲堂里，罗钦顺抱了两套文集过来给章懋，道，“下官已经按照祭酒的安排，一共送了二十套文集八百里加急送往朝廷。”
章懋拿过文章，一看封面便十分满意，加厚的纸张上，那一副腊梅图如同他亲手绘制出来一般，形神俱在，也不知苏时瑾是如何做到的？
“自去年，南京这边的弹章到了之后，皇上知晓这件事，又过问了好几遍了。两部文稿一并送去，往后苏时瑾的名声再遮掩也是遮掩不住了。”
谁都知道，重点是《香叶集》，《香草集》只是个搭头，今日几个代卖书坊传来的消息，《香草集》几乎无人问津，而《香叶集》快卖断货了。
罗钦顺很高兴，问道，“今年南直隶乡试的主考官是谁，到现在还没有一点风声吗？”
章懋白了他一眼，“哪这么快？八月乡举，不到六七月，还能有风声出来？今非昔比，如今是傅大人掌礼部了。”
罗钦顺犹豫了一下道，“下官倒是听说，傅大人自开春以来，身体每况愈下，前些日子那边的同年来信，说是都起不来床了。”
章懋心里咯噔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