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过后,苏时瑾从宅子里出来,坐了马车前往徐家。
徐有贞这里有客,过完年后,祝颢也来了,在金陵城小住,打算与徐有贞在三月里游玄武湖,再爬紫金山,只等着春暖花开。
二人正在下棋,徐尚俭在一旁侍候,看到苏时瑾来,他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老师,书出来了!”
春寒料峭,苏时瑾满面笑容,神采飞扬,一双眼睛比外头的日头都还亮。
徐有贞也很高兴,将棋盘一推,不下了,接过了苏时瑾递过来的书,看到封面,吃惊不已,“这就是你说的图画印刷?”
“是的!”
祝颢凑了过来一看,忙不迭地抢到了自已的手里,痴痴地看着封面,一点点细节都不放过,若非他在画艺上钻研颇深,几乎都要被以假乱真了。
“时瑾,这图画印刷是谁家弄的?能刊印字吗?”
要是可以,他倒是想把自已的字贴刊印出去,往后就靠卖字帖都能挣不好银子。
苏时瑾道,“这……还没有尝试过。”
祝颢有些失望,又不甘心,“那就好好试试,兴许可以呢。”
“是!”苏时瑾笑了。
“还有一事,老夫有个老友,喜好画画,你那世德堂既是有这个本事,回头我就让我那老友找上门去,他早就想刊印些画作。”
“您老帮忙介绍生意,晚生多谢了。这事儿要找世德堂的叶茂远掌柜,今日从老师这里回去后,晚生是要闭门备考的。”
“好,这才是正途,我怕你成日里想着挣银子,舍本求末,耽误了学业,还打算在你老师跟前告里一状呢。”
苏时瑾又是一笑。
文章自是好文章!
祝颢看了一遍,很有些难受,将书递给徐有贞,“希哲比衡臣要大好几岁,时瑾已经在准备今年的乡试了,也不知希哲今年又是如何?”
历史上祝允明十九岁才中秀才,现在还早。
徐有贞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不为儿孙做马牛,这是你先前常劝我的话,如今怎地又着相了?”
他对苏时瑾笑道,“你这次在应天府,也是不凑巧,如若不然,你在苏州府给人做廪保,可把先前那廪保的银子挣回来。”
苏时瑾笑道,“当初学生下场的时候,给学生做廪保的是二叔,没花银子呢。”
徐有贞大笑,“过了这一村就没了那一店了,就算没花钱,你自已没挣这廪保的银子,将来没机会了!”
这是说定了苏时瑾今科乡举一定会榜上有名的意思了,祝颢心情越发低沉,他担心祝允明又会出圈。
“你二叔今年下场吗?”祝颢问道。
他当初为了帮苏时瑾找爹,关注过苏时瑾的身世,对苏家有所了解。
“二叔这些日会来,今科会和晚生一起下场。”
“嗯,你叔侄二人说不得要一起桂榜提名了,将来双喜临门,老夫要上门讨一杯喜酒喝。”
“借您吉言!”苏时瑾笑道。
说起今年乡试主考官的事,徐有贞笑道,“没这么快,这才什么时候,听说傅瀚病得都起不来床了,礼部的事也不知道交给谁在料理,人选未必定了,有得争,还要请旨,最快也要在六月能不能有点风声透露出来。”
乡试主考官又称为总裁,由天子钦命,多是翰林院修钻、编修等这些词林官担任。
大明一直有“非进土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规则,翰林又有储相之称,让这些词林官们担任乡试主考,也有为这些日后内阁辅臣笼络人才之用。
再,能入翰林院的,均是殿试中的佼佼者,其学识和名望也足以担当乡试主考。
并非所有过了院试的土子都有资格参加乡试,乡试之前,除了岁试绩优者,提学官还会再开两科进行选拔,一是科试,二是录遗。
科试是针对岁试落选的进行考试,取成绩优秀者,而录遗则是针对科试又落选者,也叫大收。
大收的范围就很广了,一些连生员资格都没有的也能参加大收。
在苏时瑾看来,所谓大收,就是在开后门,没有门槛限制,取不取,全看提学官的心情,若是运气好,大收中的说不定还能够乡举题名。
有人会说,连府试、院试都过不了,难道还能过乡试?但这都是说不准的,不也有糊涂的主考官靠抓阄,掷骰子来决定取谁不取谁吗?
这让苏时瑾这等过三关斩六将,一路从县试拼杀过来,最后才上得了乡试这趟车的人情何以堪?
大收发案之后,整个金陵城简直成了一锅沸水,从南直隶各府各县前来的土子们一日多过一日,青楼、酒馆、茶楼、书坊等这些科举支柱产业的生意也是一日火爆过一日。
临近乡试,国子监里放了假,苏时瑾本来在家苦读,几位好友约好了一起过来。
陈沂、顾璘、沈晖贞和王庆斐,再加上苏时瑾,五个人聚在临水台谢上品茶聊天,略以放松。
隔着一道院墙,偶尔有笛声传来,高高低低,若隐若现,添了几分静谧。
“前两日我还在街上看到了文徵明和林贲,说是要一块儿过来看你,来了没?”
王庆斐便是通过大收而得到了参加乡举的资格,他在苏时瑾等面前不算那么有底气,说话行事态度都很殷勤。
苏时瑾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真正的科举是从乡试开始算的,这是第一关,只不过,后来参加的人越来越多,朝廷负担也越来越重,才增加了小三关。
他是觉得没什么,但其他的土子们,多是看不起大收进来的这些参试者,他们有个正儿八经的名字,叫做充场儒生。
“还没来,来了我再喊你们过来聚一聚。”
“衡臣,知道今年的乡试总裁是谁吗?”陈沂问道。
“是余姚王乐山!”苏时瑾是半个多月前从他的老师那里得知的,知道后,他心里还很难受。
白沙先生去岁回闵地之后,就没能熬过一春,二月初十日,传来了他过世的消息,苏时瑾再看到《香叶集》,看那里头白沙先生为他作序,泪水滚滚而下。
他从未想过,那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最后的遗作竟然是为自已写下的《香叶集》的序,他在序上说自已是他的小友,这是何等关爱与抬举,用自已的名声在为他扬名。
白沙先生一生淡泊名利,而他为了功名利禄汲汲营营;白沙先生一生求学问道,直抵性灵,而他内心谴责理学,藐视天理,却口口声声道德文章。
之后的日子,他收集整理了不少白沙先生的文章,亲自誊抄,他纵然不能继承心学的衣钵,他也要让先生的风骨和文章传承下去。
待他得知,这一次南直隶乡试总裁是王守仁的时候,他顿时羞愧不已,先生已经驾鹤西去,而他竟然还在沾馥先生的遗风余泽。
将来,举起心学这一面大旗的人不是他,而是王守仁。
“王守仁?”陈沂大惊失色,“之前不是说是蒋冕吗?怎么又变成了王守仁了?我想方设法弄到了不少蒋冕的文章,日夜揣摩,现在又变成了王守仁了。”
考生揣摩总裁官的文章,知晓其习性与文风,考试的时候才好以文贿赂,增加被选中的希望。
“你也不说给我写封信,或是托人来问一问。”
苏时瑾也不意外,这一次,南直隶乡试总裁的诞生过程非常艰难,朝廷那边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换来换去,若非徐有贞和李绍,他其实也差点被蒙骗了。
“是书院打探来的消息呢,谁知道也有不准的。”
“现在还来得及,我这里有王守仁的文章,一会儿你们抄录一份回去仔细揣摩。”
几个人均很高兴,大谢。
但眼下市面上能够拿到的都是王守仁几年前的文章,唯有苏时瑾能够拿到他生平所有,此时此刻,王阳明虽然没有格竹子了,他的心境已经不知不觉地朝着心学在转移,只是这些,他不便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