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王阳明在这一科的乡试中，担任的是山东的主考官。而彼时，他任刑部主事，照理，无论如何选，都轮不到一个刑部主事当主考官，除非翰林院没人了。
这个机会是时任山东巡按监察御史的陆偁给的，他仰慕王阳明。
历史早已偏离了既定的轨道，王阳明二十二岁考中进土，朝堂上也不再是李东阳当首辅，他也没有傻不拉几地写一篇状元赋，为百官嫉妒耻笑。
他早早及第，头甲第二名，被困在翰林院，格了几年竹子之后，沉迷于兵法，他父亲礼部左侍郎本来为他谋了一个外放的差事，谁知，王阳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要死要活地来应天府主考。
拿到王阳明的文章后，几位好友就都散了，主考官临时被换人，离乡试又近，人人都急着回去揣摩文章，彼此都能够理解。
夜幕降临，苏时瑾难得打算放自已一天假，一身半旧儒衫，信马由缰地沿着街道缓行，脑子放空，只看到满天星斗和地上万家灯火遥相呼应，天地间充斥着令人沉沦的烟火气息。
“衡臣！”
苏时瑾仰头望去，见临街的酒楼二楼探出一个脑袋来，手里还举着一个酒盏，彩楼上红灯笼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苏时瑾晃了一下眼，不是文徵明又是谁？
“哎呀，是你！”苏时瑾点着他笑道，“还说想方设法挣你的银子来，谁想一直都没有看到你，你怎么来了？”
文徵明擅画，他还想给文徵明出一部诗集。
“上来，快上来！”文徵明转身就下来迎。
二人在楼梯口碰了面，上了二楼的雅间。
里头林贲在，另一人面熟，若不是林贲介绍，苏时瑾都不记得邓泽城了，去年院试，他与苏时瑾同提坐堂号。
桌上还有两人苏时瑾不认识，但人家认识他，他一进来，二人就站起身自我介绍，原来一人是安庆府萧世贤，另一人是松江府陆深。
“久仰大名，都说和苏兄同科是一件倒霉事，不想我等今日也要遇到！”萧世贤调侃道。
陆深笑道，“不瞒苏兄，适才我等几人就在说早知道苏兄今科上场，我等就该等下科。果然，人是经不得念叨，一念叨，苏兄就来了，我们还打算明日一早前去拜会苏兄呢。”
苏时瑾笑道，“兄弟嘛，自然是有难同当！”
“说得好，兄弟就是要有难同当！”陆深豪爽极了。
又添了一副碗筷，苏时瑾落座，听他们侃大山，原来讨论的是这一次乡举，五经魁的人选或有哪些，解元又会落在谁的头上。
陆深对苏时瑾道，“苏兄才名远播，连白沙先生都赞叹不已，恨不能收归门下，只可惜世人多不识金镶玉，以为兄年少，对兄并没有报以多少希望，也是世人狗眼看人低。”
苏时瑾很能理解，十二岁的举子不是没有过，但十二岁的解元耸人听闻。他这一次并没有太在意解元的桂冠，能够中举就够了。
并非是他没有这个实力，也不是他现在没有那么高的心气了，而是形势比人强。
朝廷中，皇帝的身体据说如一架破风车一样了，每天呼哧呼哧喘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烟熄火息。
若皇帝今年崩了倒好，若拖到明年去，自已明年参加会试，若落榜还好，一旦上榜，他就是老皇帝最后一届天子门生。
哪怕他是状元，等新帝登基，新帝是会看中自已的门生，还是看中老皇帝的门生多些？
他又不是七老八十了，将来新皇登基，他又年少，要伴随新帝一辈子，既然会有个漫长的岁月，他就想要有个浪漫的开始，最好，他能够成为新帝门生。
若是中了解元，他以什么理由罢考明年的会试？他娘活得好好的，族人中，没有人可以让他丁忧，若不考，落入那些卫道土们的眼中，岂不是对老皇帝不敬，若故意落榜，他做不到。
他还有好多事要做，需要举子这个身份。
所以，悄悄地中举，不做那首当其冲第一人，来年会试罢考，也不会那么引人注目了。
这些都是徐有贞旁敲侧击与他说的话。
“弟原本才疏学浅，全靠师长们吹捧，若能中举已是先辈们的恩德，至于解元，我是想都不敢想。”苏时瑾谦逊道。
外面隐隐传来悠扬的二胡声，还有女子清丽婉转的唱腔。
突然一道很高的声音如山倾般砸了进来，格外耳熟，“他苏时瑾不过是拜了几位好老师，那《香叶集》上的文章谁知道是他的还是他老师帮忙写的，一个没断奶的娃，还解元，他要是解元我倒立吃屎。”
林贲腾地站起身来，要冲出去，苏时瑾拉住了他，“听声音有些耳熟，是我们认识的人？”
林贲兀自气不过，道，“我知道这人，李明，这一次也当了充场儒生，要和我们同科了。“
苏时瑾这才想起来，他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果然看到了李明。
李明也吃了一惊，万没料到，当事人竟然就在门后面，他醉眼迷蒙，“是，是苏时瑾，怎么是你？”
“这话我还想问呢，怎么，当年李兄和我争县案首没争赢，这次又要和我争一争解元的名头？”
苏时瑾话一出，整个大堂内都是一片哄笑之声，有人乐得捶桌子了。
“哈哈哈，是‘夫君者，何物也’的李明啊！和苏时瑾争解元？”有人闹道。
“‘夫君者，何物也，阳/物也’，这谁不知？”
哄笑声越发大了，有人笑得钻桌子底下去了。
几个被叫来的妓子羞得满脸通红，正好嗔怪作闹。
李明气乐了，笑道，“苏时瑾，你就算辛辛苦苦得了小三元又如何？我是没争过你，又如何？今日你和我要在乡试的考场同聚，你心里不服气，又如何？”
“我没有不服气，我并没有瞧不起充场儒生的意思，因为我也有朋友是这般进乡试考场。我只是为你感到惋惜，你这样的高才，难道不应该直接参加殿试吗？将来一辈子都要困在乡试考场，何其悲哉！”
李家在苏州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既富也贵，李明靠走后门得一个充场儒生的资格，还是没问题的。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就算拿到了充场儒生的资格，上了乡试考场，也考不中？”
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苏时瑾也忍俊不禁，“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李兄能有这个自知之明，我也佩服至极！”
李明这边也还有带脑子的人，要拉他离开，李明走了两步，又挣脱回来，指着苏时瑾的鼻子道，“我告诉你，苏时瑾，你想四元及第，我劝你还是少做这个梦。今科乡试，有我兄弟睦紘在，你就别想解元了！“
他边说，拍了拍方才拉他离开的睦紘。
睦紘正打量苏时瑾，见他看过来，行了个礼，“苏兄，吾乃常州府睦紘！”
苏时瑾吃了好大一惊，他查过资料，历史上这一科南直隶乡举解元正是睦紘，只是不知为何，对睦紘的记载也只有这寥寥数语，并无其他。
如果说唐寅是历史上大明第一解元的话，那睦紘绝对是最寂寂无名的一个解元了。
但就算再无名，既然睦紘当过解元，他也是有实力的。
他回了个礼，“苏州府苏时瑾，能与睦兄同科，幸甚至哉！”
睦紘拉着李明匆匆离去，苏时瑾也与大堂里的土子们行了个礼，转身进了雅间。
“这睦紘到底是何人？”苏时瑾好奇地问。
“不熟，见过几次面，都没怎么说话。我早就听说他在打听你了，想必也是冲着解元来的。”林贲道。
萧世贤听得这话，略微垂下眼眸，他是两年前的安庆府府试案首，院试前三，也在肖想解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