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怕出名猪怕壮。
要说这些考生里头,最出名的是谁,自然是苏时瑾了。
他出了两趟门,每次都被人拉踩之后,索性哪里都不去了,窝在家里备考,谁要找他,就上门来。
苏镛这一科要下场,早早就过来了,图清净,住在园子西北角的一处院落里,单独开门进出。
苏慕哲则和苏时瑾住一处儿。
进了八月,苏时瑾就让人将前面的倒座房收拾出来,有朋友上门,没地方住的,就都住在他家里。
每天一起读书,一起讨论,累了有人陪着下下棋,聊聊天,时间过得很快。
苏静依挺着大肚子前前后后张罗,帮叔侄二人准备物资,一日三餐的营养要跟上,笔墨纸砚要准备最好的,一刻不得安宁,分明是格外紧张。
苏时瑾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问道,“姐姐,你到底是在紧张我,还是在紧张二叔?”
“都紧张!”苏静依想了想,一跺脚,“哎呀,我紧张你做什么,你才多大,一次不中,还有下次。可爹不一样啊,已经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这次要再不中,也不知道他将来还敢不敢再考了。”
“怎么这样说?”苏时瑾看到苏静依落了泪,也不知道是因为怀孕了,孕妇本就情绪不稳,还是怎么回事?
“以前爹就说不再考了,劳民伤财。家里日子好过一些,看到你捷报品频传,又听你一劝,动了心思,才说再考一次。”
苏时瑾笑道,“若中自然是好,若不中,不是还有我吗?将来还有小弟。再说了,考到七老八十的都有人在。二叔若是想接着考,家里又不是供不起,你就少操那份心了。”
世德堂连着出了两次风头,一次是《白蛇传》,话本一版再版,供不应求,据说因此西湖上的断桥都快被闺阁女子们踩断了,也成就了不少姻缘。
雷峰塔也火爆前来,金山寺的门槛都被踩断了,主持烦不胜烦,因为总有人前去问许仙的下落。
再有一次是如今每五日发行一次的《金陵时报》,里头从时文到小黄文应有尽有,还有正在连载的《倩女幽魂》,更是赚了多少妇孺老幼们的泪水。
苏静依也挣了个盆满钵满,挨着苏宅买了一栋两进的宅子,夫妻二人住了进去,但每日里都来娘家。
南直隶一共三千五百四十三考生,如往年一样,取一百三十五人,苏时瑾占的名额将是国子监三十人之一。
八月初八日,丑时刚过,苏时瑾被侍墨唤醒,外面已经一片灯火通明,隐隐有脚步声传来。
“厨上已经备好了早膳,祝婶安排了人去服侍几位少爷起床梳洗,二老爷那边二姑奶奶也安排妥当了,大爷放心好了。”
苏时瑾推开窗户,空气中弥漫着丹桂的芳香,夜空如墨,灯火点点,整座金陵城已经躁动起来了。
苏时瑾的心情也有些不平静,两年的寒窗苦读,他付出了三倍于别人的时间和精力,终于真正踏上了科举之路。
昨夜,他睡得并不好,子时才入眠,此时却感觉不到疲倦,反而有些莫名的兴奋。
苏静依赶过来了,扶着他的肩膀,凑近了看他的脸,“爹昨晚一夜没睡,你呢?瞧着比爹的气色好!”
“大比之日,能够安然入睡的非常人,姐姐就当二叔是个普通人吧!”
苏时瑾调侃道,“据说一个人的成熟有三个标志时期,其中一个就是意识到自已的父母也是普通人,姐姐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看来你还年轻,没到成熟的时候。”
苏静依噗嗤笑起来了,紧绷的弦也跟着松了,她拧了帕子给苏时瑾净脸,语重心长地道,“大弟,你上了考场不要紧张,我听爹说,只要你不污卷面,不犯讳,今科桂榜应是有你的一席之地。”
苏时瑾摇摇头,“这等事先不要说,不到最后一刻,榜上有名,都做不得准。”
因为王阳明本就不是一个走寻常路的人!
早餐摆在西花厅,苏时瑾到的时候,陈沂和顾璘已经到了,又等了片刻,沈晖贞和王庆斐也都过来了,他们先是住在客栈,因嫌吵闹,陆陆续续都搬了进来。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凝重,谁也没有说话,慢条斯理地用膳,比起往日,有种去奔丧的节奏。
“来,祝我们桂榜提名!”苏时瑾举起粥碗。
其余几人看了,都忍不住笑起来,纷纷举起粥碗,碰了一下,气氛就松活多了。
苏静依扶着腰身在一旁道,“早知道,该给你们准备点酒,让你们喝得迷瞪瞪了去考。”
“静依姐,这就是你想得不周到了,我要是落榜了,说不得就是没有喝酒的缘故。”王庆斐道。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呢,你们都要上榜,要是不上,下科你们来赴考,就还是住在这里。”苏静依道。
“哈哈哈!有静依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苏镛在自已的屋子里用膳,早早就上了马车,苏时瑾上来,马车慢慢地启动,他透过车窗看到谢氏和苏静依相搀扶着站在廊檐下的灯笼底下朝这边张望,目送马车离开。
苏慕哲跟着小跑过来,喊道,“爹,大哥,没中的话也没关系!”
苏镛眼中含泪,骂了一声,“这小兔崽子!”
苏时瑾探出头去,没好气地道,“你就不能说点好?”
苏静依过来,一巴掌拍在苏慕哲的背上,“不会说话就别说!”
她喊道,“爹,大弟,我备了鞭炮,考中了咱们多放些鞭炮!”
谢氏双手合十,正在闭目祈祷,不知道求的是元始天尊还是观世音大土,抑或两个都求?
马车到了贡院的巷口,便走不动了。
三辆马车都停了下来,几个人聚集在一起,又清点了一番考篮子,没有什么疏漏,就朝前走去。
考生们也慢慢地朝前挪动,过了青云桥,前面就是贡院,两旁的灯笼点亮,呼啦啦地一路朝前,昏黄的光照在考生们的头上肩上,气氛紧张而又压抑。
这里侍墨跟不过来,苏时瑾手里提了考篮、炉子、锅碗、木炭、油布等物,很有些重,他提得非常吃力。
一只宽厚的手,接过了他手中的重物,是苏镛。
“二叔,我能行!”
“一会儿到前面了,我再给你。”苏镛提着两量份的东西,随着人群慢慢地朝前挪动。
众人先去供应处领了两支蜡烛和一些木炭,以防万一,苏时瑾又花了些银子多买了一些木炭,众人又一人多分了一点。
乡试第一场从早到晚,这些日子天气都有些凉,若是夜里下起秋雨,谁知道分的号舍如何,万一漏雨,还得烘烤。
再就是,木炭还要用来煮食食物。
照规矩,乡试供应由首县担任,江宁县的知县便身穿朝服,守在这里。
龙门已经开了,苏时瑾接过了苏镛帮他提的物资,随着人流过去,接受搜捡。
前后都有人被搜捡出夹带来,有将纸条塞进耳朵里的,也有将金箔纸装进砚台中的,还有将夹带藏在胯下的。
后世三幺五层曝光一些药品说明书,字迹小的用放大镜都看不见。
那将一篇文章抄在巴掌大的纸上,叠吧叠吧后塞进耳朵的仁兄,已经老迈花甲了,竟然看得见比蚂蚁腿都还小的字迹,也是令人佩服。
淡定地接受了搜捡之后,苏时瑾就进去了,贡院的号舍按照千字文的字序命名,苏时瑾拿到的号舍是金字号,旁边王庆斐看到自已的号舍,顿时就哭了。
“怎么了?”苏时瑾问道。
“我是丽字一号房,我打听过了,这是屎号。我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了,我王家的祖宗也不知在干啥,就不能保佑我一番吗?和你同科也就罢了,偏偏还拿个屎号。”
苏时瑾看看深蓝色的天空,天气闷且燥,气压很低,随时都有可能落下雨来,他只好安慰道,“没事,多闻闻,习惯就好了,不是说‘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吗?”
完整的句子是: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
王庆斐怒而瞪了苏时瑾一眼,愤愤然地去了自已号舍。
苏时瑾松了一口气,幸好自已的不是屎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