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旁号舍里的人已是愤怒侧目,这人到底是谁,究竟是来考试的,还是来搞野炊的?
又是香甜的红枣桂圆茶,又是香气弥漫的咸蛋粥,还让人怎么思考,怎么答题?
自已不想桂榜提名就罢了,还打算扰得别人也考不好?
但考场上不能说话,否则,此时叫骂声估计很热闹了。
那军土还挺好,竟然帮苏时瑾守着粥,不时搅拌,粥熬得甜糯绵软,汤汁浓郁,用腌得流油的咸鸭蛋佐粥,实在是人间美味。
之后,苏时瑾将切片的馒头放在炭火炉子上烤热,吃了几片焦黄酥脆的馒头后,肚腹也饱了,又经过了一番养精蓄锐,苏时瑾的精气神再次回到了巅峰。
三道五经题,答得精妙绝伦,连他自已都觉得再也做不出比这更好的文章来了。
秋风起,阴雨绵绵,考虑到这种天气,天黑得一定会比平时早些,虽说考场会发两根蜡烛下来,蜡尽,还未答完才会被扶出,苏时瑾不敢冒这种险。
蜡烛能有多亮,不小心被蜡油污了卷面,就不好了。
他也不再作妖,写完文章后,再检查一遍,又做了几处涂改,确定没有犯讳,无御名、庙号等这些低级错误,他才开始誊抄到正式的考卷上。
草稿也是要一并收上去的,还会进行校对,看草稿和考卷是否为同一人所作。
考生将答卷,也就是墨卷交给受卷官,然后由弥封官将姓名糊上,誊录官督人将墨卷誊录成朱卷并编上序号,经对读官校对后,墨卷交掌试卷官封存,将朱卷送至内帘进行评阅。
赶在天色暗下来之前,苏时瑾就将卷子誊抄好了,此时大约后世下午四五点钟的样子。
军土看到苏时瑾答卷完成,很是惊讶,“公子应当是全场第一个交卷的吧?”
苏时瑾笑笑,提着考篮,打着雨伞,将考卷护在怀里,出了号舍,将卷子交给了受卷官。
交卷的人其实也不少,想来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再过一会儿,号舍里就会点起一支一支的蜡烛,这种天气对考生其实太不友好了,若是天气晴朗,这个时节,少说也要到六七点钟天色才会暗下来,两支蜡烛续上,时间会更加充裕。
可惜天公不作美,比起平时,时间要少一两个小时,要是再狂风大作,大雨倾盆,那就更是雪上加霜了。
不过,此时秋日,那种瓢泼大雨应是不会有。
谁知,说来就来,苏时瑾才走到龙门口,一阵狂风暴雨倾盆而下,苏时瑾不由得为还在号舍里奋战的同病们默了一会儿哀。
风雨卷得雨伞都打不住,号舍里虽然人人都买了油布,将号舍顶上包裹上了,但风从西北方向过来,那些号舍门口正对着西北两面的可就遭殃了。
幸好苏时瑾走得早,他那号舍正好是这个朝向,除了他,九个人里头就有三四个因遮挡不及时而污了卷面,这一趟就是白来了,当下有人嚎啕大哭起来。
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啊!
李明正在奋笔疾书,看到苏时瑾交卷出去的背影,他嗤笑一声,摇摇头,这么早交卷,一看就是敷衍凑合着的。
阔别这么久,李明还是一如既往地自大而不自知。
贡院内的飞虹桥是考试和阅卷的分界点,而至公堂内,一道帘子也分成了内帘和外帘,帘内官和帘外官均要止步于此,不得相互交通,以防作弊。
帘外官是考场工作人员,而帘内官则是主副考和房考官,墨卷留在帘外,朱卷送入帘内,以供批阅。
因按经分房阅卷,故而有房考官之称,也叫同考官,房考官一向都是本经出身的人担任。当然,在房官阅卷之前,还有阅卷官先筛选一遍。
如果一张考卷要送到主考面前,须过三关,阅卷官、房考官、副主考,最后才是主考。
自熙和元年开始,两京的主副考均是由翰林院或是宫坊官担任,而各房同考则选自两榜进土出身的六科人员,多是郎中,或是主事。
此时,王阳明端坐在正堂的主位之上,旁边是副主考,翰林编修,也是前科状元伦文叙,广州府人,和白沙先生是老乡。
五经房同考官均是来自南京六科人员,此时闲着,王阳明和伦文叙便听这些同考官们说着金陵的一些有趣的事儿。
“隔了一道河,过了长板桥就是旧院,女郎们就是住在那一栋栋小楼里头,那里头人倒是其次,胜在一个情趣,吃食也讲究,虽花的银子多了些,多也有多的好处。”
“前些日子,七月七吧,乞巧节……”
贡院里头,又是国家抡才大典之时,说这些不太合适,伦文叙没有王阳明这么厚的脸皮,他笑道,“吴中果然是好地方啊,金粉之地,文盛之乡,我在京师看到过南监的文集,真是大感惭愧,听说那《香叶集》的苏时瑾只有十二岁?不知是真是假?”
王阳明本来耷拉着耳朵在听,此时一抖精神,竖起来了。
礼部郎中黄景猛地一抬头,问道,“你们说的是南监的苏时瑾,北监祭酒的学生?”
他适才有点走神。
“正是他!”刑部郎中简芳见大家伙都来了兴趣,心说,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便侃侃而谈起来,先是说苏时瑾的文章,后又说起与白沙先生的渊源,道,“这一科,单看他的文章如何吧!”
黄景笑道,“听说他对解元志在必得,小子狂妄,这是未将天下读书人放在眼里啊!”
工部主事白昂朝黄景侧目,“这番话,难道是黄郎中亲耳听说的?”
黄景道,“虽我不是亲耳所闻,他三元及第,若有这个心思,也不算稀奇。”
白昂问道,“听说黄郎中的本经也是《春秋》?”
黄景笑道,“我倒是听说,白主事的座师是徐天全,原来与苏时瑾还是同门啊!”
徐有贞,号天全。
正在这时,外头出现一阵骚乱,王阳明腾地站起身来,走到了帘子边上,听到外头有人在禀报,“一个七老八十的考生晕过去了,已经着人将其抬了出来,这会子正遣了大夫去看。”
黄景皱了皱眉头,七老八十了,还来凑什么热闹?真是晦气!
苏时瑾在龙门前等了一会儿,约莫有一两百人了,雨下得很急,这时候有人过来开了龙门。
路边的马车上,侍墨在大声喊着,“大爷,这边,这边!”
苏时瑾上了马车,在里头换了一身衣服,继续等着。
好在雨不知不觉地小了,天漆黑,贡院里头一片灯火辉煌,不知何时天空放了晴,月朗星稀。
苏时瑾休息好后,下来舒展筋骨,一波土子又被放了出来,一人走到了苏时瑾跟前问道,“苏兄,我看到你老早就交卷了,不知第一题,你是如何破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