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瑾不太想动脑子,不愿去想此人是何人?
林贲走了过来,“苏兄,睦兄,你们怎么凑在一起说话了?”
苏时瑾这才想起来,睦紘,今科秋闱夺魁的热门人物,他不由得笑道,“睦兄,考都考过了,何必还管什么破题不破题?”
他看到苏镛等人都陆陆续续地出来了,便朝睦紘挥挥手,“待兄桂榜题名,再聚!”
此人眸色阴厉,令苏时瑾有一种,他若是抢了他解元,会被他揍一顿的感觉,苏时瑾因而更不愿多与他打交道。
苏时瑾欲上马车,谁知,睦紘竟然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问道,“苏兄,怎么,怕我和你抢解元不成?既然考都考了,说一说破题又有什么要紧?”
苏时瑾第一次遇到这种人。
此时,龙门大开,很多没有考完的,蜡烛燃尽了也被扶出,青云桥前的人越挤越多,看到这一幕,都围了过来。
苏时瑾本来还想趁着人少,赶紧走,这下好了,被围在中间了。
他猛地一甩,将胳膊拯救出来,厉声道,“睦紘,人人都想当解元,不止我一个,也不止你一个,你问问大家,谁不想要这解元的名头?我想要,很稀奇吗?
还有,问别人的名字前要先做自我介绍,同理,想知道别人如何破题,先说说自已是怎么破题的,不过,你别说,等我走了再说,因为我不想知道你怎么破题的。”
说完,他往马车里爬去,睦紘还要过来拉扯,被苏镛拦住了,“考了一整天了,都累了,先回去歇着吧,好不好的,也不是我们说了算!”
马车艰难地向前行驶,走得极慢,苏时瑾还能听到李明和睦紘说话的声音。
“都说苏时瑾恃才傲物,今日我才算是体会到了。”睦紘道。
李明笑道,“睦兄,你在意苏时瑾做什么,你不知道他今天交卷好积极,很早就交了,我都怀疑他到底写完了没有。”
声音越来越远,听不到了,苏镛大惊失色,“时瑾,你很早就交卷了吗?是题目很难吗?”
苏时瑾的确很疲惫了,倒也不是脑子用空的那种,而是那号舍只有巴掌大,蜷缩在里头很不舒服,昨日夜里又没睡好,他有些精疲力尽。
“还行!二叔呢?”
苏镛摇摇头,“不抱指望,考过这一科,不论结果如何,我也都心满意足了。”
苏时瑾道,“二叔先别想这些,不到最后一刻,说什么都还早。”
苏镛低沉的心情很快就被苏时瑾拉起来了,他笑道,“二叔也就这样了,时瑾你呢?你应是有希望的。”
苏时瑾的名望,不说在南直隶,随着那本《香叶集》到了北边,如今可以说是声望满天下了,应是早就入了主考官的眼,想要落选,怕是难。
苏时瑾知道苏镛是如何想法,他可不这么认为,想史上多少才子,一次两次三次,从青春年少考到白发皓首都不可得,他这算什么?
“侄儿也一样,不到最后一刻,都不好说。”
回到家里,谢氏准备了晚宴,大家伙的兴致都不高,一个个脸色苍白,像是被蹂躏过后的小白花,匆匆扒了几口饭后,倒头就睡。
第二场是八月十一进场,到了这一天,苏时瑾等人都休息得差不多了。
这一场与前场的考试内容不同,试以五经一道,并试诏、判、表、诰一道,字数要求在三百字以上。
乡举以四书评优劣,五经定名次,这第二场和第三场其实并不重要,但徐有贞考虑到这些都是将来入仕之后的基本功,对苏时瑾也进行了严格的训练,再加上他在国子监格外留意这些知识,答题并不难。
第二场开考的时候,第一场的七篇制艺已经送到了各房,朱卷上只有一个编号,并没有考生的籍贯姓名等信息。
《易》、《礼》、《诗》、《书》和《春秋》共五房,分房阅卷,其中《易》与《诗》各五房,《书》三房,《礼》和《春秋》各一房。
《春秋》房官正是黄景,阅卷官是苏州府学教谕林光、常州府陈养正及徐州学正邹永铨。
黄景先叮嘱了几句,让三人务必要认真阅卷,尽量做到七篇制艺都能够通篇看完,不要草草看个破题就妄下结语,考生们十年寒窗不易,考官匆匆一眼就断人前程之类。
三人均起身领教,之后再三保证一定好好阅卷,认真评审,才落座开始干活。
今年考生一共三千多人,《春秋》本经的考生约有三四百,占比其实不少了。
根据以往经验,《春秋》本经的考生远没有这么多。
虽说增加了一些,不过,比起《诗》和《易》来,真是太少了,不过,人家那两房的房师和阅卷官也不少。
黄景虽再三叮嘱,但这些阅卷官们该如何阅卷还是如何阅卷,第一篇破题不行,后面就实在打不起精神了,最多也就看看第二篇和第三篇的破题,若是依旧词不达意,也就只好罢黜。
陈养正乡举出身,会试考了五次后,已经是望五的人了,只好认命,在吏部等待铨选,花了不少银子,得了常州府教谕这个官位,正八品,也算是朝廷的人了。
他老眼昏花,阅卷有些费力,也看得很慢,想到自已当年大约也是遇到了不靠谱的阅卷官,断送了他半生仕途,看起卷子来尽心尽力,生怕埋没了人才。
无奈,大半天的时间过去了,他也才看了十几张卷子,也实在是没有挑出两个好的来。
“唉,连字都写不对,竟然还下场乡试,真不知前三关是如何过的?”陈养正抱怨道。
林光朝这边看了一眼,笑道,“谁让有个大收呢?”
“父母者,何也?阴阳交汇而天地出……这是……狗屁不通啊!”陈养正才看了一个开头,将试卷往身后的角落里一扔,黜落了一篇,被恶心得气不打一处来。
他又拿起一份朱卷。
“圣人因贤者未知为学之本,必发其机而明以告之也……”陈养正眼睛一亮,精神陡然一振,情不自禁地读了出来。
他忙正襟危坐,将卷子举起来,一字一句如饮甘泉。
“好啊,好啊!”陈养正摸着茶杯,满满地灌上一大口,寡淡无味的茶水入口,对他来说,也就是如醇香美酒一般,拿这气势恢宏的制艺佐酒,真是人生一大乐事啊。
“……人不学不知道,学而不知所本犹弗学也……说得好!”陈养正读到高兴处,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哐当声。
旁边的林光和邹永铨被惊动了,对视一眼,邹永铨笑道,“陈兄这是怎么了?”
“好文章啊好文章,读上这样的文章,如食佳肴,饮美酒,三日不吃饭也是饱腹!”
二人听得新奇,先前是听说陈养正对前头的文章不停地大骂鄙视,他们还以为陈养正太挑剔了,担心他将好的黜落,眼下看来,未必如此。
陈养正将文章递给了林光,林光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好生看完,什么话都没说,递给了邹永铨。
邹永铨一看,读来满口余香,看到后面,喃喃自语道,“这文章……好生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