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景被陈养正一耽搁,进去的时候,其余房官和阅卷官都在围观一份朱卷,他心头有几分不妙。
陈养正并不傻,此时心如刀割,他在想,若自已不极力举荐那份卷子,是不是黄景就不会心生不喜了?
他担心自已的举荐让黄景生厌,而黜落了那份卷子,神色黯然,却不知如何是好。
林光冷眼旁观也察觉到了不妙,他挤了进去,欲看清楚那卷子的编号,无奈,他一个近视眼,十步之外连男女都很难分清,实在是看不清楚字迹样儿,更别说,那编号还被人折在了后面。
黄景也想看个分明,他一靠近,几位阅卷官生怕冲撞了他,连忙让开,让他看了个究竟,一看文章,不由得火直冒,冲着王守仁就道,“王大人,不知这卷子究竟是何意?”
这正是被他黜落的那份卷子,盲猜是苏时瑾的。
怎么,王守仁还想明光正道地为苏时瑾撑腰不成?
就算王守仁有这个心,他身为主考官,敢说出来吗?
白昂心里头一声冷笑,卷子正在他手上,他抖了抖卷子,问道,“下官也想知道,这卷子上怎地只有三个圈?”
从阅卷官到房官到副主考到主考,一共有四关,若卷子能够到主考官这里来,上头必然应当是有四个圈,而这份朱卷显然少了房官黄景的一个圈,他问的是黄景。
黄景挺了挺脖子,“这话,正是我想问的!”
黄景乃是刘吉的门生,刘吉乃是阁臣,他自认为以这重身份,他在主考官面前也应当有几分颜面。
谁不知道苏时瑾得罪了前衍圣公,而前衍圣公的后台就是刘吉,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可王阳明是什么人?
人人都是十月怀胎分娩,据说他在他娘肚子里硬是待够了十四个月,虽说这不科学,但世人都信了。
别人读书都是为了科举当官,他少年立志,读书就是为了做圣贤之人。
他十五岁出游居庸关和山海关,已经有了经略四方之志;人家十七岁血气方刚之年,成日想耳鬓厮磨,花前月下,他居然能够为了参道,连洞房花烛都误了。
为了求“格物致知”的真理,他“格”了七天七夜竹子,差点把自已的命都搭进去。
这样一个人,敢和刘瑾杠上,还怕他一个弹棉花的刘吉?
“这正是本官要问你的道理!”王守仁扬了扬那份朱卷,“敢问黄大人,这份卷子为何会被尔黜落?莫非有何不妥之处吗?”
黄景没想到会被当堂责问,此时,人人都已经看了这份朱卷了,七篇文章,无一篇不妥不说,篇篇居上,竟然会被黜落,人人都看向黄景。
“这篇文章,我以为义理不明,章句错乱,不堪为优!”
陈养正吃了好大一惊,他正要出面直言,被林光拉住了。
“义理不明,章句混乱?”白昂如同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欲讽刺两句,却被黄景道,“白大人,莫非你知道这份考卷是谁的?”
白昂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等奉圣命,为朝廷选拔人才,自当秉公论断,还能管这文章是谁的,不是谁的?”
黄景还欲说话,王阳明已经发话了,“这上面后面的两个圈,乃是我和副主考圈的。这文章好不好,既然黄大人不能分辨出来,那就请其余房官和阅卷官来评一评吧,只要认可的人数过半,这份卷子,本官也依然收了!”
林光等人忙道,“如此甚好,显得公平!”
不少人都看过文章了,此时,二话不说,过来在卷子上打圈。
这等文章还要说不好,那都是昧着良心了!
眼看人人都觉得好,黄景冷笑一声,“想必诸位都心知肚明,这文章究竟是谁的,本官也早就接到了阁老的信,再三叮嘱,朝廷抡才大典,虽说以文章取胜,可终究要在朝为官,人品不能不重,诸位掂量着办吧!”
此言一出,房官还好,一些阅卷官便踌躇起来了。
简芳站出来道,“黄大人,你究竟是何意?怎么,这南直隶的乡试取与不取,竟然不是靠文章说话,要走九品中正制了?
真是可笑!既是如此,还要我们这两榜进土阅卷做什么?不如直接听三老的举荐好了!”
白昂道,“原来是刘阁老发了话,我说呢,不知这考生究竟是谁,竟然让黄大人和刘阁老都关注上了,不如拆了卷子看看,看这考生背后也有没有人?
若是后台比刘阁老硬,咱们就取了,若是比不上,那就只好黜落,不过,我把话撂在这儿,公正话我肯定是要说的,该上折子我还是要上的。”
白昂的座师乃是徐有贞,苏时瑾是徐有贞的关门弟子,与陈金不同,徐有贞对白昂的指点与栽培良多,二人是正儿八经的同门。
若苏时瑾没有才学被黜落,谁也怨不到他头上,可苏时瑾的文章是如此出色,惊才绝艳,理气辞均是荡气回肠,这般文章若被黜落,他白昂如何面对老师、同门和世人?
他还有何名声可言,谁还敢与他同气连枝,官场之上,做一名孤臣可不是好事。
王阳明抬了抬手,让白昂不要说这样负气的话,他道,“这卷子乃是我和副主考从黜落的卷子堆里头找出来的,这也是以往的老规矩。
黄郎中既是觉得这文章太差,不肯在上头画圈,本官也不勉强,依本官来看,这份卷子当得头筹,冠上解元的名头也未尝不可!“
黄景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经魁都满足不了这份卷子了,竟是要冠解元?
他的房里出了一个解元,而这解元的卷子上还没有他这个房官画的圈圈,只要信息泄露出去,可想而知,世人会如何看待他!
“王大人是定要将这份卷子定为解元了?”黄景不满意地问道,“王大人可知道,此人是谁?”
“此人是谁是本官需要考虑的问题吗?他既然有资格入场,但凡能够写出好文章来,就有资格当得解元。”
“王大人就不怕将来回了京城,受到阁老的责问?”
这话,简芳不爱听了,啪地一声,他猛地拍了一把桌子,朝黄景怒而道,“黄大人还请慎言!三番两次言阁老,这是在威胁我等?
朝廷抡才大典莫非都是在为阁老办差不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敢问黄大人,可还记得你拿的是谁的俸禄?”
黄景脸色很难看,这番话,他无法反驳,“自是得圣上恩典,拿朝廷俸禄!”
“黄大人知道非阁老给的俸禄即可!”白昂讽刺道。
到了此时,谁还敢不在卷子上画圈,这一份朱卷,几乎所有阅卷官和房官都在上头画了圈,到了最后,黄景惴惴不安,想到形势比人强,他也不得拿了笔,颤抖着手,悬腕于朱卷上。
“法理齐备,义正辞绝,可为天下土!”
“法式精湛,书理纯密,世未能尽也!“
“气充、理直、言达而畅,自然浑成,春容尔雅,堪为经魁!”
……
看到这一条条评语,黄景闭了闭眼睛,无奈地在朱卷上画了一个圈。
他眼中充满了怨毒之色地看了陈养正一眼,陈养正一甩袖子猛哼一声,将后背对着了黄景。
他堂堂举子,还怕了黄景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