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名之后,王守仁等人已经回到了至公堂。
乡试至此结束。
主位上高坐着傅瀚,他本来让王守仁与他一同坐,王守仁哪里肯,陪坐在下首。
章懋乐得已经找不着北了,笑着不断恭维王守仁,说他懂文章,识货,缘故自然是王守仁点了南监太学生苏时瑾为魁首,这些话听得黄景一张脸黑成了锅底。
反过来,就是他黄景不识货,不懂文章了?
章懋想南监出一个状元,他把希望寄托在苏时瑾的身上,黄景也是觉得可笑,章懋用李绍的弟子和李绍的北监打擂台,到底是蠢呢,还是蠢呢?
贡院门前,土子们都还没有散去,落榜的不甘心,上了榜的兴高采烈意犹未尽。
苏时瑾在书吏的引导下,穿过人群,众目睽睽之下,朝着至公堂走去.
少年一袭青衫,简单白玉簪挽着发髻,头戴儒巾,略显单薄的身形却如青松一般挺拔,精致的五官,双眸有神,光彩熠熠。
无人不羡慕!
天下神童何其多,不是没有过十二岁的举子,但从古至今却无十二岁的解元,这份成就令人难望其项背啊!
到了至公堂前,苏时瑾立定,待书吏通禀之后,屋里传来一声“进来”,苏时瑾这才抬脚跨过门开,昂首阔步地朝里走去。
这里头,有正二品的大宗伯,有正四品的国子监祭酒,有一干郎中主事,一屋子两榜进土出身的房官,官威赫赫,一个不慎就会压弯了人的脊梁骨。
苏时瑾落落大方,款款上前行礼,“见过大宗伯,见过各位老师!”
不光王阳明十分吃惊,看到苏时瑾,傅瀚也是始料未及,不敢置信,问道,“你,你就是苏时瑾?”
“正是学生!”苏时瑾道。
“苏州府吴中县,李绍的学生苏时瑾?”傅瀚再次确认。
“学生正是苏时瑾!”苏时瑾撩起眼皮子朝傅瀚看了一眼,人虽老迈,但一双眸子露出精光,果然是位列大宗伯的人。
“你年岁几何?”傅瀚问道。
“学生今年十二岁!”苏时瑾道。
“这,这,这……十二岁的解元郎啊!”傅瀚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一旁章懋却是乐不可支,“大宗伯,苏时瑾的文章您已经看过了,其学识,您也可现场考究一番,究竟是不是名不副实,考过了,就知道了!”
傅瀚点点头,“本官听说你问过白沙先生一个问题,将白沙先生也考住了。今日,本官且问你一个问题,看你答得上来,答不上来?”
“请赐教!”苏时瑾拱手道。
“你且说说,‘惟精’与‘惟一’如何用功?”
惟精惟一”出自《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苏时瑾的本经并不是《书》,但,此十六字真言,乃是儒家之精髓,《大学》中引《诗》《书》句章诸多,也不能说傅瀚的这道题超纲了。
此问题一出,众人皆惊,连黄景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做梦都没想到,大宗伯竟敢如此给力,会出一个这样的千古难题给苏时瑾来答。
当今的读书人,能够将四书背会都不错了,多少学子穷其一生都难将《四书集注》背会,就别说去参如此深奥的题目了。
章懋也有些急了,很不赞同地斜睨了傅瀚一眼,傅瀚却笑呵呵地,浑然不觉自已是在为难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苏时瑾略想了想,道,“回大宗伯的话,学生以为,‘惟一’是‘惟精’主意,‘惟精’是‘惟一’功夫,‘惟精’是用功的方法,‘惟一’是用功的目的。
博学、审问、明辨、笃行者,皆所以为‘惟精’而求‘惟一’也。此所谓‘博文’为‘约礼’之功,‘格物’‘致知’者为‘诚意’之功,‘道问学’为‘尊德性’之功,‘明善’为‘诚身’之功,同理也!”
傅瀚愣了一下,并没料到苏时瑾能够答出来,他越是回答,傅瀚一双老眼越是瞪得大,身体也不由得正襟危坐,眼中饱含着赏识,微微颔首。
王阳明也是眼前一亮,待苏时瑾回答完之后,他问道,“依你之见,何为知,何为行?”
苏时瑾抬眼朝王阳明看去,此时的王阳明还很年轻,不到而立之年,未蓄须,一张脸十分白净,眼中透露出年轻而充满睿智的光芒。
终于来了!苏时瑾心说,知行合一是王阳明的主张,就不知道此时的王阳明参悟到了哪一步?
他竟然有一天会用王阳明自已的话来回答王阳明的问题,实则,在得知王阳明为乡试总裁的消息后,他就将《传习录》好好地看了一遍。
“学生以为,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也。未知而行,徒劳用功,知而不行不如不知也!”
章懋一张脸笑得如同开了花一样,嘴角裂到了脑后去了,他十分赏识地看着自已这个弟子,摆出一副随你们怎么问的架势来。
王阳明不由得陷入了深思,傅瀚忍不住道,“不错,你对四书理解十分透彻,读书就当如此!”
黄景见不得苏时瑾对答如流,他有心要让苏时瑾出个丑,如此,他解元郎的名头就不会那么亮堂了,笑问道,“《公》《穀》云,‘常事不备’作何解?”
《公》是《公羊传》,《穀》是《穀梁传》,这个问题的意思是,为什么孔子著《春秋》,尽写一些乱臣贼子谋逆造反之事,而不写符合常典的郊庙、丧祭、朝聘、搜狩、婚取之事?
说到底,这也是《春秋》为经而不为史的缘由。
若说之前,傅瀚和王阳明所问的都是《四书》里面的问题,此时,黄景问的就是《春秋》内容了,他在考校苏时瑾的本经。
这实际上是一个主考官面试土子的过程,总不能这些考官们取了一个解元,对方几斤几两都不清楚吧,况且舞弊的手段防不胜防,若果真取了个赝品,那就是遗臭万年的丑事了。
苏时瑾此时颇能理解黄景的心情,以为他纯粹是与傅瀚等人一样,在考校自已,不由得恭敬作答,“其合理者,夫子修经时悉皆不取,故而常事不备。
《春秋》为孔子所著,因史制经,以明王道,所记载均是非常之事,裁之圣心,以定褒贬,正陵僭,举三纲,提五常,彰善瘅恶。”
前一句解释了何为“常事不备”,后面则说明了“常事不备”的理由。
这番回答,让黄景无言以对,他冷哼了一声,让苏时瑾有所警惕,只朝他看了一眼,垂下眼睑,等待再次发问。
黄景默了一会儿,正要再刁难一下,谁知,傅瀚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咳了一下,对一旁的众人道,“依本官看,今科解元很是了得,可谓名至实归啊!”
王阳明起身道,“多谢大宗伯夸奖,幸不辱命!”
苏时瑾才识不凡,气度出尘,已是让众人看在眼里,从王阳明至下,所有人都暗地里松了一口气,虽年少神童,但将来哪怕是到了金銮殿上,此子定也能从容面对。
朝廷既要神童,也怕神童。
“总裁亲点的解元郎,如今看来,满腹经纶,神姿高彻,容止堪佳,还是总裁慧眼如炬啊!”
吉人开口一说,众人都笑起来,苏时瑾看到黄景笑得极为勉强,他不由得好生疑惑,不知此人是谁,看上去一副与自已过去的模样,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把其余的举子们都叫进来,让我等也看一看吧!”傅瀚收住笑,发了话,让书吏去办。
苏时瑾正要往一旁的角落里站一站,傅瀚笑道,“你是今科解元郎,当领众举子拜师,怎好躲开来?”
苏时瑾有些窘迫,俊脸泛红,众人看在眼里,又是一阵笑,他忙含笑站回原位,从容不惊的模样,又令人高看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