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经魁走在最前面,上来之后,便落后了苏时瑾一步往他后面站去。
睦紘进来的时候,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时瑾的后背,待陆深等人停下脚步,他犹不自知,一个劲儿地往前冲,差点撞在了苏时瑾的后背上,这一失礼的举动,令傅瀚等人很是皱了皱眉头。
“你是何人?”王阳明首先朝着睦紘发话。
睦紘顿时大喜,趁着苏时瑾侧身的时候,他忙上前一步,站在了苏时瑾的位置上,将他挤到一边儿去,“回大人的话,学生常州府武进县睦紘,父早亡,学生由寡母养大,居乡世代务农!”
睦紘说完,有些倨傲地抬起了头,他才富五车,以往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会获得赞赏的目光无数,此时,他也等着得到在场所有官员们的惊叹与赏识。
睦紘说话时,故意扬了扬袖子,将胳膊肘上的补丁亮了一下。
他虽是农家子,但立志高远,才学出众,此次乡试本该就是他得解元,如此,才能够让天下读书人折服,笼络寒门子弟。
只可惜王阳明是官宦子弟,他了解睦紘的诉求,暂无法感同身受,点点头,“寒门子弟,十分不易!”
便摆摆手,示意睦紘站一边儿去。
谁知,睦紘却很固执,他道,“敢问总裁大人,不知学生的文章与苏时瑾的文章差在哪里?”
他并不认识王阳明,以为傅瀚是乡试总裁,因此,这番话乃是对着傅瀚说的,傅瀚被闹得有些好笑,转而看向王阳明。
睦紘不敢抬头,没人回答,他便一直端着双臂拱手。
苏时瑾其实也不认识王阳明,但他知道此时的王阳明很年轻,而章懋一个正四品都只能陪坐在侧,那毫无疑问,坐在正堂中央主位的必定是至少正三品的人物。
而南京唯一一个礼部侍郎已经被陈金那个炮筒给弹劾回去了,再看官袍上的锦鸡补子,此人就只能是南礼尚书了。
苏时瑾的见微知著的本事,此时被睦紘这个二愣子一下子就衬托出来了。
傅瀚不由得再次看了苏时瑾一眼,心想道,不愧是徐有贞那个老鬼的学生,也是师出名门了。
王阳明有些恼怒,还有人如此没有自知之明,他不由得后悔,不该将睦紘取为第六名,名次还可以往后压一压。
他并不知道,于睦紘而言,不能得解元,五经魁和第一百三十五名也没多大的区别。
他是寒门子弟,名望就是他唯一的资源了。
“你为何会认为自已的文章与解元郎的无甚大的区别?”黄景和蔼地问道。
睦紘顿时对此人心生好感,“解元郎”三个字也有些刺激他,不由得昂首道,“学生虽未读过苏衡臣的七篇时文,不过,看过《香叶集》,学生自认为能够写出与《香叶集》相媲美的文章,只不过学生没有这等好运气,有能够单独成刊作集的机会。”
这番话在众人心中解读便是,他才学不比苏时瑾差,只不过没有苏时瑾那般好命,有人肯捧他的臭脚罢了。
章懋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在他们的眼里土子恃才傲物是常态,难不成他们这些身居高位者还要和一个举子计较不成?
而睦紘在没有征求过任何人意见的情况下,自顾自地开始背诵自已的一篇古文来。
“余幼时好读书,家贫无片纸可观,每见塾生读书,即旁听以记之,至得蒙师怜悯,肯借书余一观,余喜不自禁……”
苏时瑾不得不承认,睦紘这篇《苦学记》十分感人,他竖起耳朵听着,“余之从师也,负箧曳屣行深山沟壑之中,翻山越岭亦无不喜,于学,心向往之,穷冬烈风,苦读三更,手足皲裂亦不觉苦……”
睦紘声音越来越高亢,眼中含泪,到了最后,几乎以嘶吼的声音喊出最后的结尾来,“余学何其难也,余之志坚不可移,自谓少时用心于学甚劳,余之难学可告于人乎?
今有学者,其有不精,其德有不成,非天质之微,则心不若余之志学耳,学不若余之苦耳,故天道酬勤,盖天勉余等之哉!”
听闻最后一句话,苏时瑾不由得扭头朝睦紘看了一眼,也总算明白他此番作为了,这样一位志于学,苦于学的寒门子弟,连天道都酬勤,若乡试总裁不能让他得这解元,都是在与天道抗衡了。
苏时瑾不由得嗤笑一声,一下子打断了睦紘的自我感动,他不由得怒道,“苏衡臣,你笑什么?莫非我的文章有哪点不如你?”
苏时瑾道,“从古至今,这天下,天赋异禀者何其多,勤奋苦学者,在场谁又不是?甚而天赋异禀又勤奋好学者也不知几何,睦兄凭什么就以为,你比别人多努力,多刻苦,天道就该倾向你?
佛家尚有功德一说,时人也信福报,难不成上辈子睦兄拯救过宇宙,这辈子才会对自已的成就如此笃定?”
天道从不酬勤!
天道酬勤只是天资寻常者给自已的一个希望,勉励自已坚持下去的一份勇气罢了。
“苏时瑾,敬鬼神而远之,圣人说的话,难道你都忘了吗?”黄景厉声呵斥。
“黄大人怕是听岔了,解元郎何时说过鬼神?”白昂也毫不客气地维护。
黄景正欲发作,傅瀚咳嗽两声,他到底忌惮,不甘地闭上了嘴。
傅瀚笑着对睦紘道,“此文甚佳,可勉励寒门子弟,你有此等才华,看来这乡举第六名也是名至实归。”
高位者就是如此,无论心里有多厌弃,面儿上总是一派和煦春风。
睦紘一听有些傻眼,与自已料想的似乎不对,他还要计较,傅瀚已经将话语权交给了王阳明,“你这乡试大总裁也让你这些学生们都见识一下,要不然,哪有学生不认识老师的。”
这就是当主考官的好处了,一场乡试下来,王阳明门下就多了一百三十五名学生,这等师生关系比起小三关来,就要正儿八经多了。
王阳明朝傅瀚拱了拱手,对苏时瑾道,“你七篇文章,无一篇率易,高庄深严之气,如铁城汤池。
你少年负才,科名鼎盛,文章衣被天下,为制义极则。
然,成大事者,当戒骄戒躁,不为功名所累,脚踏实地,做实在人,为实在事!”
王阳明对苏时瑾的这番评价已是十分高了,而这番话,听在众举子的耳中,有如奔雷滚过,令人不敢置信,也对苏时瑾十分敬服!
苏时瑾到底写出了什么样的文章,令总裁重视到了这等地步?
殊不知,王阳明是通过苏时瑾的知行一席话,找到了方向,解了他思之不解的迷惑,他如何不感激苏时瑾呢?
苏时瑾也心知肚明,他上前行礼,“多谢恩师的指点,学生将谨记不忘。”
之后,王阳明又对其他举子勉励一番,众人这才在苏时瑾的带领下从贡院出去,与此同时,总裁当着大宗伯的面夸赞苏时瑾文章“衣被天下,为制义极则”的话也传扬了出去。
苏时瑾才到家,宋福来和叶茂远就杀了过来,对苏时瑾一顿埋怨,“东家,您说您要当解元郎,也不早些让我们准备一番,才放榜,那些土子们就满城里搜罗您的文章,我们实在是措手不及,今日这半天功夫,不知道又少挣多少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