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紘这些日受尽了委屈，又与解元的名头失之交臂，可以说满心都是愤懑，想尽一切办法要让苏时瑾难堪。
“苏时瑾，若想体面谁不想光鲜体面？实不相瞒，秋闱揭榜之日时，我兜里不过才十几文钱了，连回乡的路费都不够，我硬是靠那十几文钱硬捱到了今日，不承想，鹿鸣宴上，我还要受同年的窝囊气！”
一阵唏嘘，不少人对睦紘十分同情，也觉得苏时瑾相逼太甚。
见苏时瑾被众人的眼神谴责，睦紘心里好受多了，“我不比解元郎，有老师看着，同门护着，我仅仅只一寒门子弟，家中族里毫无根基可言，出门在外也一切都靠自已，寒碜至此，让各位同年看笑话，实在是睦某的不是！”
白昂的脸色也不好看了，这分明是把他也捎带上了。
“寒门并不可笑，自古以来英才多出寒门！睦紘，你不必妄自菲薄，朝中多少朱紫大贵不都是寒门出身？你既然能够桂榜第六，也是才气横溢之辈，将来，位列朝班，也指日可待！”
黄景不由得勉励道。
苏时瑾笑了一下，对睦紘道，“睦兄，我也是寒门……”
他话未说完，睦紘已是嘲讽道，“请恕我不能与苏兄同列寒门，苏兄在苏州府的宅子，在这金陵城的宅子难道都是天上掉下来的，若这样，你都是寒门，那我是不懂寒门究竟是何意了！”
“这就是我与睦兄的不同之处了！想我出生便不知父亲是何人，寄人篱下，稍微长些，便做人书童，打骂由人。及十岁，我豁然省悟，人这一生，若不能靠自已立起来，成日里自怨自艾，怎堪为男子？”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睦紘一眼，“世人的同情又不能当饭吃，是以，我也从不在人前诉苦，而是奋发图强。你说我那宅子，你可以去苏州府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那宅子乃是用鸡精的方子卖钱得来的。
我母亲柔弱，又是妇道人家，又哪里能有什么养家糊口的本事？我自然也不愿母亲抛头露面，便琢磨了培植蘑菇的法子，一来自已能够挣钱养家，二来也好给族人一条活路。
睦兄比我年长许多，我劝睦兄，卖惨只会让人瞧不起，而有能力，让自已活得好，让亲族朋友有所依仗，才不枉此身为男子！”
否则便不是男人！
听得这一番话，众人深吸一口气，看少年头上的白玉簪，看他梳洗得干净乌黑平顺的头发，看他洁净如玉的脸庞，身上湖色锦袍，腰上左右各悬同色荷包和童子纹锁形玉佩，清雅而又矜贵。
说他是寒门，谁信啊！
可他当初认祖归宗的事也曾闹得沸沸扬扬，他的出身随便打探一下都能知道，他这番话也无一字虚言。
桩桩事，多少成年人都做不来，可他却将自已的人生规划得明明白白，经营得妥妥帖帖。
君子不器，自强不息。
若说此前，还有人觉得，睦紘的确有与苏时瑾一争高下的能力，还有人信睦紘那番鬼话，那么此时，二人表现出来的胸襟、胆识与格局，让人看到了什么叫天壤之别。
睦紘的卖惨，也让人十分可笑！
“来人，扶睦紘去梳洗一番再来赴宴！”府尹吴雄沉着脸吩咐道。
一个不慎，知府衙门的门子狗眼看人低的恶名就要传出去，他如何能不怒？
自永乐之后，仁宣以来，明朝读书人的地位便一年高过一年，动不动就集体请愿，联合与官府抗衡，有恃无恐，打又打不得，杀又不能杀，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地方官府莫之奈何。
睦紘才会有恃无恐。
此时他算盘落空，羞愧得无以复加，掩面跟着一个下人出去了，等他回来，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梳洗得整整齐齐。
王阳明笑道，“原来也是‘卿本佳人’啊！”
众人哄堂一笑，这件事算是过去了，若一直纠结，今日这顿宴会就没法吃了，而吴雄脸上也会十分无光。
鹿鸣宴开始，歌《鹿鸣》之诗，作魁星之舞，约一个时辰之后，宴会方散，此时月上中天，已近午夜了。
新科的举子们约好次日在酒楼再聚一次，苏时瑾看到落荒而逃的睦紘，笑道，“好啊，明日午时，就在鹤鸣楼，不见不散！”
“鹤鸣楼啊，好，听说那儿的山珍宴不错，明日午时，我们就在那里聚集，苏兄要早些来啊！”
苏时瑾爬上了马车，命曹昆先去鹤鸣楼说一声将席面先预定好，肯定不会人人都去，大约也就七八十人的样子。
顾璘与他同坐一辆马车，听了这话问道，“衡臣，你难不成打算明日自已请客？”
苏时瑾笑道，“顾兄是觉得哪里不妥？今日横竖已经闹到了这个份上，正好，我也趁此机会，结交今科的举子，这个好机会，可以说是睦紘给我的。”
他的那番说辞，为他争取了不少人的好感。
顾璘道，“我当然想到了这一点，只是，衡臣，明日赴宴的举子太多，若闹起来，被人抓住把柄，以为你结党，可如何是好？”
苏时瑾笑着摇摇头，“顾兄，你这是太谨慎了一些。我们不过是举子，远没有站到朝堂上那一步，何来结党一说？再说了，若说结党，那些结社的又怎么说？”
后世的东林党，那才叫真的结党。
他不过是花点银子，搞个毕业聚会，算什么结党？
顾璘这性子，算是保守了。
他问道，“顾兄，若今日你是主考官，我这样的情况，你会不会取我？”
他是想到了后世的张居正。
张居正十二岁参加乡举，彼时，顾璘是湖广巡抚，他历练之名将张居正黜落。
三年后，张居正再次赴考，成为了一名少年举人，他解下犀带赠予张居正，并勉励他将来成为伊尹，颜渊那样与国有功之人，而不是只做一名少年成名的举人。
顾璘也听说过一些风声，以为苏时瑾在忌恨黄景，他恳切地道，“衡臣，你少年负才，是幸也是不幸，有时候人生多经历一些磨难，未必是坏事。
将来有一天，你再回过头去看来时的路，你就会发现，你最感激的其实是那些曾经阻挠过你，为难过你的人，正是这些磨砺，才让你成长，强大！”
顾璘是不希望苏时瑾心怀怨恨，苏时瑾则是全然好奇，顾璘到底是什么心态要将十二岁的张居正黜落，因为在他看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并不会真正让张居正感激一生。
因为就在鹿鸣宴上，白昂告诉他，黄景曾经将他的考卷黜落，他当场就恨不得去杀了黄景。
顾璘是真的为张居正好，张居正是真的感激顾璘吗？
苏时瑾并不是真的只有十二岁，他的阅历虽比不上那些中老年人，其实也不浅了，深知顾璘这些话是恳切忠言，十分感激，也对自已内心里的那些疑惑，与恶意揣摩感到羞愧。
或许这个时代有的君子，毕竟土大夫们都是读圣贤书的。
“顾兄乃谆谆君子，弟不如也！”
顾璘见此，也很欣慰，“易地处之，我也做不到你这般淡定坦然，眼下的我是做不到，但将来未必，这般论起来，我又不如你，我毕竟痴长你几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