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连中四元,今日的苏时瑾已经远非昔日的周时谨可比了。
周文涵抓紧时间又去了一趟织造局,送了几块好玉石出去,对马永成道,“我儿死得冤,当日在下远在永州,家里只有妇孺老幼,那苏时瑾是个能干的,与龚公公交好,又拜了两位好老师,这苏州城里谁不帮着他说话?
在下回来时候,又恰逢先妣丧事,也没来得及细查。最近才听说,原来当日那船撞岸,也是有蹊跷的。”
周文涵说起早逝的儿子,眼圈都红了,他也曾对那孩子寄予厚望,谁知却在回苏州府的路上不幸殒命。
马永成一个太监,感受不到对方的丧子之痛,他拈起茶碗,兰花指翘得高高,“那苏时瑾咱家也知道一二,是个有能耐的。这样一个孩子,给你当继子有何不可呢?你又何苦非要了人家的命?”
周文涵大吃一惊,“公公,万万没有这回事啊!”
“怎地没有?你当咱家来苏州府这些日子,都是在吃闲饭?实话告诉你,自从上次,你跟咱家说了你儿子的事,咱家就叫人去打听过了,你们周家不是买通了苏州府的青皮,要将那解元郎如何如何?”
他一个太监,就不好说周家打算将苏时瑾卖到小倌馆去折磨折磨,让人生不如死。
周文涵脸上一热,别过头去,半晌才道,“这都是底下那些混账们的心思,我原是不知道的。公公的意思,我儿之死莫非是苏时瑾所为?”
马永成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周文涵自已都不信是苏时瑾要了周悦的命。
苏时瑾是什么样的孩子,他比谁都清楚,毕竟在自已眼皮子底下长了十年,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况且,就算苏时瑾是个心狠手辣,行事果断的,那时候他才十岁,尚无自保能力,怎么有能力害人?
整条船上,除了谢氏,全是周家的人。
他不是没查过,那真是一场意外。
马永成见挑拨不成,也就不再多言,拿着玉石翻来覆去地看,他生平爱好就是雕刻,也因此喜欢收集玉石。
这些玉石里头,有一块品相十分好的鸡血石,马永成很满意,道,“既是如此,就不说这些了,一会儿我让人往知府衙门去一趟,帮你催一催。
不过啊,那温正明到底有没有罪,这得看证据,屈打成招的事,咱家可不做。”
这是提醒周文涵将证据做足了。
苏时瑾两日后就回到了苏州府,到家后梳洗一番,温家的人便到了,是跟了温正明很多年的管事,得力助手,年过三十,生得格外魁梧,脸膛黑红,一见面就拜倒在苏时瑾面前,“小的王培玉见过举人老爷!”
苏时瑾忙俯身将其搀扶起来,让他坐,“我回来得迟了,不知温当家的在狱中如何,可有受过罪?”
王培玉眼含热泪道,“当家的头些日子还好,昨日,织造局那边派人往府衙里递了信,当家的就受了刑法,今日一早,小的去看时,当家的身下没有一片好的,可见受了不少磋磨。”
苏时瑾心中也很不落忍,闭了闭眼,道,“我知道了,我会去一趟知府衙门,先看看是什么情况再说。”
王培玉非常感激,他想了想道,“苏老爷,您若能将当家的救出来,往后,这一条船上的兄弟们都听您的,您指东,我们绝不往西。”
仗义每是屠狗辈!
苏时瑾被这一番气势贯虹的义气感动,道,“这些不必说,当日在那船上的时候,我被周家二公子推下了水,是温当家的将我救上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难不成这一次我还会坐视不管不成?”
“苏老爷那一日是在我温家的船上,落了水,我等原就有相救之责,这算不得什么救命之恩。苏老爷肯搭手救我们当家的,这份义薄云天的气概才叫小的们敬佩!”
苏时瑾不太习惯这种互吹,他让人将王培玉送出门后,叫人往知府衙门里递了一张门生贴。
邢宥让人回话,叫苏时瑾次日一早去衙门。
他晌午过后就去了徐家,门房看到是他来,忙进去通报,徐府的管家亲自出来迎接,见面就笑道,“解元郎来了,老爷方才还在念叨呢,可不就来了!”
苏时瑾笑道,“让老师久侯了!”
“没有久侯,老爷得知公子乡试一举夺魁,欢喜得不得了,当天晚上就拉着祝老爷喝了两斤多梨花白,好生醉了一场,醒了后还在说,多久没这么畅快了,说公子争气呢!”
苏时瑾听得很感动,进了徐有贞的书房院子,才过了月洞门,就看到徐有贞站在廊檐下,一身蓝布道袍,头上戴着软翅纱巾,一把胡须妥帖地垂在胸前,比起数日前,徐有贞似乎清减了些。
苏时瑾忙拜了上前,“学生拜见恩师!”
徐有贞不待他屈膝,就一把搀住了他,“非年非节的,行此大礼做什么?”
苏时瑾眼含热泪道,“学生能有今日,全仰仗恩师,恩师大恩大德,学生没齿难忘!”
徐有贞也有几分感慨,眼窝有些发热,虽动容,言语间却很严厉,“你今日又有些什么?你虽连中四元,可不过是小三关加一关乡试罢了,离及第还远着呢。”
苏时瑾顿时窘迫不已,满腔的激动也跟着烟消云散。
管家亲自上茶,不由得偷偷朝自家老爷看了一眼,心说可真是口是心非啊,明明当初当着祝颢的面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时,听闻得苏时瑾乡试抡魁,激动得不停地在屋里打转转,又让人将祝颢请来,要祝颢陪他一醉方休,这会子,反而说起这些令人丧气的话来了。
“乡举,不过是科举第一步罢了,往后还有最重要的两关,万不可自满,不可掉以轻心!”徐有贞叮嘱道。
“是,学生谨记在心!”苏时瑾虚心受教。
“坐吧!”徐有贞慈爱地看着苏时瑾,问道,“我原以为你要在金陵多待些时日,怎地这么早就赶回来了?”
苏时瑾将章懋的话说了,道,“先前恩师的话,学生都明白,原也捉摸不定到底要不要上京赶明年的会试,章先生的话倒是让学生有些心动。”
关于温正明的事,苏时瑾没有说,一来,自已有信心能够摆平;二来,他也怕徐有贞骂他在这节骨眼上多事。
温正明帮自已背黑锅的事,苏时瑾没法说,而徐有贞这样曾经官居高位的上位者是最不把义气这种东西放在眼里,他们习惯了用利益评估说事。
徐有贞方以为,苏时瑾这么快赶回来是为了会试的事,这件事的确迫在眉睫。
“李东阳年前以礼部左侍郎入阁参与机务,还没有主持过会试,明年会试,他任主考官的可能性很大。
若章祭酒肯为了你写一封信给李东阳,这倒是个机会。先前老夫和你说过的天子门生的事也就可以放一放了。”
他看向苏时瑾,“你年纪小,先且不论这些,况你前些日子又遇到过贵人,若将来……这也是缘分。”
徐有贞没有说完,苏时瑾明白他说的是自已遇到大皇子的事,当日,他猜测是大皇子,后来也听说了,大皇子和公主来凤阳府祭祖,先拜祭了孝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