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兄,那温家既说有证据,不知证据是什么?”
周文涵此时也有些不淡定了,他真是大意了,既然马永成都能查到那些青皮,邢宥和温家自然也能查到,眼下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动手毁灭证据,会适得其反。
邢宥倒是想这件事好商好量地完结算了,可想到周文涵最近没少给他添堵,他也就官腔官调道,“温家人证物证俱在,我也是看在老兄的面子上没有让你二人对簿公堂,若周兄一定要给令郎伸冤,我也可奉陪!”
周文涵沉吟片刻,想着难道是马文升没有派人来说透?
他也就不留了,“那我就等着府尊传唤!”
邢宥气不打一处!
他让人备轿去了织造衙门。
马文升听说先是苏时瑾去了知府衙门,接着邢宥就来了,他笑眯眯地让人将邢宥传进来,好茶好水地招待,先扯了半天闲话,才问道,“不知府尊大人此番来,所为何事?您是这里的父母官,有什么吩咐,叫咱家跑一趟便是了!”
邢宥忙道,“不敢!公公说笑了!”
他从袖兜里掏出了图,用火漆封好的,递给马文升,“下官也是受人所托,让将这个呈给公公!”
马文升心头一喜,面上不动声色地接了过来,旁边小太监忙上前将火漆挑掉,马文升将图展开,已是忍不住唇角上扬了。
“这是……何物?”
饶他是个外行也看出,这图不全。
苏时瑾做事极为稳妥,图的确只有一半,不过,不是只画了一半,而是撕了一半,看得见毛边。
这是怕马文升看不懂机械制图。
邢宥道,“下官只是受人所托,难不成这里头有何不妥?”
马文升小心地将图收起来,皮笑肉不笑地问道,“邢府尊,莫非那人什么都没说?”
邢宥道,“倒是说了两句话,说先前龚公公正是研制出了一架纺纱机,这边的女工纺纱速度提升了数倍,因此而立了大功!”
“那这是何物?”
马文升道,“当日龚公公有心要研制出织布机,只可惜圣旨让他即刻进京,这算是未竟的事业了。”
马文升不高兴地道,“这么说来,咱家也只配得前人手指缝里漏出来的点点滴滴?”
邢宥心说,苏时瑾那小儿算是对太监这种生物了解甚深了,竟然将马文升会如何问也预料到了,他忙道,“龚公公也只是有这个念头,毕竟,织布的速度与纺纱的速度实在是太不匹配了。
苏州府不是没有能工巧匠来研制织布机,连下官也曾鼓励匠人们集思广益,若是能够研发出高效的织布机,定是会青史留名,多少人冥思苦想却不可得,若公公能够弄出这样的机器来,将来我大明的青史上,何愁没有公公的一席之地?”
马文升也深知龚洪是没那本事,若脑子这么好使,有这个福气也不必挨那一刀了,他释然。
邢宥见马文升心动,也就放心了。
“说说吧,什么条件?”
邢宥道,“都是为朝廷做事,那人哪里敢提条件?只不过如今,他遇到了一桩难题,有人要对他不利!”
马文升猛地睁眼,“是谁?”
装得挺像啊!
邢宥道,“您老大约也知道此人是谁,正是南直隶今科解元郎。当年他曾在周家的屋檐下求得一点生存之地,原本好聚好散也就罢了,谁知如今,他那前继父竟是对他不依不饶。
先前,那孩子也是得龚公公照拂颇多,就不知他是否有这福气,能得您老几分关照了?“
这话,只是说着客气罢了!
马文升嗤笑道,“他是何人?新科解元郎,来日春闱还怕没有他的一席之地,还须咱家这种六根不全的人照拂?府尊这是在说笑吧?”
邢宥道,“下官笑话谁也不敢笑话公公!”
马文升将那图纸抖开,道,“这也是一桩利国利民的好事,咱家要研制这织布机,解元郎那样的脑子如何好闲置着不用?往后都是一口锅里吃饭了,何必分这么多彼此?”
“公公此言极是,这话,下官就带给解元郎了。”
他斟酌着问道,“那温家,下官瞧着也没什么证据,这原本是过了一年多的事,如今查证起来也甚为艰难,又是昔日定性了的,看公公有什么高见,可指点下官?”
“这查了许多日都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想那周文涵也是爱子情切才这么不管不顾地胡闹上一出,如今都要研制织布机了,谁有时间陪着他闹,且到此为止吧!”
邢宥拱手谢过,转身离开。
当晚,温正明从牢里出来后,就来苏家谢恩。
他被人抬着,屁股后背被打得血肉模糊,苏时瑾看了十分过意不去,只觉得愧疚不已。
“怎地这么急着过来?把伤养好了过来不迟啊!”
温正明还要挣扎着下来给苏时瑾行礼,苏时瑾忙按住他,“您这般可就不好了,这样见外,分明是拿我当外人!”
温正明眼含热泪道,“这一次要不是解元公,我这条命说不得要折在牢里了。我们这样刀尖上舔血的人,虽说不怕那些当官的,可若是真碰上,明刀明枪来,我们只有吃亏的份。”
苏时瑾道,“快别说这样丧气的话,邢府尊不是这样的人。且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往后咱们行事谨慎些,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出现了!”
温正明朝长子使了个眼色,温长宁朝苏时瑾跪了下来,双手奉上一份卖身契,“解元公,小的想卖身到解元公门下,还请解元公收下小的。”
苏时瑾吃了一惊,开什么玩笑,温长宁可不像是那等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服的穷苦人,卖身到他门下,他发得起这个工资吗?
“这可使不得!”
温长宁却不起,苏时瑾对温正明道,“若令郎是为了今日我这举手之劳,就太没这个必要了!当日我就在船上,情形我也是了如指掌,全是一场意外。
府尊是我的老师,我去跟府尊把情况说一下,并不费什么功夫。”
温正明感慨不已,“解元公这番话,骗骗小孩子即可。在下虽大字不识几个,可一些道理还是明白。这周家全是朝着在下来的,当日周悦确乎是死在我们护送船上,无论如何说,都脱不开干系。
那船也的确是出了一些意外,究竟如何,其实我们也说不清楚。这件事,完全与解元公无干,解元公义薄云天,我们又怎好不识好歹。”
他叹了一口气,“如今这世道,寻常人太难活下去了。犬子痴长了十八岁,文不成武不就,在下让他跟着解元公也是想让他能够见识个眉高眼低,还望解元公不嫌弃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