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举人看到族长出来,忙过来拱手,“适才吃席,看您老忙得团团转,也不好上前打扰,我就说,这时候过来,定能说上两句话。”
一个举人老爷,主动和他这样一个泥腿子说话,族长兴奋得红光满面,一面还礼,一面请上座。
“这番来,是想请令孙收我那不成器的孙儿做学生。”
童举人将来意说了,又低声与族长道,“别看那几个看上去比我那孙儿灵光,前头有个大人物说了,我这孙儿是大智若愚呢,是个可造之材。”
苏时瑾正与那几位乡绅说话,“我明日就要启程北上,也实在是无心收徒,明年二月就要春闱,从考场出来后这好几日了,我连书本都没摸一下,前几日还被老师狠狠骂了一顿,若再收徒,还不知老师会如何生气呢。”
没办法,苏时瑾只好将锅让他的几位老师背着。
谁不知苏时瑾有三个好老师,如今北上自然是要投奔李绍去的,人人艳羡不已,被苏时瑾拒绝也不敢生怨怼之心。
他团团作揖,道,“诸位乡亲父老,不是我托大,而是我年岁在这,纵然有几分薄名,大约也是因为看在我的几位老师份上。我自已究竟有几分本事,自已个儿还是知道的,不敢耽误了兄长们。
当然,倘若我来年春闱能够有好消息,将来若有缘,诸位乡亲还能看得起我,肯来拜会我,我自是扫榻相迎。”
这番话很好听!
这些乡绅子弟也是慕名前来,看到苏时瑾这番少年模样,自已一个个都人高马大,让他们拜在苏时瑾门下,执弟子礼,还真是拉不下这个面子。
好在苏时瑾不收徒,这些子弟们都松了一口气。
童举人看在眼里,心中暗喜,如此,他的孙儿就有希望了。
待那些乡绅们寒暄完了,充满了遗憾,又带着希望告辞后,他让孙儿出来,要拜在苏时瑾的门下。
苏时瑾从未见过如此呆头呆脑的人,年岁比他长几岁,两眼无神,让站就站,让坐就坐,让行礼就行礼,这样的人,别说考科举了,生存都难。
毫无疑问,能够最终金榜题名的,必然都是人中龙凤。
就如同后世考清北一样,可不是只有勤奋才能做到的,天赋占很大的比重。
苏时瑾还是用那番话来敷衍,可童举人不干,死活要将孙儿塞给苏时瑾。
正僵持得有些难堪,那青年懵懂地问道,“祖父,都是举人,您自已教我吧,还能剩些束脩!”
原来,不是个傻的。
只不过这话一出,童举人脸上很无光,斥道,“胡说什么,祖父怎么能够和解元郎比?”
当年童举人在桂榜上的排名也就和孙山差不多,而苏时瑾乃是解元。
苏时瑾道,“我的本经是《春秋》,背诵的量很大,说实话,我现在都有些后悔,当初实在应该选别的,《诗经》和《书》都比《春秋》容易些。”
听得这话,那傻孙子跳了起来,“我不学《春秋》,我不想背书,我怎么背得会?”
苏时瑾像是受了惊吓,惊得忙往后退,椅子都被挪动了。
苏钺忙上前护着,见此,童举子只觉得丢脸至极。
苏时瑾却不想得罪他,道,“童老,苏家族里要办个族学,将来我二叔会来当先生,您若不嫌弃,可将童公子先送过来,待明年春闱……”
“我不上学!我不来!”
那青年恶狠狠地瞪了苏时瑾一眼,就朝外跑去,将一个小孩撞翻在地,童老爷什么都顾不上了,忙迈着两条老腿追了上去,边跑边凄厉地喊着,“继祖,继祖,你等等祖父!”
见此,苏时瑾有些唏嘘。
而一旁,族长摇头道,“唉,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儿,偏生又是这样,这后继无人啊,才是最要命的!”
苏时瑾笑道,“咱们苏家人丁兴旺,将来必定也能出几个可造之材呢!”
此时,族人们都听说了苏时瑾出祭田祭产,办学塾的事,还有二叔这个秀才要来当先生,人人奔走相告,阖族欢喜,对苏时瑾叔侄二人都是赞不绝口。
过了登高节,苏时瑾启程,前往京城。
谢氏带了信来,说是苏静依就这几日生,走不开。
苏时瑾之所以非要带上谢氏,也是怕周文涵作妖,他如今与马文升结盟,有马文升答应照看苏家的人,他也就不怕了。
这一趟去京城,宅子的事还没有落定,带上谢氏其实也诸多不便,便将谢氏留在了金陵城。
族里来了不少人,将苏时瑾送到了码头,苏钺要跟着去,苏时瑾哪里肯,他带了曹昆和温长宁,手里有李绍和马文升的帖子,再有温家在水路上的关照,也不必要长辈护送了。
赵安阳和赵杰阳也来了,赵杰阳得了苏时瑾指点,进益颇大,赵安阳则将一个包裹塞给了苏时瑾,也不说里头有些什么,苏时瑾不接,他就很不高兴。
待上了船,苏时瑾打开看,里头一套冬衣,重点是那一万两银票,虽早料到了,可还是让他很为难。
但想到拉赵家入伙,搭上了宫里,大约赵安阳也因此,苏时瑾也就把心放宽了。
船在苏州的时候堵了,温长宁出去查看了一遭回来,说是前边有两艘大船,不知怎么回事,横在了运河中间,如今掉头有些困难,一时半刻走不了。
这船是温家帮忙找的,船家与温家的交情不浅,也不怕半路被撂下。
船上还有几个其他的举子,就相约上扬州城逛逛去。
此时不是三月,但下扬州也不必是在烟花三月,苏时瑾也来了兴致,在曹昆和温长宁的陪同下上了岸,一路摇晃着进了扬州城。
前面几道身形有些熟悉,苏时瑾认出是何人后,正要避开,才走出两步远,就被人喊住了。
“苏兄!”
苏时瑾汗颜,顿了一下,这才转过身来,好似才看到人一般,“哎呀”一声,殷勤地上前行礼,“原来是宋兄,瞧我这眼神!”
“莫非你也看不清?”一旁的少年歪着脑袋,调皮地道。
苏时瑾这才敢去看另外两人,正是两位皇子,其实,从徐有贞那里他已经知道,这分明是皇长子朱厚熠,公主朱寿蓁。
二人先是去凤阳祭祖,再去给太祖高皇帝拜陵,没想到也是现在才回京,他竟然就碰上了,这是何等运气!
“这……不是看不清,是不敢看清!”
“我看你是不想看清吧!”朱寿蓁戏谑道。
朱厚熠大笑起来,大约也是没料到苏时瑾会这般耿直,反而对了他的胃口,他朝宋诚使了个眼色,宋诚道,“苏兄这是作何去?”
“运河上堵了,一时半刻疏通不开,我就寻思着,不如在扬州城逛一逛。”
“用过饭没?没用过不如我们一起?”宋诚见朱厚熠有与苏时瑾攀谈的意思,主动邀请。
苏时瑾一时为难,眼下朱厚熠连个太子之位都没有,就算被封为了太子,一天不登基,一天都是未知数,他可不想现在就站队啊!
鬼知道熙和帝什么时候驾鹤西去,将来坐上皇位的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