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阁老便是刘健。
朝廷给大行皇帝上庙号为孝宗。
太子继位的当天,皇太后便手持大行皇帝遗诏,罗列纸糊三阁老的各种罪行,将刘吉等人贬黜,抹掉了所有职位,驱逐出京城,没有要他们的命,乃是给皇帝留一丝体面。
如今朝中首辅乃是刘健,次辅谢迁,三辅是李东阳。
似乎,好像,历史的轨迹与前世苏时瑾所熟悉的历史轨迹有所重合了,就不知道,朱厚熠是不是朱厚照那样的人。
历史对朱厚照的评价很差,豹房观火,抢男霸女,偏爱人,妻之类。
但苏时瑾记得一位伟人说过,“《明史》我看了最生气。明朝除了明太祖(朱元璋)、明成祖(朱棣)不识字的两个皇帝搞得比较好,明武宗、明英宗还稍好些以外,其余的都不好,尽做坏事。”
明武宗就是朱厚照。
可见,朱厚照并非是个十足的昏君,历史是用来考据的,非人云亦云。
苏时瑾稍微走了一下神,听李兆先道,“外头都在传你苏时瑾有从龙之功,这事是真是假?”
苏时瑾不由得好笑道,“我还有立下从龙之功的福气?都是传言,不可信,不可信,也不知道这一次的举子们,谁与我有大仇,这般造我的谣!”
从龙之功这种事,能做不能说,就算说,也只能是皇帝说,而他要是吐露出只言片语,那就是恃功而傲了,一旦传到新帝的耳中,危矣。
话题便从从龙之功挪到了这一次的会试上,刘健道,“如果不出意外,这一次的会试主考应当是李阁老了,你让徵伯说一说他爹的喜好?”
李兆先自已的书都读不好,他爹是“茶陵诗派”的核心人物,两人中间隔了天壤之别,让李兆先将他爹的风格说出个一二三来,这不是为难人吗?
苏时瑾忙笑道,“别,别说,我还要靠真本事中式,要不然,到时候我被有心人泼一盆污水倒是小事,若牵连上李阁老,那可就是打老鼠坏了玉瓶了。”
这是将自已比作老鼠,将李东阳比作玉瓶。
二人都笑起来,李兆先很受用,道,“你还别说,还真有人在外头散布你的谣言,说你之所以能够得解元,乃是因为你的几个老师的缘故,还说,朝廷取土看的是身份地位,并非学识人品云云。”
“简直是胡说八道,衡臣能够有这样的际遇难道不也是他自已的能耐吗?”刘东道。
“究竟是谁啊?”苏时瑾问道。
“想来你硬应该不陌生,就是你的同乡睦紘,他不日前才来到京城,住在你们南直隶的会馆里头,颇有才名,不少人被他鼓动,对你这个南直隶解元甚为不屑。”
“这……也怪我一直闭门不出!”苏时瑾有些懊恼,他打算让人去打听一下南直隶会馆住了哪些人,不知陈沂、顾璘他们来了没有?
若是来了,肯定要在一起聚一聚。
南直隶会馆里头,睦紘又收到了帖子,请他往凤临阁一聚。
下帖子的是其他省和北直隶的土子们,稍有名气的是段炅,刘寓生二人。
段炅籍贯甘肃兰州,官宦之后,其父段坚是景泰年进土,官至莱州知府,卒于熙平元年。
段炅自小就很聪颖,也很有志向,一心想要效仿父亲,立下一番功业,也有心要在春闱中大展拳脚。
自他来京,便听说了这一次问鼎春闱的几个人选,一是南直隶苏州府顾鼎臣,此人三年前落第后就开始游历天下,这一次是最有希望夺魁的人物。
再就是广州府湛若水,乃是白沙先生的衣钵传人。
第三是谢丕,阁老谢迁之子,北直隶新科解元。
若说此三人,段炅是不服不行,一来年岁都已大,寒窗苦读不止十年,二来此三人是才还是名气,亦或是身份背景,都比他要强。
可这第四人苏时瑾,凭什么他也名列在榜?
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都没断奶,出身低贱,仗着捧了几位大人物的臭脚,就跑来上考场,争夺这一席之地,当他们这些人都是死人,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
三人聚了一桌,后来又来了几位与段炅和刘寓生交好的土子,一共十来个人,占据了楼下大堂里头的一张大桌子,要了酒菜,就边吃边聊起来了。
“主要是想听你说一说苏时瑾,你们是老乡,听闻他才名盛茂,已经连中四元,这一次会试,又会大占鳌头,不知是真与否?”其中一个土子道。
因为苏时瑾,睦紘可以说在土子中大出风头,他自到京之日起,就酒局不断,每天都有人来找他打听苏时瑾,自然要酒菜相佐了。
睦紘大叹口气,道,“怎么说呢,毕竟是北监祭酒,啊不,现在是礼部右侍郎的学生,他虽出身低贱,可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在苏州府不但巴结上了前织造局的太监,后来又巴结上了不少大人物。
原先的老相公徐大人也是他的老师,你想想这等人物,你要说他没点才气,也说不过去啊!”
“这些我们都听说过了,他的文章也有传至京城的,我也买了一本他的文集,不过眼下要备考也来不及看,就翻了翻。文理不必说,自是通的,可要说有多好,我是看不出来。”另一名土子道。
段炅心中自有筹算,苏时瑾的文章他看过,他自认是写不出那样的文章来,可若是让苏时瑾这样的人夺魁,他就太想不开了。
哪怕顾鼎臣、谢丕,或是湛若水,此三人为三鼎甲,他也心服口服。
睦紘夹了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嚼吧嚼吧,满嘴的肥油后,狠狠地咽下,又开口道,“若是才名,不是我托大,今日能够来京赶考的,谁没有几分薄名,苏时瑾的名气这么大,实在是透着几分诡异。
我听说,他读书才不过三两年时间,不瞒诸位,以前他母亲是给人做侍妾的,陪人睡伺候人的玩意儿,他在那周家就是个下人……”
话说到这里,睦紘突然住了口,他看到苏时瑾朝着他走了过来,一张脸铁青。
方才,诋毁苏时瑾的时候,睦紘的声音可不小。
苏时瑾冷笑着过来,端起桌上的水酒,朝着睦紘的脸上淋了过去,再一把抓起睦紘胸口的衣襟,猛地一拳,朝着他脸上轰了过去,咬牙道,“你诋毁我就罢了,你敢侮辱我母亲?”
他的动作极快,旁人还没有回过神来,睦紘已是鼻青脸肿了。
今日是段炅攒局,苏时瑾跑过来,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他的客人,段炅只觉得他冒犯了自已,怒道,“苏兄,你也是读圣贤书的人,怎地如此粗鲁?将来都是同年,何必闹得如此不堪?”
苏时瑾一把将睦紘推搡在一旁,他扯了扯自已的衣衫,咬牙看着段炅,冷笑道,“看来不光是我没有读过圣贤书了,我看诸君也一样,没有读过圣贤书。
若是读了,当知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若要拿那鳌头之名,冲着我来就是了,考场上比个高低,背后诋毁羞辱我母亲,算怎么回事?哼,今日这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段炅的脸色猛地一变,道,“你意欲何为?”
苏时瑾道,“不如何,我倒要去顺天府问问,你们这些读书人,羞辱我母亲,该当何罪!”
眼下就要大比了,若苏时瑾果真如此,他们势必要被朝廷记上一笔,就算能够春闱题名,殿试的时候,名次一定不会好,这不是得不偿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