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瑾的文章随着与睦紘的一战,而在顺天府声名鹊起,那些商家们很会挣钱,趁此,将苏时瑾的文章印制出来,出了好几本文集,卖得极火,一时之间出现了洛阳纸贵的盛况。
上至天子,下至贩夫走卒,若是对苏时瑾的文章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好似都跟不上潮流,会为人所不耻了。
而苏时瑾的文章实在是句句珠玑,七篇乡举时文,令来京赴考的土子们人人称颂,多少人自愧不如,而对会试都失去了信心。
即便是正月将尽,京城里依旧是天寒地冻。
客栈的房间里生了火炉,谢丕冒雪前来拜访顾鼎臣,二人用小泥炉子温了酒,边喝边聊即将到来的春闱。
“科举重头场,头场重首篇,首篇重破题,这是自然的,想那多少文章,才几日功夫,考官们都要批阅完成,还要定出名次来,除非惊才绝艳如苏时瑾,否则,谁人耐烦看完?”顾鼎臣自嘲道。
谢丕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也只有一个苏时瑾。前两天我还听爹说,都察院本来还有御史要弹劾苏时瑾,说他恃才傲物,逼迫同乡,为人刻薄,要求剥夺他的功名。
当朝皇上没说什么,消息传到后宫,皇太后发了好大的脾气,说御史这分明是冲着她去的,若今日皇上剥夺了衡臣的功名,来日,有人指着太后的鼻子骂,皇上是不是就不该为太后出气,御史听闻这话,写了奏章,引咎辞职了!”
顾鼎臣吃了好大一惊,道,“衡臣不过是个举人,怎地还有人弹劾起他来了?当日闹得也不大啊!”
谢丕摇摇头,“朝堂上的事,永远都是剪不断理还乱,看似是针对衡臣,谁知那些人心里头是打什么主意呢?”
顾鼎臣道,“想来也是,这状元只有一个,谁都想争一下,也不知道衡臣这是挡了谁的道呢!”
会试前数日,苏时瑾前往刑部郎中黄暐的府邸拜会。
苏时瑾找黄暐,是因为举人掺假会试,需取具同乡京官印结,说白了就是要同乡的京官为自已担保。
还是因为户籍没有网络,不能异地查询的缘故。
原本找王鏊更加合适。
苏时瑾与王鏊之子王延喆是不打不相识的交情,之前二人争过案首,同时苏州府人,眼下任日讲官,给小皇帝当了老师,在本乡籍的京官中,属他的官做得最大了。
也正因此,王鏊成了这一科会试的副主考,他便介绍了黄暐给苏时瑾,让苏时瑾去找黄暐。
黄暐对此事十分热心,不但因为苏时瑾老乡,还是王鏊介绍,只因小皇帝曾向王鏊打听过两三次苏时瑾的情况,且他又有耳闻,苏时瑾有从龙之功,如何敢不殷勤。
黄暐还想为苏时瑾引荐李东阳,苏时瑾吓得腿都软了,万分不敢,他可不想蹈唐伯虎的覆辙。
南监祭酒为了他给李东阳写信的事,苏时瑾都没有说给李绍听,更加不敢说给王鏊听,遑论黄暐。
当年,唐伯虎也是应天府乡试解元,与好友徐经,也就是徐霞客的先祖上京赶考,两人走马章台,牛逼不行,四处拜访交游,考前不但拜访了主考官,连副主考都拜访了,还到处张扬,结果,是不是把一大波人都折腾下去了。
历史上那一届的主考官就是李东阳,副主考是程敏政,后者的仕途就因唐寅而半途而终。
苏时瑾可不敢这样,他本来稳稳的,哪怕会试不得会元,殿试位列三鼎甲也有希望,何必再节外生枝,最后适得其反呢?
是以,苏时瑾婉拒了黄暐的好意,黄暐虽有些不悦,但想道右礼是苏时瑾的老师,想必已经安排了,也就不放在心上。
乡试是在八月,又是在南直隶,天气就算冷也不至于冷到刺骨,而如今会试不同,在二月,北方的倒春寒是能将耳朵冻掉的。
好在李家很有经验,为苏时瑾做了充足的准备,一应考场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得充足齐备。
头一天夜里,又起了风,扑棱扑棱地打在窗户上,只听见呼哧呼哧地响,小厮听到后,过来将窗户垫得死死的,生怕影响了苏时瑾睡觉。
这一夜,他倒是睡得好,四更天,就有人来将他叫醒了,服侍他梳洗。
用热水敷面之后,他整个人都精神了。
此时,李绍也已经起来了,陪着苏时瑾用过早膳,餐桌上,一直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李绍都难免紧张,给苏时瑾说了不少考场上的注意事项。
李家的人便提着灯笼,送苏时瑾赴考。
“家里那边的几位老爷,送考的马车都准备妥当了吗?”
临上车前,苏时瑾问曹昆,他年前在京城置办了房产,是一座两路三进的小院子,原本打算搬进去住的,谁知那边每天来拜访他的人太多了,会打扰到他读书,苏时瑾就没搬过去。
原本住在会馆的几位友人则很不客气地搬到了他的宅子里去,陈沂他们都在,是以,苏时瑾这才关心问起。
“按大爷的吩咐都已经准备妥当了,昨日还专门把车检查了一遍,应是无碍!”
苏时瑾这才放下心来。
五更天,苏时瑾坐着马车来到了北贡院前,这里已经挤满了人,三千多举人,两千多监生,将整个贡院街挤得满满当当,宛如前世春运的火车站。
会试,因在二月举行,又称春闱,因此时杏花绽放,是以,录取的榜单又称为杏榜。
五千多考生,但每年录取的人数,头甲和二甲不过百人,就拿历史上这一届会试来说,头甲三名,二甲九十五名,倒是三甲的人数总是多些,一共两百零二名。
也就是说,总共才三百人而已。
录取比例只有百分之六。
人群排起了长队,苏时瑾年少,行李又多,不得已请了挑夫帮他挑行李。
这不是第一次赴考了,苏时瑾对流程十分熟悉,他先去供应处买了炉子炭火之类,领了蜡烛之后,就带着挑夫找到了南直隶的队伍,众人看他年少,不用问就知道,此人定是苏时瑾。
不少人主动和苏时瑾打招呼,他也很热情,含笑与众人点头,不时就家乡的一些事寒暄两句,令人顿生好感。
睦紘也来了,别过脸,假装没看到苏时瑾,他心中难消怨恨,却生了忌惮之心,再也不敢对苏时瑾使什么手脚坏心眼。
而苏时瑾看他,也是大吃一惊,没想到短短时日,睦紘竟然瘦成了一只筷子。
眼窝深陷,面色苍白,头发凌乱,破旧的衣衫穿在他身上飘飘荡荡,好似不小心游荡到人间的冤魂。
苏时瑾不敢摘看,好在马上要入场了。
先入场的自然是北直隶举子,接着是南直隶举子,苏时瑾松了一口气,看来刘健这个首辅比起张居正来还是要差远了。
当年张居正任首辅的时候,会试时,两京十三省,最先入场的是湖广举子,而刘健是河南洛阳人,他并没有为家乡的举子谋私,不知是真正的高风亮节呢,还是他没有这么大的权柄?
春雨绵绵,有些遭罪。
九千多考棚,情况不一,有木板搭盖的号房,也有修葺过的砖瓦结构,有挨着茅厕的臭号,也有四面漏风,头顶淋雨的雨号,分在哪里,就单看各人运气了。
当然,这分号房,也不是不能操作的。
苏时瑾便分到了一件砖瓦结构的号房,既不在头,也不占尾,就在中间,坐北朝南,相对而言要舒适安全很多。
搜捡过后,过了龙门,苏时瑾自已挑着行李去号房,路过文昌槐的时候,他也学着其他举子们朝这株主管考生文运的大槐树拜了拜,入了自已的号舍。
附近的考房已经陆续进来了人,苏时瑾照旧先用油布将号房遮挡起来,再生起了炉子,将火盆也点好,寒窑一样的号房里就变得暖烘烘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