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可嘉当日就从书院离开了,虽然暂时没有说退学的事,但谢家的名声已经随着苏时瑾的那一篇《悔过书》,臭名远扬了。
书院里的学子们看到谢可嘉,哪一个不指指点点,指责谢家当初对自家的姑娘无情无义,十多年不关照半分,如今谢可嘉这个晚辈竟然还骂长辈不知廉耻。
“唉,这世道,女子难为啊!”有学子感叹道。
“这次回家,我一定要好好孝顺我母亲,我母亲是姨娘,养我也着实不易。”
“苏时瑾的文章唤醒了我的良知,真是感谢时瑾啊!活了十多年,我才清醒。”
山长的书房里,姚文鸣在和姚庭序说话,“这是时瑾那孩子入书院不到一日,做的三篇文章?”
“是的,学生让人誊写出来了!”
“这一次,书院要刊印时文,三篇文章一并都刊印上去吧!”
姚文鸣细细地看了一遍文章,“悔过书换个名字吧,不是时文,而直追古文,我这么多年不曾看到天赋如此高的孩子,这孩子,你要好生培养。”
“山长不打算亲自教他?”
“规矩不能破,他一日不到上舍,我一日不能亲自教他,看他什么时候来上舍。”
姚庭序笑道,“最多不出一年吧!”
姚文鸣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心里却在想,一年啊,庭序小瞧了他了,问道,“和东山书院的比试,安排得如何了?”
“比试项目已经和那边敲定好了,书法、时文、诗词还有策问,那边山长将带队来苏州,比试的地点暂定颐园。”
“怎么会定颐园?”
颐园不是谢家的产业吗?眼下时瑾与谢家是这样的关系,如何还能定颐园。
姚庭序有些为难地道,“先前并没有时瑾与谢家置气一事,谢家主动出借颐园,且愿意承担那一日的所有费用,况谢家并没有提任何要求,学生便说考虑一下,眼下出了这档子事,少不得要重新斟酌。”
“时间不多了。”姚文鸣提醒道。
每年南边的书院彼此之间都会有比试,借此而扬名,澹馨书院与东山书院定好了九月初九切磋,眼下已经快到九月了。
“是,学生会尽快把地点敲定下来。”
这件事不难,江南文风阜盛,只要谢家颐园不借的风声传出去,前来赞助者将络绎不绝。
之前之所以考虑颐园,是因为颐园就在苏州府内,离书院不远,其亭台楼阁、曲栏回廊小巧别致,其中花木扶疏,怪石玲珑,景色宜人。
再加上谢家愿意承担当日的酒水宴席,提供一切服务,于书院何乐而不为呢?
谢可嘉在书院读书,将来多指点几次,也就还了这人情。
次日,谢家家主谢万峰来了,谢可嘉陪同父亲前来,脸色灰败,眼中恨意满满。
他与苏时瑾起了一番争执,明明是苏时瑾的母亲不守妇道,结果满书院的同窗都排挤他,连最好的朋友都和他划清了界限。
他以后还怎么在书院立足?
苏时瑾真是该死!
姚庭序在会客厅接见了谢家父子,寒暄一阵后,谢万峰道,“不瞒讲郎,苏时瑾应是我那不知廉耻,被出族的妹妹的孩子,不知我可否见他一面?”
姚庭序听他这说辞,很抗拒,犹豫道,“见或不见,我都做不得主,还须问问时瑾的意思。”
姚庭序便安排书院打杂去请苏时瑾,“就说谢家家主要见他!”
他故意没说所谓的舅舅,就是给苏时瑾提个醒儿。
谁知苏时瑾偏偏来了,很正常,打了小的,老的上门来问罪,这都不是稀奇事儿。
“你是时瑾,你都这么大了,你那继父呢?”谢万峰看似激动,苏时瑾并未在他眼中看到一丝热乎劲儿。
“周家大娘把我娘撵出来了,我没有继父了。”
苏时瑾道,“我已经大了,可以自立门户了,从今往后,由我奉养我的母亲,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她了。“
虽然这少年腹有诗书,文采横溢,但终究只是个孩子!
姚庭序难以抑制地对其生出了恻隐之心,也很警惕,担心谢万峰对其不利。
“孩子,你怕是不知道,照血亲来讲,我算是你舅舅。当年你母亲……谢家也并未亏待,也是给了她五千两银子傍身。”
谢万峰朝庭院里前来看热闹的学子们看了一眼,声音又提高了不少。
姚庭序暗道一声不好,他还是低估了谢家的无耻,没想到谢万峰这个谢家的家主居然亲自下场对付苏时瑾。
谢万峰这番话分明是说,谢家对谢氏仁至义尽,哪怕为家族抹黑,还是没有做到绝情寡义。
但谁能想到,这五千两银子是当年谢家老太太自已拿的陪嫁,并非谢家公中所出。
而一个女子的陪嫁,一向多是要留给自家女儿的。
苏时瑾对这个时空本就没有归属感,谢家出招,他接招就是了,笑盈盈,欢喜至极地喊道,“舅舅,您真的是我舅舅吗?”
“呵呵!算得上是!”谢万峰被他一招打懵了,“你母亲当年已经被下了族谱,算不得谢家的人了。不过,无论怎么说,你母亲也是我的妹妹。”
都下了族谱了,将她出族了,还算哪门子舅舅,还有半点亲情?
苏时瑾假装不懂,含泪道,“为什么?就因为我母亲被人欺负了?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有何能耐?被欺负了,你们不去为她报仇,为何要寻她出气?”
“你,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说了不让她出门,她非要出门,出门了也不好生逛,一定要往人少的地方去,既然出了事,就应该自寻短见,不给家族抹黑,她又不肯死,竟然还要生下你这个孽……,这能怪谁呢?”
苏时瑾是万万接受不了这种观点的,未婚先孕,多大点事啊,后世多得是!
更何况,以他的立场更是不能接受。
他也知道,谢万峰此次前来,是来洗白的。
《悔过书》在苏州府一传十,十传百,以至于谢家被千夫所指,谢氏在众人眼里乃是一位命运不幸,忍辱负重的母亲,哪里还有人人心骂她?
要骂都是骂谢家父兄不是东西,自家女儿受辱,不但不为她讨回公道,竟然还要将她逼上绝路,何等绝情谷!
“谢老爷,你说的固然有理。可是既然谢家当年让我母亲出门,就应该保证她的安全。让她受辱,父兄就有责任。我母亲一开始并没有不想死,她曾经寻死过,是我外祖母不舍得;
后来,我母亲有了我,她不想死,也是因为我。是我连累了她,我不该在她跟前投胎!”
“您要怨就怨我吧,求您,放过我母亲,不要再指责她了,她为了我过得已经够苦了!”
“时瑾,这不是你的错!”
姚庭序已经非常不满了,对谢万峰道,“谢老爷,这些陈年旧事,与孩子们无关。您前来若是只为这些事,还恕我不能久留。”
谢万峰道,“姚讲郎,我看到贵院流出了一篇《悔过书》,与我谢家有关,如今满苏州城都在说我谢家的坏话。这对谢家是不公平的。妇人失德,原就该被浸猪笼,上火刑,以洗家族门楣。
我谢家做错了什么,现在被千夫所指。而这一切的缘由都是因为苏时瑾,这是我谢家不能接受的。”
苏时瑾道,“谢老爷,我只是写了一篇《悔过书》,难道我做错了什么吗?就因为这篇《悔过书》没有事先由谢老爷过目?将来我下场,写的时文是不是也要先由谢老爷过目,您同意之后我才能交卷?”
庭院里,听到这番话的学子们都指指点点起来,都在谴责谢家父子,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很光彩吗?
还是至亲呢!
谢家父子的脸黑得如锅底一般,苏时瑾一条舌头抵得上千军万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