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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临阵磨枪授徒

作者:夜雨孤灯 当前章节:27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59

案情并不复杂,那驿卒杀人之后自首,谋杀罪名成立。

关键的问题是,如何对狱卒量刑,站在御史这边的土大夫们自然要将驿卒重判,因此刑部核准了弃市。

但在百姓的心目中,他是为父报仇,而且他被冤杀的父亲是无辜的。

这种问题,如果是现代法治社会,狱卒被判死刑没有任何悬念。但现在是以儒家思想为主导的社会,对于为父报仇这种事如何做,儒家经典里早有指导。

接着,苏时瑾听徐尚俭等人各抒已见。

“《礼记·檀弓》中,子夏问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夫子曰,‘寝苫,枕干不仕,弗与共天下也。遇诸市朝,不反兵而斗。’”

徐尚俭提出了自已的观点。

子夏即卜商,孔门著名的课代表,七十二贤之一。

他问,对父母的仇人该怎么办呢?

孔子说,寝苫,也就是睡在草垫子上,为父母守丧的习俗。

枕干,头枕盾牌而眠,提醒自已父母之仇不能忘。

不仕,不当官,不以官身报私仇,对君王不忠。

弗与共天下,不共戴天的意思,不与仇人同活。

遇诸市朝,不反兵而斗。市朝,市集和朝堂,人多的地方,公共场合,也不用回家拿兵器,看到仇人不犹豫马上将其干死。

看,这简直就是复仇的作业指导书了,写得多详细。

徐尚俭给出了案例,“汉朝董黯有邻王寄,王忌恨董,一日董黯不在家,王寄闯入董家,凶残侮辱董母,董黯恨之。不久,董母含恨而亡。董黯悲愤交加,伺机杀掉仇人,以祭亡母之灵。

丧事毕,董黯自首。汉和帝下诏赦其罪,并表彰其行举,并召拜郎官。

是以,我以为,当今朝廷应当以此为例,诏赦此狱卒行为,并予以嘉奖。”

苏时瑾不由得想到前世网络上也有个为母亲报仇的扣扣,当时,也是很多人感念其一片孝心,为其请愿。

古往今来,人心相通。

但很多事,情理可通,法理难容,就比如说这私自报仇的事。

若是开这个先河,岂不是都乱套了,有些人罪有应得伏法而死,做子女的眼里父母都是无罪的,也跑去报仇,谁还敢在司法机关任职啊。

这是苏时瑾的看法,他的思想带着二十一世纪深深的烙印,妥妥的法治社会的观念,与这个时代的想法,格格不入。

这是礼与法的冲突。

依礼还是依法,这是个问题。

蒋焘发表自已的看法了,“我的想法,这驿卒虽孝行感天,但《大明律》乃是太祖高皇帝定下来的。高庙以天纵之资,起自田里,遂成大业,考礼定乐,如何会想不到为父报仇这一点?

可见,只要犯法,就该以国法论处,国法不可不依。固然情有可原,也当先将此人正法,再行表彰之举。”

苏时瑾不由得为蒋焘鼓掌。

徐有贞道,“时瑾,你的意见呢?”

徐尚敏看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副看你能够说出什么新样儿来的意思。

苏时瑾道,“学生赞同蒋兄的观点,这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先正国法,再旌其闾墓,褒其孝义可也。”

徐尚敏白了他一眼,“还以为你这个神童能有什么新意呢!”

苏时瑾怼道,“弟愚拙,不知师兄有何高见?”

徐尚敏恼羞成怒,脸赤红,“难怪别人都说你牙尖嘴利,你不会又想到了什么阴招要对付我吧?”

徐有贞笑着呵斥了徐尚敏一句,“敏儿不得调皮!”

苏时瑾心说,看来又是被宠坏的一个。

徐尚俭深思之后摇头,“既是要表彰,为何非要他偿命?一命还一命,既然御史已经害了狱卒父亲的性命,被杀之后,命两抵而清,再将狱卒正法,岂不是显得国法无情?”

苏时瑾道,“固然,似乎杀也不对,赦也不对。但,无论礼还是法,都用于防乱。制定法律的意义,便是惩恶,维持社会持续。当然还有当今天子。”

苏时瑾朝北面拱了拱手,他没忘记,这是封建社会,天子替天行道。

“狱卒的父亲固然是冤死的,御史枉杀无辜有罪,但他当通过法律的手段来寻仇,维护正义。当然,如果出现困难,一介草民,正常途径都被堵死了,最后只能一条贱命相博,舍身报仇,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涉及到吏治问题。

“什么正常途径?你说话就说清楚!遮遮掩掩地,算什么?”徐尚敏道。

苏时瑾没有说话,他能说清楚吗?眼前坐着一位前阁老,他能说到这里,都是斗胆了!

徐有贞含笑点头,苏时瑾没有展开说吏治的事,令他非常赞赏,这孩子进退有度,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好了,今天就讨论到这里。朝廷的处置也下来了,刑部呈上去的题本也是如焘儿和时瑾所言,先正法再旌表。皇上仁慈,已经赦免了此狱卒。”

苏时瑾心说,就知道是这种操作。

中午,苏时瑾留在徐家用午膳,徐有贞是把他当自家子侄看待,他的待遇和徐尚俭等人一样,用膳也是一同用。

之后,小憩半个时辰,再次聚在书房里,徐有贞开始给苏时瑾上课。

“你且让我先想一想!”

苏时瑾有些懵,啥意思,年纪大了,以前读过的书都忘了?

徐有贞手边拿了一本《春秋》开始翻看起来,他起初翻得很慢。

苏时瑾心头哇凉哇凉的,他只听说过临阵磨枪赶考的,没听说过临阵磨枪授徒的,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事实上,很少有人能够活到老,学到老。

就在苏时瑾忐忑之时,便看到徐有贞翻得飞快了,他每一面几乎都扫了一眼,便翻到后面去,然后一本书合上,闭上眼,也不知是歇眼睛还是沉思,过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好多年没翻了,都快忘光了!”

苏时瑾差点哭出来,原以为拜了个王者当老师,结果是一块生锈的青铜。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要不是看在致仕阁老的份上,他都要怼两句了。

果然,徐有贞接下来并没有给苏时瑾马上讲《春秋》,而是道,“你且和我说说,为学,最重要的是什么?“

苏时瑾又把“勤与恒”的观点表达了,他不露声色,徐有贞也没看出来他心底的浮躁。

毕竟,他不是真的十岁,身体里是成熟的灵魂。

“嗯,尚佳!《春秋》你已经背诵了多少?”

苏时瑾心说,你倒是给我开讲啊,他道,“学生已经背诵到隐公四年一节,是《春秋》和《左传》一起背诵的。学生的想法是,先生可否指点一下读《春秋》的法子,学生的时间恐怕不多,想二月就下场。”

县试一共三道题,第一道四书,第二道五经,第三道考一首五言八韵的歌功颂德诗。

重点还是在前面两道经义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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