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有贞笑了笑，道，“我大明治《春秋》者，以安福为罪，其次是麻城，实则，麻城《春秋》学始于安福，当年夏贲任麻城教谕时，湛深经术，为后进师表，为诸生讲贯大义，才有了今日麻城《春秋》之盛。
每年科举中式者，以《春秋》为本经者，多师承这两支，实则同出一脉。”
苏时瑾能够理解，后世也有学阀之说，这也是他没打算自学，而师承徐有贞学《春秋》的缘故。
闭门造车不是好的学习方法。
“为学最忌求速，须一步一个脚印。你年纪尚小，再两年进学也来得及，为何非要明年进学？”徐有贞问道。
“先生应该知道我的身世，我不想一直活在旁人的冷眼之中，叫人瞧不起。这种滋味太难受了，我若是有了功名，就能够改善这些。我也能堂堂正正地挺胸做人，再有人指着我骂野种，我也能理直气壮地回一句，我乃圣人门生。”
读书人拜师，先拜孔子，都是孔子门生。
徐有贞不由得动容，道，“我先为你讲学，你自已要十二分努力。我虽从未见过有人几个月就通读《春秋》，你若执意要明年下场一试，也未为不可。”
徐有贞开始给苏时瑾讲《春秋》，“圣人修《春秋》，乱臣贼子惧……”
书房外，徐尚敏睡完午觉后过来，被小厮拦在外面，“你敢拦我？你不怕我告诉祖父？”
“九少爷，老太爷的吩咐，任何人来了都不得进去。”
“里头没人吗？”
“有人，老太爷在给苏公子讲课，不许让人打扰。”
“你进去，就说我也要上课，看祖父怎么说！”
小厮为难良久，最后还是摇头，垂手站着不说话了。
徐尚敏气不过，蹦起来喊，“祖父，祖父，敏儿也要学《春秋》。”
一盏茶的功夫，徐有贞忍受不了，便让书童将他放了进去。
徐尚敏进来后，倒是乖巧，坐在旁边听讲，不时地打量苏时瑾两眼，见他心无旁骛，格外专注，觉得无趣。
一个多时辰后，徐有贞讲了约有一节，隐公元年终于告一段落了，苏时瑾为了提高效率，听讲的时候将自已置身于图书馆空间，徐有贞讲的每一个字他都牢牢记住。
徐有贞歇嘴喝茶，徐尚敏问道，“师弟，你听懂了吗？”
苏时瑾忍耐了一下，道，“不知师兄问的是哪一句？”
“那你说说，‘豫凶事’何意？”
这很有难度，首先要知道这三个字的来历，才能知道这三个字的意思，而科举五经，就是要根据其中的意义做一篇时文。
徐有贞也想考研一下苏时瑾，笑眯眯地看着后者。
苏时瑾几乎不假思索，道，“‘赠死不及尸，吊生不及哀，豫凶事，非礼也。’仲子在而来赗，非礼也。”
这一段，讲的就是鲁惠公姬弗湟死后的事。
他晚年的时候，先是娶了自已的准儿媳，庶长子姬息的未婚妻为妻。这继后为鲁惠公生下了嫡子姬允。
姬息不但被抢了老婆，还被抢了继承权，本来够悲催了，鲁惠公因嫡子年幼，还让姬息监国。
鲁惠公死后，因嫡子没有继位，不能以继位国君的身份主持葬礼，而姬息虽然主持国事，但身份是摄政，不能以嗣君的身份来主持葬礼，所以葬礼很草率。
关键是，周天子派人来吊唁，鲁惠公已经入土为安了，没赶上。若说给鲁惠公的夫人仲子送丧品吧，人家还活着，就挺尴尬。
说的就是这件事，非礼也。
非礼也，是《左传》的评价，孔子著《春秋》，讲究的是春秋笔法，我既不评价你好，也不评价你坏，我所有的评价都隐藏在字里行间，需要人去揣摩。
比如说子杀父，一个“弑”字就够了。
徐尚敏不由得咂舌，“你都记下来了？祖父讲的你都记下来了？”
苏时瑾谦逊地道，“十之八九吧！”
其实，他是一字不落。
徐有贞点了点徐尚敏光洁的额头，“你呀你，往后在时瑾面前，就不要耍你那点小聪明了，也不怕人笑话！”
徐尚敏很不高兴，“哼，光说不练假把式，书呆子！“
徐有贞似乎也不生气，苏时瑾不由得很怀疑徐家的家教，但徐尚俭和蒋焘又好像不是这般。
算了，他就是来请教学问的。
徐有贞不愧是两榜进土，庶吉土出身，当过阁臣的人，讲课旁征博引，生动有力，比起书院的讲郎照本宣科，不是一个级别。
苏时瑾受益匪浅，对徐有贞也是敬佩不已。
看来人家是真的王者。
又讲了小半个时辰，门外管事来了，徐有贞让他进来，那管事道，“老太爷，祝家来人了，求见老爷！”
徐有贞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管事朝苏时瑾看了一眼，苏时瑾忙起身回避，徐有贞道，“今日的课就讲到这里，你每三天来一次，每次我为你讲课两个时辰。”
“是！”
苏时瑾收拾了东西出去，徐尚敏也被撵了出来，他很不安分，才出了书房门，就嘟囔道，“哼，肯定又是为了姑母家的那点破事。”
苏时瑾只当没有听到，走不多远，他又遇到了一个小丫鬟。
丫鬟看到他行礼，“九小……少爷！”
“垂柳，你知道姑母家里来人，又怎么了？”
苏时瑾心说，垂柳，还青丝呢！
他不想听，加快脚步，谁知这丫鬟声音像铜铃，“还不是为姑爷挑唆杀人的事，一直被关在大牢里头，姑奶奶能不着急吗？这不又派了人来找老太爷商量求救呢！”
“这没趣，又是我这点老生常谈的事！”
苏时瑾听了人家一耳朵辛秘，恨不得小跑起来。
徐尚敏看到了，气得一跺脚，“喂，苏时瑾，你跑什么，你站住！”
他冲上去就一把拉住了苏时瑾，“你跑什么？怎么，看到我就跑？”
旁边小丫鬟急得不行，“九……少爷，您还不快放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徐尚敏猛地一扯，“我偏要拉，你看到了吗，刚才，他怕我吃了它……哎呀！”
只听见刺啦一声，苏时瑾半截袖子就被徐尚敏拉破了，他提着袖子抖了抖，“你这……衣服也太……“
他上下打量苏时瑾，“要不，我赔你一件吧！”
苏时瑾一张脸黑得如锅底，心里头一阵mmP，“不必了！”
说完，掉头就走，身后传来徐尚敏的吐槽声，“小气鬼，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