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楼里,舒志一请客,为孔弘绪接风。
孔弘绪是夫子的第六十一世孙,与程敏政乃是连襟,同是李贤的女婿。
程敏政也在场。
李贤首辅致仕,前年因病去世,生前毁誉参半。
程敏政心头清楚,丑园文比,若岳父还活着,俞土悦和徐有贞无论如何都会给他一点面子,为他扬一扬名。l
只可惜,岳父走得太早了些。
李明前来,在座数人都与他相熟,笑道,“李兄,来晚了,自罚三杯!”
李明很爽快,三杯酒下肚,“不瞒诸位,本来有要事,听说舒兄请客,给以敬兄接风,我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孔弘绪,字在敬。
“究竟什么要事?”程敏政问道。
“还不是为了我那小师弟,原以为他盛名在外,是有些本事的,谁知,做的文章狗屁不通,我正打算好生指点他一番,也只能待来日了!”
“小师弟?谁啊?没听说你拜师啊!”孔弘绪问道。
“苏时瑾,字衡臣,他先拜在老相公门下,我如今也在门内读书,有同门之谊呢!”
众人均以为李明也拜在了徐有贞门下,羡慕不已。
程敏政愣了一下,“李兄,你说的苏时瑾是澹馨书院的吗?最近文比中,得四冠之名的那个?”
“是啊!”李明道,“真不知道你们怎么会输给了他,依我说,必定是老相公大人和大司寇看在他的老师李绍的份上抬了他的名气。
说不得,老相公大人想把那个后辈送去北监,才这般照拂他。我跟你们说,他连书都读不通。”
孔弘绪才来吴县,适才,也在听他们说苏时瑾的事,神乎其神,简直是神童中的神童,他反正是不信,觉得李明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程敏政领教过苏时瑾的厉害,摇头道,“不对,他才思敏捷,有过目不忘之能,绝不可能会连书都读不通。”
李明瞠目道,“难道我说的还有假?我与他虽然只同窗一天,他的文章破题我都看过了,难道好赖我还不知道?”
若是再追问,就是对李明的不信任了,程敏政虽然心头有几分狐疑,但也不好多问。
孔弘绪则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苏时瑾有这等厉害,反而全心信李明的话,举杯对他道,“他能有多大,说是原先还是给人当书童的,此等出身,谅他没有名师教,就算是天赋再高,学问也有限。
反而李兄说的这些话,我觉得切实!”
其中一人道,“我原先还担心,明年县试的案首非苏衡臣莫属了!”
程敏政不用过县试,无所谓案首不案首。
但其余人不同,案首只一人能得,谁不想争第一,但苏时瑾风头无两,谁也争不赢他。
且看孔弘绪能顶什么用。
孔弘绪笑道,“文都读不通,还案首!且看看明年吧,若他果真被取中案首,那我可不答应,必定要向朝廷声明此事!”
在座的学子们都很高兴,笑着向孔弘绪道,“那就有劳衍圣公了,有衍圣公在,我等也多了些盼头。”
“哎,别,别,我这一次是偷偷出来的,你们可别把声势闹大了,回头我吃不了兜着走!”
孔弘绪忙摆手,他八岁袭爵,少年得厚遇,岳父又是大学土,所为多“过举”,朝中本就有御史弹劾他滥杀无辜,这一次,他也是出来避风头。
“放心,我会留在这里,等明年的县试过了再说。来,来,来,区区一个苏时瑾,不值一提,我等喝酒为快!”
他举杯向李明道,“明年的案首,且看李兄的了!”
“区区一个县试,于我而言还不在话下,说实话,取案首于我不过探囊取物,原先我还有点担心都捧我那师弟的臭脚,以敬兄来了,谅老父母大人也不敢徇私!”李明道。
“对,就是!”其余人附和,均是明年要与苏时瑾一起下场的学子。
澹馨书院只收童生,有些不是童生,但能进去的,都是背景雄厚的,如苏时瑾这般一个私生子而能进澹馨书院,谁不眼红?
他若是得案首,才是天理难容呢!
一时间,苏时瑾连文章都读不通的消息,比瘟疫传得都快。
纵然曾经亲眼目睹苏时瑾的能耐,但将来同场竞技,很多人也不得不自我暗示,苏时瑾的能耐应是夸大其词了!
苏时瑾从徐家回来,曹大五上前来迎,道,“大爷,骆公子又来了,等了您一个时辰了。”
苏时瑾皱了皱眉头,也不去见他,先回去换了一身衣服,洗了一把脸,才慢吞吞地往外厅去。
骆文琢已经喝了五盏茶了,上了六趟厕所,等得有些忐忑,见苏时瑾终于来了,高兴不已,上前就要挽苏时瑾的手。
苏时瑾避开,他也不以为意。
“时瑾,我已经和苏镛的女儿退了亲了,他敢得罪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看看自已是什么德行,穷秀才一个……”
“曹昆!打出去!”苏时瑾厉喝一声,横眉冷对。
骆文琢愣住了,“时瑾,你啥意思?”
“苏镛乃是我二叔,你竟然敢当着我的面骂我堂姐,岂有此理!”
“不,不是,你们不是闹翻了吗?怎么又和好了?”
“闹翻?亲人之间,些许争执,怎么算是闹翻?”
骆文琢恍然大悟,气得怒道,“好啊,苏时瑾,你竟然与苏家合谋骗我退婚,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苏时瑾冷笑道,“简直是笑话,我与苏家如何,与你什么干系,合着你与苏家结亲不结亲还要看我的脸色?难不成你还是我儿子乖孙不成?
我可养不出你这样的好大儿来!”
骆文琢气得一蹦三尺高,“我要让满苏州府的人都知道你苏家不是好东西,我倒要看看,离了我,苏静依还能不能嫁出去!”
“混账!”苏时瑾厉喝道,“你们不把他扔出去,还等什么?”
曹昆忙过来一把提起骆文琢,往外头一扔,骆文琢被摔了个狗啃地,满嘴泥,门牙也掉了一颗,血直流。
“苏时瑾,你坏了我的婚姻,坏了我家的生意,你不得好死!”
苏时瑾站在廊檐下,居高临下看着他,“还不滚,你敢再骂一句!”
骆文琢忙一溜烟爬起来,逃也似地离开,边跑边骂,“苏时瑾,你不得好死!”
苏时瑾笑了一下,背着手朝苏镛家去,他的确有些担心苏静依,从今往后是姐弟,以后要相依扶持才是。
苏家族长亲自来了,正与苏镛说话,“此事宜早不宜迟,这等天赋的孩子,能够笼络到族里,阿镛啊,你这一次立了大功!
不管他提什么条件,我们都要答应。不,不能等着那孩子自已提,我们要给出最优厚的条件,让他死心塌地进我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