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和谢家此时哀声一片。
谢万峰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脊骨断裂,从今往后只能瘫在床上,生不如死。
他从疼痛中醒来,得知这个噩耗,两眼一闭又晕过去了。
谢可嘉和谢可为守在床边,看到已经成了废物的爹,不由自主地就动了心思,读书是不可能再读书了,如何多分一点家业才是关键。
特别是盐引,一本万利的好处,一定要落在自已的手里,往日的好兄弟此时都成了斗鸡眼。
而苏家,已经挂了白,灵幡竖起来了,迎风招摇。
苏佑死得很惨,脖子断裂,脑袋耷拉着,小殓的时候还得用棍子撑着才有点看相。
苏老爷子不用说了,胯骨断裂,没法接骨,往后肯定是个残废,生活都无法自理。
而大少爷苏希虞脸上划拉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从左眉骨到右下颌,一只眼睛伤了,不知道将来好了,能不能看见,科举路可以到此为止了。
苏希尧伤了肋骨,现在静卧,听着外头哭丧的声音,他恨苏时瑾恨得咬牙切齿,若非苏时瑾,苏家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爹死了,二叔和三叔还活着,一旦祖父过世,苏家的家产能有几个子儿落到他和哥哥的手上?
想到这里,苏希尧心如刀割!
苏老太爷醒来,胯骨处疼得如钻子在钻,老家伙也是个狠人,硬是忍住了。
苏福向他汇报,“谢家将那匹马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在辔头下头的地方发现了一根刺,说不清是马儿自已蹭上去的,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苏家的马车受了那么大的冲击,支离破碎,没法进行事故分析了。
苏老太爷闭了闭眼睛,有气无力地道,“这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说不清了?”
太不甘心了!
一定是苏时瑾那小崽子!
“衙门里头怎么说?”
“城东头出了一桩人命案,典史带人去了。是赵捕头领着人来查看的,说是马儿发了疯,是天灾,不是人祸。小的不服,争辩了几句,赵捕头说咱们怀疑谁,要有证据。”
苏老太爷气得发抖,证据?死了伤了这么多人,还不够证据?
“看不出那刺是如何扎进马身上的吗?”
“看不出来。苏家庄头,咱们停车的地方,路边上到处都是刺槐树,那刺就是刺槐上的,当时谢家的马就散在旁边,指不定是自已蹭上去的。”
两家的车夫也是本事高强,看着不对头,从车上跳下来,落在土疙瘩上,只破了点油皮。
死的伤的都是主子。
谢家的马车发疯,谢万峰成了摊子,生不如死,苏家反而不好上门扯皮。
骆文琢以探望的名义上了苏家的门,苏希虞自是不肯见他,苏希尧躺在床上,让人将他领了进来。
“怎么……会这样了?”
是不是苏时瑾?到底是不是苏时瑾?骆文琢浑身都在哆嗦。
苏家前往苏家庄抢人,出了这桩惨事,已经不是秘密。
“一定是苏时瑾在捣鬼!”
苏希尧一愤怒,肋骨就疼得狠,满头满脸都是冷汗。
“一定是他!”骆文琢义愤填膺,得知谢家的马被刺扎了,才会疯了一样冲撞苏家的马车,结果在迎风岭出了车祸,他哆哆嗦嗦,也不知道今日得罪了苏时瑾,将来会有什么祸事。
早知道,就不帮苏希尧出头了。
把自已坑进去了。
骆文琢想着,要不,明日还是提点米和油去给苏时瑾道歉吧!
往后苏家是不得安宁了,家里一年一百斤油的买卖是做不成了,还是求着苏时瑾那边的好。
唉,原本想强行结成了苏静依这桩婚事,再搭上苏时瑾,这条路又行不通了。
要不,明日跪在苏时瑾家门口去?
骆文琢到底不敢!
苏时瑾一大早来到徐家,徐有贞在见客,徐家族学今日因先生有事放了假,徐尚俭等人聚在前院竹林旁边的梵心亭里头,只听见李明大着嗓门道,“我还能说假?”
徐尚俭道,“不是我们不信你,实在是你说的话令人匪夷所思。时瑾怎会连句读都错?”
“这是真的!我在外头说了,别人都信,你为什么偏偏不信?他做的文章你看了吗?狗屁不通啊,我说老相公大人就不该看在他先生的面上总是夸他,这就是在害他。
当着时瑾的面,我还是要这么说!”
苏时瑾知道李明说的是那日‘孟氏使其半,为臣若子若弟’的事,没想到李明这个大嘴巴居然还在外头说。
原以为是个憨货,谁知竟然还是个傻逼。
苏时瑾笑笑,走了过去,众人忙站起来,很尴尬。
李明却半点都不尴尬,他拉着苏时瑾,“你们要不问他,我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
苏时瑾朝李明一拱手,“多谢李兄斧正。正好今日我也有一问题要请教李兄!”
“这才是做学问的态度,说吧,时瑾,你我同门一场,为先生代劳本就是我的责任!”
苏时瑾心说,先生可没把你收在门下,何来同门一场?
徐尚俭也是摇头。
“昨日有一个僧人问我,澹台灭明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我也不知,请教李兄!”苏时瑾格外谦虚。
这是明末张岱《夜航船》中的故事。
“昔有一僧人,与一土子同宿夜航船。土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
其中有人忍俊不禁。
徐尚俭也是哭笑不得。
李明高声道,“这等浅薄的问题,你都不知道?这还用说吗,是两个人啊!”
澹台灭明是孔子弟子,复姓澹台,名灭明,字子羽。
《论语·雍也》记载:子游为武城宰。子曰:“汝得人焉尔乎?”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
只能说,李明连《论语》都没有读通。
也难怪众人忍笑忍得辛苦。
苏时瑾忙谦逊道,“李兄果然学识渊博。”
“好说,还有什么问题,可一并问我。”
“那我就不客气了,那僧人又问我,尧舜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自然是一个人了!”李明难以自已地摆出了一副鄙视的神情来,“兄弟,你还是要多读书啊,这等问题都回答不出来,那僧人没有笑话你吧?”
他自已的名字是两个字,以为谁都是。
“哈哈哈!”蒋焘再也忍不住,笑得从凳子上滑了下去,其余人也都捧腹大笑。
李明笑道,“时瑾,你也别怪他们,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不知道,也不要怪旁人笑话。”
“是,多谢李兄指正!”苏时瑾转过身,笑着离开。
身后传来更加爆烈的哄笑声,以及李明的叹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