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蹦跶得厉害的,无非是孔弘绪。
他的仇人里头,有资格向朝廷上奏的,也唯有他。
周文涵虽然也是官身,但人在广西鞭长莫及,手伸不到苏州府来。
苏时瑾让曹大五去确认了一下,在鹤鸣楼里大放厥词的竟然是李明,再一打听,话是孔弘绪说出来的。
得知对方的身份,苏静依很担心,弟弟肯定是要过县试的,若能力不足没过也就罢了,弟弟会读书,天赋极高,若是因为这人的几句话,让弟弟过不了县试,岂不是怄人?
“会不会有事?”
“当然会!”苏时瑾道,“他是夫子的第六十一世孙,又有衍圣公的爵位在身,至圣先师的后人,只要他不谋逆造反,天下读书人都会护羽毛一样护着他。”
苏静依越发紧张,“那怎么办?”
苏时瑾笑道,“那就把他的羽毛一片一片地揪下来,怕什么!”
他对苏静依道,“静姐,我若是想要你助我一臂之力,你可愿意?”
“说什么傻话,你我什么关系,你有事,我还能袖手旁观不成。还不快说,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想办法帮你自已挣一笔零花钱!”
苏静依噗嗤笑了,“这是帮你吗?这分明是你帮我!”
苏时瑾道,“静姐,你要不要写话本?我指点你怎么写,还帮你提供销路,一本话本少说也能挣一二百两银子,如何?”
苏静依一双明媚的丹凤眼睁得大大的,半响,问道,“这是真的?”
“真的!”
苏时瑾请她坐到了书桌边,拿出笔墨纸砚,在纸上开始做大纲细纲,以孔弘绪造的孽为蓝本,借鉴《杨乃武与小白菜》的故事手法,创造了一个孔弘绪为了霸占一个秀才之妻,诬陷秀才杀人,私设公堂、屈打成招、制造冤案的故事。
这故事以真人真事改变,秀才姓陈,山东济南人。
秀才之妻死不屈服的忠贞,秀才被屈打成招的悲壮,孔弘绪草菅人命罔顾国法的残暴,令苏静依的心激荡起伏,似乎她要是不把这个故事写出来,就对不起秀才夫妇,对不起满腔情怀。
丢魂落魄从苏时瑾的院子里出来,苏静依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她恨不得马上回去就开始伏案动笔,尽快将故事写出来。
喝过腊八粥后,苏时瑾带着谢氏熬的腊八粥和几两晒干的茶树菇前往徐家。
徐家的空气中也飘浮着腊八粥的香味,徐家的管家迎出来,请苏时瑾先去喝腊八粥。
“已经喝过了!”苏时瑾笑道。
“时瑾,祖父也在,先过来坐一会儿。”
徐尚俭迎了出来,苏时瑾跟着过去,原来是俞土悦来了,他忙上前行学生礼。
俞土悦看到苏时瑾很高兴,对徐有贞道,“往后少在我跟前嘚瑟,我虽没有教过时瑾一天,他能说不是我学生?”
徐有贞哈哈大笑,“你呀你!”
苏时瑾道,“先生一生言行举止都是典范,学生以此规范,一生学而不怠足矣!”
俞土悦被拍得很舒服,对苏时瑾越发满意,“你上次送去我那里的茶树菇,好吃!”
苏时瑾笑道,“今日又让人送了一些去,阴干了的,先生让厨子做成腊肉干锅也好吃。”
说得俞土悦和徐有贞口水都流出来了,徐有贞喊来管家让厨上用茶树做腊肉干锅,中午和俞土悦喝酒。
俞土悦大笑。
“腊月二十三,丑园有腊梅文会,时瑾也去凑凑热闹。平日里好生学,偶尔也要放松一下,劳逸结合。”
“是!”
苏时瑾答应下来,俞土悦与徐有贞还有事要说,他便先退下,去了书房读书。
徐尚俭也跟了过来,对苏时瑾道,“时瑾,听说衍圣公发了话,明年县试不许取你,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苏时瑾笑道,“我没什么想法,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徐尚俭很焦心,“大司寇过来,想必是要和祖父商议这件事。先前,衍圣公还只说不能让你得案首,现在又说不许取中你,与他什么相干嘛!”
苏时瑾不由得震惊,两位先生竟然是要商量他的事?
也不怪他,有些适应不了这个时代的师生之情。
与前世,他经历过的太不相同了。
徐有贞对他的教导可以说比亲爹还尽职,既严厉也充满了关爱之情,他很受用,也常常想将来有能够回报恩情的一天,也更加不会把自已的事拿来烦徐有贞。
俞土悦就不必说了,除了过节的时候送了些简单的节礼,他根本没时间上门。
苏时瑾有些恍惚,徐尚俭什么时候出去的,他都没有察觉,不多时,徐有贞便来了,问他,“怎么在发呆。”
“先生!”苏时瑾起身,决定问问,“学生在想衍圣公的事,一时有些走神。”
徐有贞摆摆手,“你安心备考便是,这事有我和老俞,不用你操心。”
苏时瑾想了想,道,“先生,学生听说衍圣公在曲阜很是为非作歹,做下不少恶事。”
徐有贞略沉吟,“前不久,南京科道言官联名弹劾了衍圣公,也是因为这些年衍圣公所为多‘过举’,所以才来苏州府避一避。”
苏时瑾心说你既然是来避难的,也不消停,觉着我好欺负?
“罪名难道只是‘过举’?”
徐有贞愣了一下,“莫非你还知道什么?”
苏时瑾虽读圣贤书,但对历代衍圣公都不待见,仗着会投胎,胡作非为。
“学生听说衍圣公私设刑堂,奸污妇人四十多人,杖杀人命四条,这难道只是‘过举’?”
见徐有贞沉默未语,苏时瑾也回过神来,区区人命,对身居上位者来说,算的了什么?
他们看得见人间疾苦?
伤不到自已身上,怎么能感觉到痛?
他深吸一口气道,“学生还听说,孔府之中流传一句话,‘大明天下只三家人家,我家与江西张、凤阳朱而已,江西张道土气,凤阳朱暴发人家,小家气’。”
“江西张”是张天师的后代,属于道家传统的家族。
这些话说得其实很过分了,朝廷赐给封号,他不但不感恩载德,反而嫌弃,背地里说人家小家子气,嫌弃人家是一个要饭花子的后代,把血统太当一回事了。
苏时瑾知道的是,前世历史中,明朝末年,崇祯帝吊死在眉山,清朝进京,时任衍圣公的孔衍植就在《初进表文》中大赞清朝,“山河与日月交辉,国祚同乾坤并永,率土归城,普天称庆”。
次年,他又进《上剃头奏稿》高度赞扬了剃发易服的正确性,全然忘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古训。
是以,后来有人调侃,“千古一人师,万世修降表”。
孔氏后人的尿性世人皆知。
徐有贞吃了好大一惊,“这些话从何而来?”
自然是苏时瑾从史书上查来的。
“这些话,曲阜人人皆知。若这些只是风闻之事,孔府宫室逾制之罪,难道朝廷也不稽查?”
苏时瑾并不天真,前世历史上,严世蕃作恶多端,徐阶为三法司写的弹劾奏章只字不提那些罪行,只三条:通倭、在王气之地上建宅、谋逆;将严世蕃送上了断头台。
皇帝不管什么奸淫妇人,草菅人命,私设公堂。
这些老百姓深恶痛绝的事,伤害不了皇帝,皇帝关心的是面子和江山。
说孔府谋逆行不通,但若是伤及皇家颜面了呢?
苏时瑾这份心思,令徐有贞深深震撼,他道,“这件事老夫会查个明白,你先安心读书。”
“是!”
苏时瑾心说,朝堂交给先生,民间就交给他,他必定要孔弘绪好看!
案首,他取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