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天地上落了雪,地面上冰雪消融,路边的树枝上还堆着朵朵白雪,沿途的屋檐下挂着晶莹剔透的冰凌子。
丑园临湖有一片约三亩的梅园,腊梅凌寒绽放,冷冽的空气中浮动着暗香。
苏时瑾深吸一口气,顿觉心旷神怡。
听到里头人声鼎沸,徐尚俭也是兴致勃勃,“早赶慢赶,我们还是来晚了。”
徐尚敏道,“早来晚来有什么关系,一会儿我要向俞爷爷讨两枝回去插瓶。”
四人才到了门口,就听到有人高谈阔论。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都说苏时瑾的文章好,我是没看出好在哪里。好不好的,也不是我们说了算,有什么意思?”
“话不能这么说,当日评的时候,是大司寇和老相公大人评的,难道还能有失偏颇?”
“你也不看看苏时瑾是谁的弟子,北监祭酒,两位大人难道不用顾忌一下李祭酒的面子?”
“算了算了,不争这些!”李明出来打圆场,“我师弟的文章我知道好赖,今天正好孔公子在,咱们就让孔公子评个理,孔公子总不用给李祭酒面子吧!”
“孔公子,哪位孔公子?”有人问道。
“当然是曲阜孔府的公子了!”
“听说衍圣公亲自来了,李兄,你与衍圣公关系甚佳,可否引荐一下?“
苏时瑾走了过去,议论他的人都面色讪讪。
李明愣了一会儿,周围原本与他挨着站得很近的人纷纷离他远了一点。
有人低声评论道,“真有意思,衍圣公就衍圣公,何必说什么孔府的公子!”
李明脸上青白交织,不高兴呵斥道,“师弟,你听谁胡说的?衍圣公怎么会来?”
孔弘绪在苏州府的消息,只有他们几个知道,并没有对外宣扬。
“没来吗?到底是来了不敢露面,还是真的没来?”苏时瑾玩味儿道。
李明脸上青白交织,“衍圣公若是来了,有什么不敢露面的?我只听说孔府公子来了,没听说衍圣公来了。”
“想必是不敢露面吧!”苏时瑾有心逼孔弘绪出来,“毕竟,名声不佳,丢了至圣先贤的脸面啊!”
学子们的议论声纷纷而起。
躲在临湖挹梅轩里头的孔弘绪透过窗户看到这一幕,恼怒不已,这苏时瑾简直是找死!
“孔兄,苏时瑾十分难缠。”舒志一提醒道。
“哼,不过是仗着有个好老师!我还怕了谁不成?”
南京科道言官弹劾他又如何,还不是屁事都没有!皇帝敢动他,也得看看天下读书人们答不答应。
孔弘绪走了出去。
孔弘绪微扬了下巴,斜睨苏时瑾一眼,“你就是苏时瑾?名头很响啊!你既然知道我是衍圣公,怎地不行礼?”
苏时瑾道,“衍圣公?难道你真的来了?怎地没在曲阜?南京科道言官不是在弹劾你,你不在家等着朝廷发落,怎么还跑到苏州府来了呢?”
“弹劾?弹劾什么?”旁边有人问道。
苏时瑾科普道,“三项罪名呢,不过,区区四条人命,奸淫四十多个妇人,这等小事在衍圣公的眼里算事儿吗?我听说曲阜还流传,铁打的孔府,流水的皇朝,这话就很是大逆不道了!”
“放肆,本公何时说过?”孔弘绪眼中闪过杀意。
苏时瑾道,“但愿是误会!想必是世人误传。”
明朝张岱的《夜航船》里头就有记载,这事并非苏时瑾杜撰。
孔弘绪脸色铁青,眸光闪烁,他无法反驳,这些话,孔府的人的确经常说。
整个丑园安静如鸡。
所有听到的学子们都恨不得耳朵聋了,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他们为什么要听到?
一时间,苏时瑾的形象在众人眼中格外高大,敢直面豪强,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孔弘绪好久才回过神来,“你恐怕是听错了!”
苏时瑾一笑,“没说最好!不过,衍圣公,我也想说句公道话,您这爵位乃是朝廷封的,为人要有感恩之心。就算您是至圣先师的后人,到如今也是六十一世了,您受天下人的供养,朝廷的厚恩,万万不能有什么优越感。
投胎固然是一项技术活,可生而为人,我们当谨记圣贤之言,立功、立德、立言,为生民立命,努力为万世开太平。
而不是躺在先人的功劳簿上睡大觉,消磨祖上功德!”
“说得好!”徐尚俭啪啪啪地为苏时瑾鼓掌。
而一旁,苏镛与一群好友也正好寻香而来,听到之后,也忙鼓掌捧哏。
这番话大义凛然,再加上孔弘绪身上居然背负了四条人命,奸淫四十多个妇人,顿时,其光辉高大的形象轰然倒塌,人人都看他不顺眼,苏时瑾这番打脸,岂有不支持的道理!
叫好声,鼓掌声,此起彼伏,孔弘绪面目不善,眼神阴鸷,若非众目睽睽之下,他一定会扑过来,咬死苏时瑾。
“简直是一派胡言!”
弹劾是真,孔弘绪没法否认,今日事情闹大了,南京那边科道言官肯定又会开始咬人。
“不知在下哪一句是胡言?还请衍圣公明示!难道您的爵位不是朝廷封的?难道孔府不是天下人供养?难道不是您会投胎才会有了这爵位?还是说,您的爵位是自已挣来的?
再者说,私设公堂,四条人命,奸淫四十多个妇人都是科道言官们杜撰出来的?”
“闭嘴!”孔弘绪指着苏时瑾的鼻子,“怎么,本公放出话来,明年的县试不得取中你,你害怕了,这般落本公的面子?”
“你有何面子?怎么,什么时候衍圣公要来我吴县当父母官了?明年的县试是您当主考官?若是如此,我是不是得赶紧搬家?”
众学子一阵哄堂大笑!
“县试取中什么时候得衍圣公说了算了?”有学子高声问道。
“是啊,若果真如此,我们得问问老父母大人的道理!”
“是啊,是啊,岂有此理!”
孔弘绪本来是微服出巡,没打算以真面目示人,谁知被苏时瑾识破,又将他的事抖露出来,此时,那些学子们看他的眼神十分不善。
“一群刁民,妄读了圣贤书,不可理喻!”
眼看群情激奋,孔弘绪认怂开骂,转身离开。
李明气得跺脚,“师弟,你何必呢?有我在,县试案首无论如何都落不到你头上。再说了,取中要凭真本事,毕竟是县试,若老父母大人为你走后门,对其他的考生何其不公。
你这样小题大做,把衍圣公得罪了,有何好处?”
“师弟?你和谁攀师弟?”苏时瑾鄙夷道,“先生只说收我做关门弟子,何时喝过你的拜师茶?”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李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