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杰领了苏时瑾的好,道,“时瑾,我知道衍圣公那个不做人的要对付你,放心,只要有我在,谁也欺负不了老弟你去!”
苏时瑾也起身向他道谢。
待他离开,邢宥来了。
山东那边的苦主成群结队地来,邢宥年都没有过好,形势越来越白热化,他担心事儿会闹大,来找宋杰帮忙,关键时刻要仰仗他卫所的兵进行镇压。
“要我说,老邢啊,这孔弘绪是个什么好东西,你还打算把他留在苏州府过年不成?”
邢宥哭丧道,“这是我能决定的?我倒是不想留他,关键他也不走啊!”
“你不是文官吗?文官不是最会写折子,你写啊,弹劾他啊!”
邢宥心说,你最近是被弹章闹出心病来了,他道,“我弹劾他啥?那些苦主又不是我苏州府的人!”
“啧啧啧,真是榆木脑袋啊,你难道没个同年,同门,南京科道言官上没个熟人,让他们帮你说句话,实在不行,去请教一下老相公大人或是大司寇啊!”
邢宥差点被宋杰带到沟里去了,心说,宋杰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是来请宋杰帮忙的,宋杰倒好,唯恐天下不乱,这是在帮谁说话?
“总之,到了关键时候,还请侯爷出面镇住场子,不能让那些刁民闹事!”
“你说谁是刁民呢?那孔弘绪是刁民!还铁打的孔府,流水的王朝,依本侯看,说他是刁民都是抬举他了,本侯觉着,他有谋逆之心!
你竟然还将他留在苏州府,难不成,你是他同党!”
“侯爷慎言!”邢宥气得胡子一抖一抖,“侯爷,饭可以随便吃,话可不能随便说!”
不过,邢宥打定主意,这一回去个,赶紧请孔弘绪移步,苏州府庙太小,可容不下孔弘绪这尊大佛。
徐有贞和俞土悦联名上奏,南京科道言官再次上了弹章,邢宥得知之后,生怕慢了,忙去了布政司衙门,请上峰帮忙将孔弘绪请走。
苏时瑾打听得孔弘绪打算在正月十四日离开苏州府,从苏州码头坐船离开,他让人将消息告知那些苦主们,自已也联络了学子们,打算前去码头给孔弘绪送行。
十四日早上,起了薄雾,驿桥边上的寒梅绽放。
衍圣公的船停靠在码头上,一干苦主已经拦住了码头,静坐在泥泞地里,一张张苦楚的脸上充满了绝望。
这里面有失去了儿子的父亲,被抢走了妻子的丈夫,失去了女儿的母亲,也有尚在襁褓中便失去了父母的孤儿。
“若朝廷不能拿出章程来,天理何在!”陈沂握紧拳头,义愤填膺。
整个码头气氛非常沉闷。
程敏政等人陪着孔弘绪从城中出来,看到这场景,吃了好大一惊,孔弘绪胆怯,轿子止步不前,他当机立断,“回去!”
他待在别院中,看这些泥腿子们能拿他怎么办?
“站住!”
苦主陈秀才腾地起身,三两步冲上前去,其余人也均围拢过来,将孔弘绪团团围住,孔家的家丁动手,将一干学子惹怒,众人,两边对峙起来。
“你们想怎样?难道你们忘了,你们读的是我孔家的圣贤书,你们读书的第一天拜的至圣先师乃是本公的先祖,你们敢动我?反了!”
陈秀才呸了一口,啐道,“你也有脸提至圣先师的名号,他老人家要是泉下有知,定然不会认你这样的不肖子孙!”
“孔弘绪,你还我女儿的命来!可怜我女儿只有十四岁啊,你竟将她凌辱至死,我可怜的女儿啊,你死了,让我怎么活啊!”
一对老夫妻嚎叫起来,人人落泪。
“孔弘绪,你这个王八羔子,内子不堪你凌辱,自戕而亡,今日我要你为她偿命!”
“我可怜的儿媳啊,你要是泉下有知,你怎地不索了这强盗的命去?”
“苍天啊,这等恶人,为何要让他活着?我可怜的女儿啊!”
……
苦主们的哭诉,令学子们愈发愤怒,一个个握紧拳头,红了眼,分分钟要冲上去打人。
李明忍不住站出来道,“你们这些刁民,敢当街拦堂堂国公,还有没有王法了?”
一听“堂堂国公”和“王法”,很多人都被吓住了。
孔弘绪的轿子往前挪了一寸。
“王法?”苏时瑾站出来道,“太祖高皇帝当年制定《大明律》时,以民意公正为王法。为了肃风正纪,他老人家忍痛处死了自已的亲侄子朱桓。
敢问衍圣公,尔何德何能,比皇族还要尊贵?朱桓违反《大明律》后被正法。衍圣公,于我大明何功?于百姓何德?受我大明百姓供养,却肆杀我大明百姓,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草菅人命,罔顾国法,难道这是当今孔府的家教?”
孔弘绪气得浑身发抖,但外面明清如火,他躲在轿子里不敢动弹。
场面死一般沉寂!
突然,一道凄厉的哭声令人的心一阵揪痛,学子们心头的愤怒也如海浪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不许这狗日的走,留下命来!”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声,其余人均跟着握拳呐喊,“杀我百姓,留下命来!”
众人朝前聚集,李明和程敏政等人吓得魂都快没了。
程敏政道,“时瑾,今日这场面是你挑起来的?挑唆百姓闹事,莫非你不想要功名了?“
“程兄,我说句公道话而已,不知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挑唆闹事的?难不成衍圣公私设公堂是我拿刀逼的?杀人性命是我拿刀逼的?奸淫妇人也是我让他做的?
倒是程兄,我知你与衍圣公乃是连襟,但亲情大不过法理吧?若你觉得衍圣公所作恶事算不得什么大事,百姓们活该死,兄弟劝你还是不要科举了,将来为官也是祸害百姓的官!”
程敏政脸色特别难看,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敢再维护孔弘绪,朝后退了两步。
李明跺脚道,“苏时瑾,你还说不是你挑唆的,要不然今日人怎么来得这么齐?”
“李明,你这帮凶!”苏时瑾大喝一声,指着李明道,“衍圣公今日所为,是不是你挑唆的,你该当何罪?”
李明大吃一惊,后知后觉地知道害怕了,“我没有,与我何干?”
“难道不是你?”
孔弘绪已是吓得尿裤子了,哭道,“李明,明明是你让我做这些的!”
若能甩锅,谁也不想背上。
“原来是你,衍圣公是公爵,你李明只是个庶民吧?”
此言一出,陈秀才率先上去朝李明轰了一拳,李明顿时眼冒金花,还没回过神来,一阵拳打脚踢朝他轰过来,他大声叫冤枉,但此时场面失控,谁还听得见他说什么。
孔弘绪的轿子被掀翻在地上,他从轿子里滚了出来,孔府的家丁将其围在中间,与苦主们交手。
宋杰带着人忙过来了,看到卫所来人,孔弘绪大松了一口气,喊道,“西宁侯,本公在这里,快帮忙打跑这些刁民!”
“住手,快住手,官兵来了!”程敏政也挨了好几脚,疼得他痛呼。
听说官兵来了,众人这才收手。
孔府的家丁们滚落一地,孔弘绪和李明如虾米一般蜷缩在地,双手包头,狼狈不堪。
宋杰围而不攻,走了过来,笑道,“衍圣公,您今日怕是走不掉了!”
孔弘绪忙道,“不知西宁侯何意?”
“朝廷下了旨意,孔弘绪夺爵,着地方即日将其槛送进京,交有司论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