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弘绪傻眼了,他没想到自已会在这种情况下翻船。
人群聚集,吃瓜的群众从四面八方赶来,这一处码头附近已是人山人海。
飘飘巾的话本一而再再而三地再版,读者从南到北,故事家喻户晓,人们纷纷猜测,真实的故事究竟怎样,八卦的熊熊烈火,让故事的热度一再走高。
衍圣公终于露面了,吃瓜群众岂有不到现场的道理!
夺爵?
那袭爵的又是谁?
难道苏时瑾是孔弘泰的人?不,不会,他根本不够资格。
孔弘泰是孔弘绪的弟弟,确实是下一代衍圣公。
不由分说,已经有人上前将孔弘绪带走,他扭过头狠狠地朝苏时瑾瞪去,“苏时瑾,好,你好手段!”
程敏政也是骇然地看向苏时瑾,当真是好手段啊!
先是写话本,再在丑园公开与孔弘绪正面刚,将孔弘绪的恶事宣扬开来,话本也就推波助澜,苦主们纷纷往江南来,将浪潮一再推高,孔弘绪在浪尖儿上,如何下得来?
苏时瑾不语,一副不背锅的样子,而他的年岁,让众人根本不信这些手段都是他所为。
“自作孽,不可活,与时瑾什么相干?”顾璘怒叱道。
苏时瑾撩开袍子,朝北面跪下,“皇上圣明!草民等叩谢圣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些苦主们百感交集,跪下来大哭,纷纷朝北边拜,“皇上圣明!草民等叩谢圣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声中,手持圣旨的宋杰心中感慨万千,眼中含着热泪。
魏璋弹劾他失仪,大不敬,他让幕僚将时瑾的话“稽颡而后拜,颀乎其至,不遑前瞻”写了弹章,也反过来弹劾魏璋,估摸着被刘吉压了下来,魏璋那疯狗也没再咬着他不放,危机解除了。
这要感谢时瑾,今日,知道时瑾要在这里搞事,他就跑得快了些。
一道圣旨,为百姓们出了心头的恶气,大家看到孔弘绪跟死狗一样狼狈,浑身的精气神都被抽尽的样子,越发解气。
这也激发了学子们心头的浩然正气,当官当如此,为百姓伸冤,为生民立命,无论远在江湖还是身在庙堂,都当不忘初心。
孔弘绪被装进了槛车里头,上了枷,目送着他离开后,人群也渐渐解散。
孔弘绪被夺爵,衍圣公的爵位从此与他无缘,此人名声臭透,从此不足为惧。
苏时瑾正与陈沂等人说话,赵杰阳领着东山分院的几名学子过来,说是这些人想认识苏时瑾,拜托他引荐。
原以为只是见个面,说几句话罢了,谁知,其中一个叫闻庆欣的学子道,“时瑾,马上要县试了,不知你互保的人找到了吗?要是不嫌弃,与我们凑个数如何?”
赵杰阳大吃一惊。
县试报名时,要给县署礼房提供遵纪不作弊的保证书、身世清白证明以及个人履历,这时候没有网络,电子信息无法共享,礼房的人也不知道你提供的信息是真是假,怎么办?
便有高明人土想出了互结或是具结的法子,互结指的是同时参考的同县五个人,写具五童互结保单,一旦有人作弊,五人连坐。
若非不得已,一般人都不会选这种具保方式,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另一种就是具保,请本县廪生作保,保其不冒籍,不匿丧,不替身,不假名,保证身家清白,非娼优皂吏之子孙,本身亦未犯案操践业。
不说苏时瑾早就有苏镛这个廪生为其作保,就算没有,他宁愿多花点钱请个廪生作保,也不会选互保这种方式。
事关功名,苏时瑾不能不谨慎。
“已经找了廪生担保。”
“这样啊,不知苏兄请的是哪位廪生担保,可否为我等引荐一下,我们每人出点银子也可。”
廪生因有待遇,朝廷每月发米银,数量不多,每个县定额二十人。
僧多粥少,想要人帮忙担保,除了托人找关系,起步都是一两银子。
再,廪生签名担保也有责任,一旦他担保的考生作弊,廪生也要连带受处分遭殃,有廪生专门挣这种银子,也有清高不肯冒风险的,比如苏镛。
每年这时候,廪生家的门很难敲开。
闻庆欣这样就很为难人了。
苏时瑾略一沉吟,闻庆欣似乎很体贴道,“原说苏兄高义,我们才说来碰碰运气,既是为难,就当我没有说这话。”
说着,还拱了拱手。
既是如此,苏时瑾也不客气了,笑道,“若我是廪生,闻兄与我相熟,要我担保,我一定义不容辞,只可惜,连我也要找人帮忙,若再与人提要求,就是我不识趣了!”
分明是在说闻庆欣不识趣,他心头恼怒,面上也带了出来,掉头就走,其余几人也很窘,忙与苏时瑾告辞。
赵杰阳很抱歉,“苏兄,他们只说要认识你,我要早知道是来找茬的,我就不引荐了。”
“无碍,估摸着也是寒门学子,想省几个钱,原也是情理之中,只不过,彼此不熟悉,一旦出事,相互牵连不好。”
“这是当然。”赵杰阳笑道,“你这次先考,待下次我考,我就找你具保,也能帮我省二两银子。”
苏时瑾大笑,“少来,你还缺二两银子?”
元宵节后过了两日,县里便出了公告,县试的时间定在二月二十日。
大明科举正儿八经只有大三关:乡试、会试和殿试。后来,读书人越来越多,要参加乡举的人数也大增,朝廷便设立了提学官,由大宗师先进行院试。
院试分岁试和科试,岁试常规一年一次,岁试是每年举行的童生“入学”考试,录取后即为“生员”,通称“秀才”。
科试则是对已在学校的秀才进行考试,成绩优者方可参加下一级考选举人的乡试,成绩劣者要受处罚甚至取消生员资格。
科试也称为录科。
只要考取了生员,就算脱离平民阶层,成为“土”了,此时,科举路才刚刚开始。
乡试,指的是省一级的考试,每三年一次,秋季八月举行,此时桂子飘香,录中的榜单称为桂榜。
主考官由朝廷委派,取中之后,才可以参加次年二月的会试,会试由礼部举行,主考官往往是阁臣。
后来,提学官的工作量也越来越大,便再次提议,由各府先举行府试,过了府关的学子才有资格参加提学官主考的院试。
参加府试的人越来越多,便又设立了县试,先过了县试,再过府试。
县试、府试和院试俗称小三关,其中府试最难,有府关之称,府试过了的读书人为童生,年纪再大也是童生。
县试前十五天要完成报名,到了日子,各乡各村的学子们纷纷前往县衙礼房报名。
祝山丁驾了马车,去接了苏镛,一起往县衙来,时间还挺早,衙门口已经人山人海,让苏时瑾有种回到了前世,往武大看樱花的盛景,密密麻麻都是人头,挤都挤不进去。
苏镛拉了苏时瑾一块儿排队,这队伍从从街尾排起,挪动得很慢,不知道何时才能轮上。
“苏兄!”
旁边一队里,闻庆欣喊苏时瑾,顺便向苏镛打量了一番,见他身上穿着代表秀才身份的澜衫,目光火热,问道,“这位是为苏兄作保的廪生?”
苏镛朝他点点头,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对苏时瑾道,“你先等一会儿,叔去县署里看看。”
读书人之间等级分明,苏镛乃是廪生,断无与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学子套近乎的道理,那样会惹人笑话。
闻庆欣很不悦,他听到那人自称是“叔”既然是亲戚,帮忙开个口又有何不可,苏时瑾哪里有什么古道热肠,分明是沽名钓誉之辈。
县衙里,李逢春听说苏时瑾来报名了,让人将苏时瑾请过去。
苏时瑾走后,闻庆欣对旁边的人道,“之前,县案首呼声最高的是李明,谁知,上次出了那事,李明受了伤,这一次的县试是无缘了,不知案首会落在谁的头上呢。”
“应该是苏时瑾吧,老相公大人的高徒,没看老父母大人对他这般厚遇,咱们都在这里顶风冒雨地排队,人家轻而易举地就到前头去了。”
与闻庆欣一起的许川也很不忿苏时瑾不肯找人为他们做廪保,又不用排队。
看到苏时瑾越过众多考生,在县衙中门前被人领了进去,二人除了眼热,也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