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闻庆欣提着考篮上前，质问土卒，“凭什么苏时瑾他们就可以不排队？你们不讲规矩！”
那土卒斜睨道，“你是谁？是考生吗？”
“我当然是考生了！”
“把考牌给我看看！”这土卒似笑非笑。
闻庆欣忙将考牌亮出来，“我还会冒充不成？大家都是考生，就应该一视同仁。”
这土卒一把抓过了他的考牌，举起来，歪着头看了一眼，“冒充的！哪里混进来的冒牌货！”
说着，一把将考牌撕了！
闻庆欣已是面色苍白，“你，你，你敢撕了我的考牌？”
再要考，就要等来年了，且请人作保，报名，费多少周折，这一耽误，后面乡举跟不上，说不得要耽误好几年。
“怎么？要说法？去找咱们侯爷啊，是侯爷吩咐，苏公子是咱们侯府贵客，贵客就当礼遇，你不服，不服忍着！”
说着，这土卒殷勤地请苏时瑾跟着他去，苏时瑾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闻庆欣，转身离开。
也好，省得他将来当了案首，闻庆欣又不服。
若逼得他出手，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吴县相对而言属于富庶一些的大县，即便如此，有棚的考房也不足以容纳两千多考生。
堂外的廊檐下也设置了考案，虽头上也有顶，但侧面飘来的风雨也够人难受的了，一旦卷面被淋湿，必然要遭罢黜。
苏时瑾二人被领到了公堂上，小吏唱名，苏镛作保后，领到了考试卷，卷子上有座次号，一名小吏将二人领到了考棚里。
与乡举会试的考棚不同，考棚由青砖瓦房建成，一共五十个考间，每个考间容纳三百余人参加考试，偌大考棚之中，一张张长书案纵向排列，一桌坐三人。
苏时瑾找到了自已的位置，才坐了没多久，他的旁边就坐下了一位花白头发的老者。
才说没看到白发苍苍的考生，这就来了一个。
此人不知多久没有洗澡，衣领上可以看到虱子在爬进爬出，可把苏时瑾恶心坏了。
对方从破旧的长耳考篮中奖笔墨纸砚东西拿出来，朝苏时瑾看了一眼，往他这边挪了挪屁股，占了些位子，苏时瑾不得已，往外面挪，不敢与他有任何接触，担心虱子偷渡。
这年头，没有有效的除虫剂，一旦染上这玩意儿，极难除尽，太糟心了。
陆陆续续有考生进来，苏时瑾这一桌很快坐满了，老者的另一边是个三四十岁的青年男子，留短须，泰然而坐，并不理会这边。
天大亮时，考生全部进场，大门关闭，公堂上云板作响，整个考场一片肃静。
兵丁提着灯牌巡视，防止考生有任何违纪行为，一旦有可疑行径，不需解释，以作弊论处，被枷号领走，剥夺考试资格是小，上了黑名单事大。
县衙公堂之上，李逢春将刚到的提学大宗师陈景隆迎了进来，陈景隆问道，“不知县试题目为何？”
此时，还未宣考题，李逢春心头一凛，忙道，“得知大宗师将来，下官不曾拟题。”
“既是如此……”
李逢春朝教谕使了个眼色，教谕忙将一个贴书手边的算盘夺过来递上，急中生智道，“原是打算现场抽题。”
李逢春将算盘递过去，“大宗师，请在这上头拨几个数字，下官就从其中拟题。”
众目睽睽之下，陈景隆不好多说什么，便随手拨了几个数字，教谕忙将四书和五经题拿出来，用数字随便凑了几个题目，教由陈景隆过目后，宣了下去。
考棚中，一名书吏举着第一道题过来了，四书题，“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
截搭题！
现场一片哀嚎之声，看题目都看懵了，别说破题了。
苏时瑾没有多想，忙将题目在草稿纸上写了下来，这时，旁边的老者凑过来看苏时瑾写的题目，将他吓了一跳。
“你放心，老夫只是眼神不好，看不清题目，才借助你一二。写文章老夫是老手，一会儿你不许偷看。”
苏时瑾还能说什么？
第二个书吏也进来了，举着的考题贴板上写着五道五经题，分别出自《易》，《春秋》，《书》，《礼》和《诗》，各一道，学子们选其本经来答。
旁边的老者与苏时瑾不是同一个本经，又看不清考题，勾着身子看题，朝苏时瑾这边倾斜，衣领上和头发上的虱子张狂地进进出出，吓得他差点掉地上去了。
第三个书吏举着的考题贴板上则是五言八韵诗的题目。
苏时瑾将题目抄录到卷子上后，并不答题，而是缩着身子，侧目看隔壁老者做题，老者在草稿上写了一会儿也侧目看苏时瑾，眼神不善。
苏时瑾本想让他挪一挪，话到嘴边，道，“我不会做文章，一会儿您写一句我抄一句好了。”
他都快被老者挤得没位置了。
老者一听，吓得魂都快没了，但看他比自已的孙子还年幼，毫不怀疑，忙往中年男子那边挪过去一米远，侧身挡住了卷子。
苏时瑾松了一口气，他一个人占了桌子的一小半，宽敞了。
“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出自论语二章，前后连贯，算是有情搭。
上一章是：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下一章是：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截头去尾的截搭题。
比起有些变态考官出的截搭题，这算是好多了。
话说，嘉庆年间，鲍桂星任河南学政。
《孟子·梁惠王篇》有“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句，鲍桂星以此出了一道截搭题“顾鸿“，让人不知所云。
又有咸丰年间的俞樾，再任河南学政，又出了一道截搭题，“君夫人阳货欲”。
上句割《论语》之《邦君之妻章》有“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句，下句割《阳货章》“阳货欲见孔子”句，令人啼笑皆非。
河南自古都是科考重灾区啊！
这截搭题难不倒苏时瑾，他进了图书馆空间，很快就搜索出来，其中晚明以写《春秋》制义时文的刘侗曾经做过这篇文章。
后世得知刘侗文名，源于他与人合著的一部《帝京景物略》，风格冷隽，其还有一绝，便是擅写小题文，往往能够剔发微旨，推广事理，以宣昭实用。
其立意也新颖，苏时瑾借鉴了他的立意，再稍加提升，打算按照自已的思路写下去。
其余考生还在冥思苦想，有些人甚至都不知道这题目来源何处，头发都快揪掉了。
县试一天，一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一首五言八韵诗，对苏时瑾来说绰绰有余，他正要动笔，突然看到李逢春领着一个男子走了过来，听闻李逢春道，“大宗师，这边请！”
新来的大宗师？此乃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