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的还以为出自《庄子·山木》呢,“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
不过,这个时代的读书人一般不看杂书,连《史记》都不看。
这是一道两扇题,题目中的两层意思并列,“送往”“迎来”,可作为文章的两大股,写起来难度更大。
真正来说,县试的时候不该出难度这么大的题,吴县治《春秋》的人寥寥无几,苏时瑾就是其中一人。
不过,这题,难不住他。
苏时瑾提笔写下了破题,“事之存乎往来者,国有常经焉”,接着便洋洋洒洒地写了下去。
两题做完,最后只剩下一首五言八韵诗了。
若是今日陈景隆没有来,苏时瑾怕是会随便写着交差,因为县试也是只重经义,五言八韵诗只起锦上添花的作用,只要不做反诗,韵脚不出大错,基本上不会影响考试成绩。
但今天,他不得不慎重。
题目:阴阴夏木啭黄鹂。
试帖诗要写得好,入考官的眼,也须采用符合八股文结构,每韵上下两句为一联,首联破题,依而次之,结联“束股”。每联一股,合成八股,正如文章的起、承、转、合。
苏时瑾破题,“浓夏千山木,长荫百啭鹂”,之后一路写下来,待他写完,已是有人开始交卷了。
提前交卷,有个好处就是可以得县令当堂面试,若是文章过得去,又有眼缘,当场取中,后面就不用焦心焦虑地等结果了。
苏时瑾眼看时间不多,他将自已置身于图书馆空间,开始誊卷子。
他可以直接落笔在卷子上写,但这个时候考试的要求很严格,必须要誊抄,因为草稿也要收上去,还要与卷子进行笔墨比对,一旦不符,就有舞弊嫌疑,被罢黜的风险。
外面一个时辰,空间里就是三个时辰,苏时瑾从容誊稿,从空间出来的时候,还不到申时。
申时击鼓,云板响了就交卷,写不完不给烛,直接扶出去。
苏时瑾检查一遍,卷面整洁,没有任何错漏,如后世打印出来一般,他很满意,收拾收拾,打算交卷。
此时,陆陆续续有考生开始交卷了,人多了,李逢春也无心面试,只让人将卷子收起来。
教谕看了卷子,对李逢春道,“县尊,这一次《春秋》经义题,是太难了些!”
刚才,几个治《春秋》提前交卷的,并非是学霸行为,一个个都快哭了,无他,不知道如何破题。
整部《春秋》只有一处提及“送往”二字,便是《僖公九年》中出现的“送往事居,耦具无情,贞也”,若非对《春秋》倒背如流,如何能够记得起这两个字来,又是两扇题,这难度,若非治《春秋》的大家,破题都难。
李逢春心中有数,这都要感谢苏时瑾啊,若非这题难度太大,陈景隆会离开,不留下来作祟?
当时陈景隆扒拉算盘,数字正好对准了那一页,洋洋洒洒一大篇文章,他只看中了那两个字,凑成了一道两扇题,能怎么办?
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若说了,苏时瑾怕是要被这一届的考生吃掉。
拜苏时瑾所赐,治《春秋》的学子们,和交白卷差不多了,因为不知道题目源头,只好随心所欲地破题了。
走在苏时瑾前面的一名学子,抽抽泣泣地哭起来,他都三十岁了,以为这一次必中县试,谁知,遇到了这样一道五经题,他决定改治他经算了,《春秋》和他八字不合啊!
苏时瑾将卷子交上去,教谕直接就看五经题,看到破题,直接惊叹出声了,一目十行看下去,越看越是如痴如醉,竟然情不自禁地读出声来,“……匪直此也,有客信信,有客宿宿,我先王犹若恨相去之何速者……”
教谕读完如饮琼浆,将卷子捧给李逢春,“县尊,这张卷子,要不您当场批阅吧!”
李逢春的确对苏时瑾答卷非常感兴趣,但有了陈景隆那一茬,他不好再去看苏时瑾答卷,万一真影响了,他真是有嘴都说不清。
“哦!”李逢春早就好奇极了,接过来,不看则矣,一看吃了好大一惊,他反复咀嚼了好几遍,感叹道,“古雅而不入情,繁芜耳;入情而不古雅,鄙俚耳,此文古雅又入情,寒俭者挹其风华,华瞻者师其刻划。”
这评价相当高了,只差说一句,此卷当得案首!
教谕只觉得这番评语说到了自已的心里去,自已喜欢的东西有人看好,心里舒爽极了。
李逢春又将文章读了一遍,道,“不枉老相公大人对你的悉心教导,这样的文章是必中的,三日后出榜。此时还不到开龙门时辰,你先去申明亭候着去。”
毕竟,两千多人参加考试呢,案首不能轻易许诺。
“是!”
苏时瑾走后,王延喆垂头丧气地来了,他运气很不好,正好治《春秋》,将卷子交上去,李逢春还打算看在他爹的份上也给他一个当堂面试,一看破题,不论是四书还是五经,都离了十万八千里远,只好叹气一声,让他先走了。
“苏兄,我怕是活不了了!”王延喆来到申明亭,看到苏时瑾哭道。
苏时瑾吃了好大一惊,上下打量他,见他面色苍白,两眼无神,以为他得了什么大病,“王兄,何出此言?”
“两道题都好难,苏兄,你且说说,你是如何破题的?”
申明亭前哀嚎声,叫骂声一片,人人泪流满面,如丧考妣。
苏时瑾哪里会把自已的破题说出来,道,“考都考了,说这些没用。”
王延喆安心了,看来,破题都破不了的也不是他一个了,之前,李逢春还说在他和苏时瑾中间定案首呢。
“简直是岂有此理,这次县试,故意刁难我们一样,题目出得偏不说,那大宗师一直在考场里说话,我好不容易有点思路,全给打乱了。”
“你们说,这次的题目有没有可能是大宗师出的?”
“极有可能!遇到这样的大宗师,真是惨了,难不成我还要熬三年,把此人熬走再下场?”
王延喆皱眉道,“时瑾,大宗师是不是冲着你来的?难不成是你得罪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带着谴责与愤怒。
苏时瑾吓了一大跳,他可不敢激起众怒啊。
“王兄,我从未与大宗师谋面,也无任何瓜葛,再说了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如何会引起大宗师的看重?倒是王兄,大宗师不会与令尊……交恶吧?”
火力被转移到了王延喆身上。
“我爹与大宗师同朝为官,自然有些交往,我爹乃是翰林编修,大宗师虽是五品官,可如何与我爹这种清流官相提并论?他只有巴结我爹的份,还敢为难我?”
苏时瑾心说,王鏊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养这么个坑爹的东西出来。
“哦?这么说,大宗师故意出这么难的题目,就是为了照顾王兄了?看来这一次王兄必中了!”
“不好说!”王延喆被一捧,再加上大家都考得不好,说不定矮子里头拔长的,他中了呢?
不由得一笑,神情中再现熟悉的倨傲。
当年与他爹同为京官,陈景隆照顾自已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