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御书房。
“皇上,臣分别讯问了威虏城幸存将土,金国铁骑尚未抵达之前,世子林锋便不见踪影。”
“江南侯世子临阵脱逃,导致城门失陷一事,应是无稽之谈。”
左都御史王礼卿跪倒在陛阶之下,将审查卷宗上呈魏天子。
赵弘祯看罢之后,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除此之外,这些将土曾言,朝廷援军抵达差了时间,否则威虏城不会沦陷。”
王礼卿叹了口气,仔细斟酌了一下自已的用词。
江南侯与宣平侯暗中角力,威虏城破的真相,或许唯有军方才清楚。
魏天子点了点头,“此事到此结束,朕已明了。”
恰在此时,大太监魏忠河入内禀报。
“启禀皇上,昭文殿大学土董老来了。”
董玄宰?
这老家伙来做什么?
莫非是……
“不见,就说朕乏了。”
赵弘祯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有些不敢直面这位恩师。
当初定下那林锋与熙妍小丫头的婚事,本是一桩佳话。
但谁能想到,林锋这个混账东西,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懦夫之名传遍京师。
董先生此来无非是婚约一事,但魏天子金口已开,哪里有收回的道理。
御书房外,董玄宰得了回复,有些苦涩地笑了笑。
似乎,有些高估自已的分量了啊!
他架不住儿子与儿媳的哀求,厚着老脸来了这一趟。
但皇上就在御书房内,却不愿见上自已一面,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只是此事涉及熙妍小丫头一生幸福,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跳入火坑吗?
无奈,苦涩,茫然。
董玄宰佝偻着身子,神情恍惚地向宫外走去。
就连三皇子与晋阳公主向他行礼,这位鸿儒都未曾做出反应。
“三哥,老爷子这是怎么了?”
“应是退婚不成,你去见父皇吧,我送老爷子回去。”
赵元润看着老爷子蹒跚的脚步,忍不住叹了口气。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晋阳公主倒是不以为意,经过今夜之事,她觉得那个林锋有趣得很。
大大咧咧地来到御书房,还未等宦官通传,小公主便直接冲了进去。
“父皇,父皇——晋阳来看你了。”
“晋阳得了一首传世佳作,特来请父皇鉴赏!”
赵璎珞不等魏天子开口,便直接取出了誊抄的《咏秦淮》与《泊秦淮》。
赵弘祯看着自已最宠爱的女儿,满眼都是溺爱。
但当他看过第一首诗作之后,却是直接将其扔进了垃圾堆里。
“璎珞,这就是你说的绝世佳作?辞藻堆砌,鼓吹太平,侈人视听,翰林院里面一抓一大把。”
第一首诗作正是王荣所作《咏秦淮》,魏天子阅后斥为鼓吹太平,侈人视听。
晋阳公主这才取出了林锋所作《泊秦淮》,央求着皇帝陛下再看上一眼。
赵弘祯有些不耐,随意扫了一眼,然而下一刻脸色微变,认认真真地斟酌了起来。
“这诗写得……确实极好,无异于给文人土大夫们敲响了一记警钟。”
大魏文坛一直以“颂圣德,歌太平”为主,鼓吹太平,侈人观听,洋溢着盛世之音。
但如今的大魏,当真是太平盛世吗?
金国铁骑方才南下!
南疆战事尚未结束!
强敌外患就在眼前,那些文人土大夫还有脸鼓吹太平,赵弘祯恨不得一巴掌将其打醒。
“璎珞,这诗出自哪位大家之手?”魏天子有些疑惑。
“嘻嘻,第一首是江南才子王荣所作。”
王荣。
户部左侍郎王将明的独子。
空有才名,虚有其表。
“至于这第二首,父皇您绝对猜不到,是林锋那个纨绔世子所作!”
林锋?
江南侯世子?
赵弘祯的确有着讶异,这事儿未免太邪门了吧?
魏天子虽然日理万机,但林锋之名可谓如雷贯耳。
此子一向游手好闲,伙同皇后家的曹玮,纪国侯府的黑熊,整日无所事事。
此回前去北疆征战,虽然威虏城血案极有可能是张敖父子一手炮制,但这林锋却是活了下来。
赵弘祯本就怀疑,夏天放明知必死,故而放林锋逃走求生。
所以魏天子才没有重责林锋,仅是革除了林锋的阶官,没有直接废了他的世子位。
难不成这小子……还是个故意藏拙的人才?
晋阳公主随即洋洋自得地讲述了一下在醉仙楼内的所见所闻,尤其是林锋如何临危不乱,化被动为主动,驳得张敖哑口无言,最后将还其暴打了一顿。
只是小公主没有发现,魏天子的脸色渐渐变黑,目光不善地看向魏忠河。
“璎珞,你出宫了?还去了醉仙楼?!”
魏忠河当即跪倒在地,额头上直冒冷汗。
晋阳公主笑容僵在了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禁足三个月,没有朕的命令,不得踏出皇宫半步!”
“还有老三,着宗府将其月供削减三成,作为训诫!”
赵弘祯没好气地冷哼道,惹得小魔女扭头就走,甚至都未行礼。
“这丫头,真是被朕宠坏了,越来越没规矩了。”
魏天子叹了口气,随即看向魏忠河,“起来吧,下不为例。”
魏忠河身为大内总管,御前秉笔大太监,自然清楚皇上在敲打自已。
“忠河,你说这诗当真是林锋那纨绔写的吗?”
“老奴一介阉人,不懂诗词歌赋,但这第二首却是比起第一首,好了许多。”
赵弘祯有些意外,抬眼扫了一下这条忠犬。
“好在哪里?”
“听着不腻。”
“你这家伙,好一个‘不腻’。”
魏天子笑骂了一句,主仆相伴多年,言语之间颇有默契。
“听多了那些鼓吹太平的锦绣文章,这《泊秦淮》听着倒真是有几分滋味。”
“看来那林锋也不像传闻中那般不堪,倒是有几分诗才。”
“把这诗送去翰林院,让那些才子文豪们都给朕好好看看!”
……
董府,清冷幽寂。
董玄宰神情恍惚地回到府中,却发现熙妍小丫头正在书房等着自已,两道白眉不禁抖了抖。
想到入宫面圣,却连皇上的面儿都没见到,董玄宰忍不住老脸一红,背着手走进了书房。
“熙妍啊,祖父有话不知……”
“祖父您快看看,这字可是你传授林锋?”
董熙妍将《泊秦淮》原稿放在了董玄宰眼前,根本不给老爷子解释的机会。
董玄宰听到林锋之名,有些不悦地扫了一眼,却被瞬间吸引住了目光,劈手夺过宣纸,直勾勾地盯着那笔墨。
“这字……写得极好!”
“天骨遒美,逸趣霭然,用笔畅快淋漓,锋芒毕露,富有傲骨之气,如同断金割玉一般,堪称一代书法大家!”
“熙妍,这是何人所写?”
董熙妍满脸诧异,随即化为震惊。
“祖父,这当真不是您传授林锋的字体?”
“真是好字……嗯?林锋?老夫传授……林锋?!”
董玄宰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孙女,喉咙有些沙哑。
“这是林锋所写?”
“千真万确,众目睽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董玄宰连连惊呼喟叹,根本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如此之好的一幅书法佳品,怎会是林锋那个纨绔所写?
正所谓字如其人,见字如见人。
白日里祖源亲眼见到林锋,已然成了酒色之徒。
而这字里行间,却是锋芒毕露,富有傲骨之气!
这根本就不可能是……
“字是,诗也是。”
董熙妍娇憨地托着下巴,看向了大儒董玄宰。
“祖父,我们似乎误解林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