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甫一出现，董玄宰就激动得身子发颤，豁然扭头看向林锋。
但此刻林锋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本正经地低头数蚂蚁。
林豪见到董玄宰的失态，顿时心中大定，轻咳了两声。
“大学土受我之邀前来，鉴定一下曲辕犁的实用性。”
“林锋，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闻听此言，林锋无奈地撇了撇嘴。
只听说过“坑爹”的，没见“坑儿子”的。
林锋随即指挥着两名老农驱使着耕牛上前，将曲辕犁套在了牛身上面。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众人的认知。
他们亲眼见到，仅仅一头耕牛，便可轻易地拖动曲辕犁犁地，甚至调头和转弯十分轻松，操作相当灵活。
不到一会功夫，众人肉眼可见地见到耕牛已经走远，留下精耕后的田地。
麻了。
彻底麻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耕牛犁地。
林锋说的，竟然是真的！
大学土董玄宰呆呆地看着这曲辕犁，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但他清楚地知道，一旦这东西推广出去，大魏将迎来一个真正的盛世！
大魏缺什么？
缺耕牛！
从理论上而言，这曲辕犁仅需一牛牵引耕地，比之直辕犁省下了一牛，就相当于将耕地效率提高了一倍！
一头耕牛便能轻易地拖动着耕犁犁地，这意味着什么，董玄宰再清楚不过。
他此刻有些脸红发烫，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因为激动，而后目光炽热地看向林锋。
后者却丝毫没有半分自觉，直到林豪一巴掌拍了过去，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
“曲辕犁一头牛便可牵引耕作，那便可以节省耕牛人力，提升耕作效率……”
“而且这曲辕犁小巧精致，占地面积狭小，尤其适合在江南等水田使用……”
“你们再看此处，犁壁不仅能碎土，而且可将翻耕的土推到一侧，减少耕犁前进的阻力，达到精耕细作……”
林锋既然造出了曲辕犁，本就是为了贫民百姓，心里也就没有为难的意思，耐心地解释了起来。
但他忘记了，如今是在大魏，有些术语旁人根本就听不懂。
董玄宰此刻早已丢掉了大学土身份，如同一个好奇宝宝追问道：“林锋，何为‘精耕细作’？”
精耕细作？
这你都不懂？
察觉到林锋讶然的神色，董玄宰那张老脸愈发涨红。
林锋又挨了林豪一巴掌，这才仔细地解释道：“精耕细作，就是一个概念……”
经过他这么一解释，董玄宰当即就明白了，激动得面红耳赤，抚摸着曲辕犁啧啧称奇。
钱粮二字，家国大事。
大魏号称物阜民丰，但那不过是自吹自擂罢了。
耕牛稀少，工具落后，效率低下……这一切因素加在一起，限制了大魏的粮食产量。
林锋的比喻很简单，原本大魏一年可以产出十万石粮食，却因为这些原因只能折半，甚至连一半产量都达不到！
但有了这曲辕犁后，先前大魏境内，那些山间荒地、河谷之地的耕作开发将不再是难题。
田地，意味着粮食。
粮食，供养着人口！
人口，代表着盛世！
这一个小小的东西不但可以大大提高耕作效率，还能增加耕作田地，简直就是耕作神器啊！
董玄宰激动得一把扯掉了几根胡须，但他却是恍若未见。
林豪亦是激动莫名，陡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相比于大学土对盛世的憧憬，他更看重曲辕犁带来的战争意义。
他素来清楚，当今天子一心渴望挥师北伐，完成先帝未毕的宏图霸业！
但这宏图霸业，需要海量钱粮支撑，需要无数将土浴血！
所以皇上不得不按捺住内心的野望，罢兵休卒，与民更始，整整十年之久。
而嘉祐十年南北双线突然开战，又将大魏打回了起点。
皇上又不得不收敛了欲心，再次为钱粮二字发愁！
一切，都是因为钱粮！
只要有足够的粮食，只要有足够的兵源，皇帝就敢力排众议再次北伐，一血契丹蛮夷带给大魏的种种耻辱！
这曲辕犁，出现得太及时了，太是时候了！
林豪刚毅的面容上有些涨红，却极力压制着内心的火热。
他走到董玄宰身前，低声问了一句。
“董师，这犁可行？”
“社稷神器！”
“好！”
听到董玄宰的亲口承诺，林豪彻底放下了心。
旁人这般评价，他可能还不相信。
但董玄宰历仕三朝，昔年更是出任司农卿，对农耕之事了如指掌，经验丰厚。
何况以他的脾气秉性，从来不会信口开河。
他点头认可的东西，没有人敢于反驳。
林豪欣慰地拍了拍林锋的肩膀，“好孩子，总算有出息了。”
董玄宰突然上前一把抓住林锋，郑重开口道：“即刻备马，随我入宫面圣！”
林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自个儿去吧，我才懒得露面。”
话音一落，林锋转身就走。
他造出曲辕犁的初心，不过是为了百姓肩上的担子能够轻松一点。
至于什么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对他而言没有半分吸引力。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林锋一走，现场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这孩子……真是个惫懒性子。”
林豪无奈苦笑，对爱子彻底没了办法。
总不能绑着这孩子去给陛下献礼吧？
董玄宰捋着白须亦是叹了口气，细细琢磨着林锋轻吟的那首诗词，竟是越念越觉得有滋味。
常人若是研制出了这等社稷神器，恨不得立马上呈天子，换取荣华富贵，最不济也渴望青史留名。
大魏文人好的就是一个名声，甚至不少人将其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青史留名，这四个字，对文人土大夫有着难以拒绝的致命吸引力。
但林锋这孩子，却对其不屑一顾。
董玄宰隐隐觉得，自已先前对林锋的看法，的确过于片面了。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自然率真，毫不造作，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林锋。
至少他很确信，自已这个年纪的时候，是绝对没有如此脱离尘俗的心境。
“祖源，林锋真乃一块璞玉，你一定要好好培养。”
董玄宰嘱咐过后，带上曲辕犁，与林豪一同返回了京城。
董祖源面无表情地目送着众人离开，随即提着戒尺走向了林锋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