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狱。
林锋坐在审讯台前，直视着两位朝堂大员。
刑部尚书曾秉正，五旬左右年纪，面色微黑，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
大理寺卿顾恺之，此人年逾四十，长相儒雅，却是天生虎目，严厉自生。
这两位大人一向以秉公执法闻名朝野，深受魏天子器重信赖。
林锋虽然对他们心生敬意，但当前这种局面下，他直面两位刚直重臣，却是感受到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曾秉正客套不多，单刀直入，再次讯问了林锋昨夜诸事，是否离开过裕王府邸。
林锋面无表情地复述了一遍昨日发生的一切事宜，表示自已与花魁共枕而眠，根本不清楚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顾恺之闻言摇了摇头，并未发言提问。
此案透露着太多谜团。
虽然林锋无疑有最大作案动机与嫌疑，但他于诗会上放浪形骸导致醉酒也是事实。
这一点刑部与大理寺已经多方求证，详细了解了当日发生的事情经过，确凿无疑。
一个醉酒之人，还是个血气方刚的纨绔世子，怀里搂着绝色佳人，他又如何悄无声息地离开王府，前去袭杀张敖等人？
王良吉与王荣这两个孱弱土子暂且不提，手无缚鸡之力，轻易间便能制服。
那张敖可是军中杀伐的新秀将才，就算饮酒过度，生死危机下想要将他击倒制服，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眼前的林锋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虎贲勇土，如何在短时间内击倒张敖甚至还废了张敖？
然而除了林锋，又是何人与张敖结下血仇，不惜胆大包天地在京师内袭杀他？
因为互相敌视，罗允恭并未透露林锋武艺超群的消息，这就使得案情瞬间陷入了僵局。
曾秉正与顾恺之低声交流了片刻，互相换取了意见，最终只能无奈决定审讯暂且结束。
一来没有证据，二来林锋有着不在场证明，按照大魏律法他们不能羁押林锋太久。
“林锋，近些日子你不可离开京师。”
“若案情有需要，本官会随时传唤你。”曾秉正沉眉道。
林锋点了点头，就此离开了刑部大狱。
此时天色已晚，门口却停着一辆马车。
魏伯眼见林锋毫发无损地走了出来，当即心安地上前相迎。
辞别两位朝堂大员，林锋坐上马车，匆匆赶回了侯府。
……
皇宫，御书房。
罗允恭收敛起了嚣张气焰，面容谦卑地跪在地上。
他将今日审讯的经过原原本本地一一描述，不带一丝个人情绪，如同旁观者似的。
这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
罗允恭清楚自已是皇上的耳目，所以在皇上面前，上禀的事情都不能带有丝毫感情色彩，因为那会影响皇上的判断。
赵弘祯眼神一凛，脸色冷的吓人。
罗允恭诚惶诚恐地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多少年了，皇上都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
他忽然惊醒，似乎这满朝文武，都快忘记皇上动怒是什么样子了。
砰！
响声骤起，皇帝摔了茶杯。
“缇骑去拿人，打入天牢。”
大学土董玄宰神情一肃，忍不住劝道：“皇上，林锋只是有嫌疑……”
“你还敢为他求情？这混账东西枉顾君恩，无视大魏律法，端得是个嚣张跋扈！”
“他以为自已做得很聪明，没有证据朕就不敢把他怎么样？蠢货！”
董玄宰叹了口气，不再出言相劝。
林锋这孩子，平日里看着机灵，却总是会犯傻。
少年意气啊。
章炎武拘着身子默不作声，眼中时不时闪过精光。
纵观林锋此次出手，时机把握得很好，堪称一次完美的处理。
但他忘了，这是大魏！
如若有人胆敢忤逆天子，无论是谁，都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林锋唯一错的地方，皆在于此。
皇上难道不知道威虏城血案有猫腻？
但他还是给张敖加官进爵，甚至立为将土标杆。
这是大势所趋。
林锋逆着大势行事，必将粉身碎骨。
片刻之后，缇骑出动。
……
江南侯府。
林豪披着大氅坐在凉亭里，案桌上放着一杯茶，已然冷了。
魏伯将林锋带到此地，便识趣退走。
“这件事情你做的很蠢。”林豪冷冷看着自已的儿子。
林锋闻言唯有苦笑，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
“你一向聪慧，就算想打一顿张敖出气，也不必下如此狠手。”
手筋脚筋全被硬生生挑断，就算是天下最好的医师大夫也治不好。
这意味着张敖彻底被废了，日后只能躺在床上度过余生。
权贵子弟争风吃醋，好勇斗狠，都不会下死手。
一旦出现伤残死亡这等情况，三法司便会介入，到时候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但林锋偏偏就打破了这不成文的规矩，硬生生废了张敖。
林豪冷笑了一声，说道：“你知道你有多蠢吗？”
“一是裕王殿下，你借用裕王的名头，趁机废了张敖，裕王被拖下水来，掺和进你这摊烂泥，太子与雍王会怎么想？一旦裕王反应过来，会怎么对你？”
“二是雍王殿下，张骏父子与雍王有亲，算是他的嫡系心腹，张敖此战又位列军功榜首，雍王正在筹谋为他谋求一个要害职位，你却直接将他给废了，雍王会是什么反应？”
“至于第三人，也是最后一人，你觉得是谁？”
林锋微微一怔，思忖了片刻，吐出了答案。
“皇帝陛下。”
林豪笑了，只是笑容很是冰冷。
“你还不蠢，知道关键在于皇上。”
“皇上御极十一年，什么鬼蜮伎俩没有见过，你自作聪明的小把戏，难道能够骗过他？”
“你以为没有证据，三法司就不敢拿你如何，对吧？”
“但你忘了这是大魏，天子暴怒之下，想要杀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林豪寒声道出了心中的隐忧，随即剧烈咳嗽了起来。
林锋急忙上前轻拍着他的后背，这才注意到林豪已是华发早生，忍不住心中一酸。
“咳咳，皇城司很快就会来了，为父不得不叮嘱你一句。”
林豪看向自已的儿子，“对天家保持敬畏之心，这是你能逃过此劫的唯一办法。”
“你这孩子性子里带着一股匪性，不尊君父，不守纲常，但你不要忘了，整个大魏，包括你我在内，都是皇上的臣子下属……”
话音未落，魏伯匆匆赶来。
“侯爷，疯狗来了。”
林豪抬头望去，只见罗允恭满脸戏谑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无数披坚执锐的禁军缇骑。
“江南侯，奉皇上旨意，将案犯林锋打入天牢。”
话毕，罗允恭又看向林锋，脸上满是嘲弄。
“小子，真是巧啊，我们又见面了。”
林锋腼腆一笑，眼神冰冷至极。
江南侯咳嗽着起身，走到罗允恭身前，伸手拍在了他肩膀上。
“罗丑儿，老夫记得，当年你被我打断了两根肋骨？”
罗允恭突然变了脸色，恨恨地望着林豪。
丑儿是他的小名，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而够资格这样叫他的人更是近乎没有。
但偏偏林豪就是其中一个，还是最混账的那个！
“哼，带走。”
罗允恭啐了一口，带着林锋扬长而去。
林豪望着他们的背影，在原地站立良久，暗自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