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惟生沉吟道,“您可吃过蜜饯?”
宁老太爷不明所以,“当然吃过。”
这东西多少点心铺子都有,自家厨房偶尔也会做,就说苏惟生家跟知味斋合作弄出来的新品种,他们在博阳时就没少买。
“那么,咱们就以蜜饯为例。”苏惟生道,“蜜饯的原料是各种各样的果子,比如枣、杏、梨之类的。这些果树也都是庄户人家种出来的。如果一斤蜜饯能卖二十文,,那么一斤枣子能做什么蜜饯,又能卖出什么价格呢?”
宁老太爷平时只管吃,哪里想过这个?不过他也不傻,转头就对满伯道,“去找个厨娘过来。”
满伯出去吩咐了一声,又守在了湖心小亭外头。
苏惟生默——自家就是靠这玩意儿发的家,如今就算来了京城,那作坊的收益苏正全还年年送着呢。
当初自已亲自参与制作,亲自拿到市坊上卖过,里头的成本利润他再清楚不过,哪里用问别人?
方才提出这个问题,只是想引导宁老太爷思考而已,并不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
不过叫都叫了,那就等着呗。
过得一时,厨娘就到了。
宁老太爷立即问道,“一斤枣子能做多少蜜饯?要花多少原料?能赚多少银子?”
厨娘还以为老太爷要招待状元郎,特意叫她过来点菜的呢。哪晓得一来就遇着这么个问题。可蜜饯这东西,当真不在她的业务范围,闻言便有些为难,“蜜饯奴婢没做过,不过卖果子这事儿,奴婢还知道一点。”
“奴婢娘家就有几棵果树,每年结了果子,奴婢的兄长都要拿到外头去卖的。不过这东西卖不了几个钱,寻常果子能卖到三五文一斤已经是顶天了!只有如荔枝那等特地从南方运过来的,价格要贵一些。那东西价贵,奴婢这等人要不是托主子们的福,估计一辈子都见不到一回,更别说拿出去卖了!”
宁老太爷转头便问,“果真如此?”
苏惟生颔首,“民生多艰,自来如此。从常见的树上摘下来的果子本身值不了几个钱,只有通过无数次加工,加入更多配料再加以精心制作,才能让土物产生更多的利润。
苏惟生解释道,“您试想一下,农人把果子卖给杂货铺或者点心铺,朝廷能收一次税。店家买糖、蜂蜜、药材等配料,朝廷又能收一次。然后点心铺子把蜜饯卖出来,也是一样。如此一来,朝廷获得的税收又岂单一的将粮食能比的?同样情况下,白米能做成白糕、糯米能做粽子、糯米糍、黄豆能做豆腐、豆干、驴打滚……如此一来,百姓挣到银子了,国库充盈了。世家就算把土地握在手里,又能获得多少收益?”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要不断完善技艺和秘方,才会更加有利可图。”
宁老太爷蹙眉,“世家向来唯利是图,这其中的利润,他们会看不到么?”
“就要看到了才好呢!”苏惟生笑得十分狡黠,“到时候他们必然会发现,行商比光握着土地的利润更大。就算是现在,世家也没忘记从商啊!”
“就说那些米铺、糕点铺子、银号、商行,背后不是倚靠着世家?可您忘了吗?咱们做这件事的目的只有两个,第一,让百姓在土地之外找到另一条生路。第二,让世家转移注意力。只要他们不再着眼于土地上,咱们想做什么做不成?”
宁老太爷哑口无言,“此事事关重大,且一旦放开路引,万一引起管束不利力引起混乱,也并非一人能担得起责的。老夫要好好想一想,看这个险到底值不值得冒!”
苏惟生挑眉,影响能不大么?太祖以商贾之身建立新王朝都没能扭转千百年来世人对行商者的偏见,以熙和帝的优柔寡断,他敢下这个决心吗?
可在眼下,这确实是转移世家注意力最好的法子,总好过君臣一直在土地的问题上死磕!
谁让行商就是挣钱呢?
“您知道,晚辈一向喜欢剑走偏锋,这事儿一时半会儿若拿不出成效,晚辈难免要被人议论走歪门邪道‘误国啥的。因而这个头晚辈是不敢出的,最多提出一个想法,具体的实施问题,还要看皇上和诸位大人的。”
苏惟生推心置腹地表白一番,便拍了拍屁股准备先溜为上,“您要是没什么事儿,晚辈就告辞了?”
“等等,”宁老太爷叫住他,“这法子是你想出来的,怎能直接甩袖子走人?待会儿咱们进宫一趟,你仔细给皇上分说分说。”
苏惟生知道老爷子是不想贪这功劳,忙摆手道,
“朝廷眼下风声紧,就我这点根基,能承受多少风浪?既然都猜到晚辈是想让您老出这个头,宁爷爷又何必勉强?都是为了大魏的长治久安,晚辈的目光没那么短浅。”
“臭小子!”宁老太爷笑骂了一句,但对于苏惟生的为难,他也并非不能理解。
因为中状元和拒绝各家联姻之事,世家对苏惟生已经有些不满。如果再知道这主意是苏惟生出的,其根本目的又是为了土地兼并,世家会做出什么事来,就不好说了。
苏家根基太浅,苏惟生自身品级又太低,若是世家联手对付他,就算自已与皇帝合力,都不一定护得住。
况且,到了苏惟生成为众矢之的那一天,皇帝真的会力保他吗?
想到不省心的学生,宁老太爷忍不住又吃了块点心,“皇上向你提问,到时候你若答不出来,你明白后果会如何吗?”
苏惟生一摊手,“朝廷多少积年老臣都没捣鼓出法子,我一个才疏学浅、阅历也不多的毛头小子想不出来,不是很正常的孩子吗?”
宁老太爷抽了抽嘴角,你要是才疏学浅、阅历不多,京城那些世家子都该回家喂猪去!
要不是亲自查过苏惟生的履历,亲自与苏惟生相处过,他定然会认为这是个官场老狐狸来着!
“好吧,”宁老太爷郑重道,“不对外提。不过老夫致仕已久,功劳什么的老夫早不看在眼里。这事儿,我会悄悄告诉皇上。”
苏惟生没反对,若不是早知宁老太爷的禀性,他又如何会找上他?
毕竟功劳多了,就算无法在明面上嘉奖,也会加重他在熙和帝心里的份量。
其实就算宁老太爷真为家族贪了这个功劳,苏惟生也不是没法子。他做事一向走一步看三步,在宁老太爷面前献的策不过是个引子而已。
在听了宁老太爷的话之后,熙和帝若真动了心想要实施,就必然还想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在这一点上,宁老太爷毕竟年纪大了,思想已经僵化,又从未真正在底层待过,对商事能有他了解得透吗?最后还是得问到他头上。
到时候……不还是要把到手的功劳吐出来还给自已?
所以苏惟生稳如老狗,话也说得格外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