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看重粮食产，实乃百姓之福！”郝侍讲似乎发自内心地恭维了一句，“赵大人，你看……”
“郝大人若有心，尽管去做便是，”赵怀瑾似笑非笑地应了一声。
他的确羡慕苏惟生，可为何要在自已不擅长的方面勉强与人争？届时闹出笑话来，丢的还不是赵家的脸！
这郝侍讲一看就是想效仿苏惟生，却偏偏拉上自已，究其根底，不过是想借自家祖父的势罢了，当他是傻子么？
“呸！摆脸子给谁看呢，不就仗着有个尚书祖父吗！”郝翰林拿帕子掩住嘴，暗暗啐了一口。
另一边，苏惟生跟着蔡公公进到太宸殿，就见熙和帝正在看奏折，宁老太爷则坐在下首喝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一见着他，熙和帝就招了招手，近乎惊喜地道，“惟生来了？快坐！”
待苏惟生一坐下，熙和帝便和颜悦色地开口，“苏爱卿既早有了主意，应该也有应对放开路引的流民的法子吧？”
流民？他提议的分明是放开路引让平民从商，为何好端端的平民却变成了流民？
苏惟生暗暗瞅了宁老太爷一眼，却见后者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苏惟生心下一叹，他为何要相信天子能一心为民呢？熙和帝如此积极，归根结底，为的不过是自已的统治罢了。
思及此处，他反问道，“敢问皇上，裴、罗几位大人对此事有何想法？”
说实话，熙和帝真不是个爱摆架子的皇帝，在臣子面前也一向没啥威严。要不是穿着那身龙袍，估计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
不管他从前做过什么，又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可在与苏惟生仅有的几次见面中，都表现得十分随和。
因此苏惟生虽然不敢掉以轻心，但在他面前还是少了几分拘谨，所以才会避而不答。
熙和帝果然不介意他的些许轻狂，反而将裴允致和罗涉江等人的意见一一讲了出来。“此事非同寻常，内阁和朝臣不赞同的不在少数。毕竟西北未平，朝中若因此而生乱，朕恐怕也难以平息。说实话，万一因路引和鼓励从商而起了意外，朕恐怕就……”
他的权柄恐怕会再次失守，威严会被一扫而光，再也无法立起来。
看到熙和帝眼底的青黑和满脸的疲色，苏惟生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当皇帝风光是风光了，其中的艰难又有多少人知道呢？
熙和帝的出发点过或许不够单纯，但他想做的事与自已殊途同归，为了这个千疮百孔的大魏，暗地里估计也是夜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不改制，熙和帝就只能继续做世家的傀儡，改制又要面临风险，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背上千古骂名。
熙和帝若在登基之初就能强硬起来，也不至于造成眼下的局面。
但他庸庸碌碌一事无成地做了二十年皇帝，再加上先帝晚年留下的隐患，大魏积弊太深，已容不得他再存半分侥幸了。
苏惟生甚至在想，是不是陇西民乱和西北战事给眼前这位优柔寡断的君王敲响了警钟，才让他如此迫切地想要做出改变呢？
想到陇西民乱，苏惟生硬起了心肠，“改制历来比单纯守业艰难数倍，请皇上恕臣妄言之罪，纵观历朝历代，商鞅、云大家等人改革是失败了，但他们的殒身只是次因，最重要的，还是要看当权者的决心。”
“皇上为百姓殚精竭虑，臣自认为百姓之一，臣愿意为百姓万死，却不知皇上敢不敢做那个秦孝公？”
他这话的确有些大不敬，但有宁老爷子在，熙和帝总不至于要了他的性命。
何况熙和帝的性子他看得十分清楚，此人——颇有些欺软怕硬的意味，且受不得激将。
他此时将自已摆在忠臣的位置，摆明强硬的态度，再以激将法把熙和帝将在棋局之上，可谓两者兼具。熙和帝但凡有半点雄心，就不该再犹豫不决。
主要是苏惟生发现，这人真没他从前想的那么无可救药，至少——熙和帝在乎在乎自已的统治和权柄，也愿意为此替百姓做些好事。
宁老太爷幽幽看了苏惟生一眼，旋即闭上了眼睛，状似无意地喃喃道，“百姓之苦也就罢了，可皇上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老臣……实在看不过眼……”
苏惟生松了一口气，说到底，他对小家子气的熙和帝还是不大看得上的，眼下不过借他的手做些实事罢了，万死不辞？做什么美梦呢！
熙和帝还真没拿定主意，他叫苏惟生来，就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啥好办法，要是有，当然得改，要是没有……
但听到宁老太爷的话，他忽然心中一动，抬头深深看了苏惟生一眼。
他明白这小子的意思了。
没有好办法就不改吗？然后看着沉疴积弊日益加剧，万一再来个比陇西民乱强百倍的动乱，他这个皇位还能坐得安稳吗？
反而是主动出击，还有控制的余地……
熙和帝一横心，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改！”
苏惟生望着熙和帝，心中有了些许改观。
真要下了决心，就是把自已逼到了风口浪尖之上，昔日安宁怕是会一去不返。对于一个优柔寡断成性的人来讲，做出这种决定委实不容易。
难道宁老太爷当初肯与江、高几家合作扶他上位，并不仅仅因为大势所趋和后辈荣华，也是觉得熙和帝还有救？
不过熙和帝到底能不能坚持，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来，日子还长着呢！
但皇帝都表了态，他也不能没点表示，当即站起身深深一揖，“微臣愿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宁老太爷也伏地跪了下去。
此时正值君臣相得，熙和帝急忙亲手扶持了两人起身。
重新坐下之后，宁老太爷才轻声道，“你有什么法子只管说，青涩稚嫩些也无妨，皇上和老夫自然会尽力完善。”
熙和帝却问道，“能不能不放开路引，只鼓励从商？？”
看吧，他就说这皇帝的态度还是不够坚定，估计又在担心自已的皇位了。
苏惟生怎能容他再反悔？老实不客气地道，“没有。”
不放开路引，商户连远门都出不了，如何把南边的土产卖到北边、西边的货物卖到东边？若是全依靠大户人家的商队，那与不改制又有什么区别？
他要的是没有田地、食不果腹的小老百姓也能走出去看更大的世界，找到更多谋生的法子，而不是窝在家乡等死，最后为了生存卖身为奴，甚至落草为寇。
想到要做的事，苏惟生心里陡然生出一股豪情，“皇上，有全幅的大魏版图吗？”
“有！”熙和帝立即起身，“跟朕来！”
两人跟去了御书房，御书房正对的墙上，挂着一整幅大魏版图。
苏惟生凝神看了一会儿，
“贸然在全国范围内开放路引的确会引起很多麻烦，所以，咱们可以挑一个地方进行试点，试行新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