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怎样?哥哥没有食言吧?”齐琛捏捏槿玺的脸蛋儿,爽朗地笑道。昨个儿尝了妹妹亲自送去青柏院的点心春卷后,感动地一口应允今日就带她出府透透气。
“那样才能让哥哥继续保持现在这样的好身材呀。”槿玺眯眯笑地打趣道:“否则,岂不是要成大胖子了。”
“啊?哈哈哈……丫头,食言而肥可不是这样解释的。来,让哥哥教你……”齐琛亲昵地搂过槿玺的脖子,到一边儿传授课业去了。
齐恪失笑地摇摇头,侧头看向一边乖巧懂事的小尾巴——正是被槿玺放了无数次鸽子今日总算得以圆了心愿的齐郞,“郎儿想去哪里玩?”
“姐姐去哪里,郎儿就去哪里。”齐郞认真地想了想后摇头晃脑地答道。
“那好,哥哥带你去看大戏可好?”齐恪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很不可思议,竟然会有这种机会,与相差十岁的庶弟这般亲近。在此之前,他连齐郞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更遑论相携着出府逛街了。转头看向正与胞弟头碰头、叽里咕噜聊着什么好笑趣事的妹妹,不由得轻扬唇角,“说什么呢,这么神秘?”
“嗨,大哥,二哥竟然说那宣武门的天主堂里,住了个蓝眼睛、黄头发的怪人,你说好不好笑?哪里会有这样的人的嘛!”槿玺佯装不敢置信地哇哇叫道。心里头巴不得便宜兄长立即带她前去一探究竟。
“二哥没有骗你,是有这么个人,不过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还有没有住那里,就不得而知了。”齐恪笑着揉揉她可爱的包包头,解释道。
“那咱们去看看好吗?”槿玺眨巴着黑黝黝的眸子企盼道。今天可是连末儿这个小跟班都没带出来,这么好的机会不善加利用,错过了谁晓得又要等多久。
“哥,就允了这丫头的要求吧,横竖咱们也没约其他人,去哪里玩不都一样。大戏吗,今后有的是机会。”齐琛见槿玺如此渴盼想去天主堂,好笑地拍拍她的脑袋,转而与齐恪商量道。
“嗯,也成。那就去吧。顺茗,改道去宣武门天主堂。”齐恪闻言点点头,掀起帘子,朝外头驾车的小厮吩咐了一句。马车立即在胡同口掉了个头儿,往南首的天主堂走去。
喜得槿玺激动不已。传说中与现代南堂风格不同、底蕴深厚的宣武门堂,即将呈现于她眼前了。若是有带摄影器材就好了,回了现代,还能大大震撼一把世人的眼球。
没一会儿,马车缓下速度,最终在一处枝繁叶茂的建筑群前停了下来。
“少爷、格格,宣武门天主堂到了。”齐恪的小厮顺茗恭敬的嗓音在马车外响起。
槿玺立即掀了帘子,双手一撑,就跃下了马车。
“妹妹!”齐恪无奈地唤道。
槿玺缩了缩脖子,朝他吐了吐舌,一激动就将大家闺秀的礼仪给忘了嘛。就知道齐恪古板起来与便宜爹有的一拼,像齐琛就从来不会这么说她,最多揪着她的发带,打趣她几句。
“哇!这里的树都好高啊。”槿玺仰头看着这一棵紧挨一棵几乎高耸入云的松柏,忍不住赞道。果然与现代的不同,就连大门外的门神,都要比现代南堂那些堪称参天大树的绿化群强上不知几倍。
“你们好!”正欲抬脚进入敞开式的天主堂前院,就听到一声极似现代的招呼从她身后传来。
槿玺倏地转身,就见一位六十开外、穿着大清官员常服的老外拄着手杖从外面进来,似是也是刚下马车,他的随从正提着一只木箱跟在他身后。
“你好。”槿玺上前一步,一激动差点忘了身侧的兄长,幸而以她稚嫩的嗓音发出来的问候,透着小大人般的慧黠。
“想必您就是南大人吧?”齐恪一见对方相貌衣着,就猜到了他的身份,正是朝廷官拜工部侍郎的正二品大臣南怀仁,也是该宣武门天主堂的驻堂传教士。
“呵呵……想必你们是来参观的吧?请进——”南怀仁丝毫没有正二品大臣的架子,和蔼地邀请槿玺一行人进了堂内。
原来,曾经的南堂竟然是这样一座极具欧美风情的巴洛克古殿堂,主院是一座高达二十米的五层圣堂,长八尺,宽四尺,奉无染原罪圣母为主保,西侧还建有神父主宅、天文台、藏书阁、仪器馆……除此之外,就是高大繁茂的松柏,直插云霄,枝尖盖过那枚矗立在圣堂顶端的四米高铁十字架……正是她两个月前坐在马车上路过此地时看到的静谧一角。
南怀仁的视线大多围绕着槿玺,实乃她的表现超乎了她外表童稚的年纪。
在圣堂里合手闭眼的祁愿、在天文台抚摸各类天文器材、在古树下仰首仰望矗立堂顶的十字架……她状似无意的种种举措,无一不透着一种令他无比熟悉的感觉:好似,她并非是大清国的子民,而是一名真正的虔诚无比的天主教信徒。
抚着几乎盖满两腮的花白胡子,南怀仁忍不住轻叹:“很少有孩子愿意来这里……”
“那说明我不是孩子了。”槿玺笑着朝他眨眨眼,趁着兄长与小弟依然沉浸在天文台的神秘器材里,索性与南怀仁聊了起来:“南大人什么时候来的清国?”
“许多年了……有快三十年了吧……”南怀仁忆起在这二十多年的沉浮日子,有些感慨。
“嘿,聊这些做什么!来,今日也是有缘,这个送你作礼物。”南怀仁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极其小巧精致的手镜,“这是我从母国带来的镜子,是不是比你们国家的清晰?”
“呀!”槿玺禁不住轻呼,“这……这不是与‘琉璃轩’那枚一样的么?”
”格格也知道琉璃轩?啊……难道格格就是那位花了二两银子买下手镜的小姑娘?”南怀仁兴奋地叫道。
“呃……是我……”没想到,那枚玻璃手镜竟然是南怀仁放在琉璃轩里寄售的。难道他很缺钱吗?没道理呀!
“哈哈……上帝保佑,真是有缘人哪……”南怀仁空出那只没柱拐杖的手,拍拍槿玺的肩,力道大得差点将她压倒跌地。
022 无力的现状
腊月二十三,民间开始准备祭灶神。
乌喇那拉氏府邸也不例外。大厨房人手不够,经管事的同意,又将各院小厨房的厨子厨娘借了回去帮忙。
这不,直至腊月二十五,刘婶才能返回迎玺小楼。故而,未来这三日,三餐也好,点心也罢,都得由绕婵拎着大食盒绕过大半座府邸去大厨房取。
“婵儿,格格我相信,若是你来做这几道菜,一定不比大厨房出来的差。”槿玺拿着筷子戳戳今日的午餐:竹笋炖肉,红烧鲫鱼、酸粉白菜汤。看了就没食欲,遑论还要进口入腹。
“格格若是不嫌弃,奴婢这就下厨做几道格格喜欢的菜去。”绕婵笑盈盈地福了福身,欲要进厨房试试最拿手的小菜去。
“不嫌弃,当然不嫌弃。”再难吃估计也就大厨房这水准嘛。槿玺乐得挥手让绕婵发挥,说不定又出个刘婶第二。所谓人不可貌相嘛。别看绕婵身板子瘦小,提起砍刀斩骨头时的架势可丝毫不含糊。
“格格,夏儿姐姐来传话,说福晋下午要出府,问格格可有想买的玩意儿?”末儿立在廊上掸尽身上的积雪,这才进了暖融融的堂屋。见槿玺对桌上的午餐一丝胃口都无,索性收了下去,换上几碟刘婶预想准备的点心,泡了一壶大少爷前几日特意送来的上好碧螺春,让槿玺解饥。
“唉,额娘就是不想让我跟。”槿玺撇撇嘴,丢了块芝麻酥球进小嘴嚼着,小声地嘟嚷道。自打她摔哭了那个小屁孩后,便宜娘就打定主意不再让她跟去福塔寺,生怕再有个万一。
咦?可平日进香不都是上午去的吗?今个儿怎么选择下午出门了?莫非不是去福塔寺?
“走,去额娘那里瞧瞧去。”槿玺灌了口碧螺春。话说齐恪拿这么好的茶送她喝可真是糟蹋了。
在国外待了五年,习惯喝牛奶、咖啡或红酒,被誉为国饮的茶饮,于她而言,不外乎是红茶、绿茶之分,又或是花茶、果茶之别,再无其他。
带着末儿出了迎玺小楼,裹紧身上长至脚踝的斗篷,迎着漫天雪花往柳棠院小心走去。
“呀,这么大风雪,玺儿怎么来了?”敏容一听宝贝女儿来了,立即丢下手上的活计,起身出了堂屋。一见槿玺整个人都像被白面裹了一层似的,忍不住笑道:“这若是远远看去,哪里知道是额娘的小心肝呀,整一个糖人嘛!”
槿玺无语地扯扯嘴角,这不糗她长得矮小笨拙嘛。一点都不好笑!
“额娘,你下午要出门吗?”赶紧脱了斗篷转移话题,免得便宜娘盯着她穿着斗篷时见不着双腿的笨拙模样停不住笑。
“是呀。额娘的远房堂姐托人捎来口讯,想见额娘一面。”敏容简短地解释了几句。其实她心里也不确信,凝静与自己,几乎是两个世界的人,小时候都不怎么相处,如今嫁了人生了子,反倒找上门叙旧了。不过,饶是如此,这见还是要见上一面的。否则,若是传出去,说费扬古的福晋嫁了人就不愿搭理娘家的人,岂不丢老爷的脸。
“玺儿不能一同去吗?”寒冬腊月的,窝在小楼里好无聊。还不如出去赏赏街上的雪景。
“额娘是怕玺儿着凉受寒……”敏容失笑地捏捏槿玺的鼻尖,解释道。带着她去见远亲倒无大碍,只是现下这大风大雪的,万一出个什么事,可怎生是好。
“玺儿不怕冷,刚才玺儿不就是自己走过来的吗?”槿玺渴盼地盯着敏容哀求道。这都快四个月了,她统共就出了三次府,就算是死刑犯嘛,一个月也有两次的放风时间。
唉!照这样的进程,她想看到那两大箱搁在天主堂阁楼的宝贝,还不得是什么时候呢。
那是南怀仁赠与她的礼物。据他的说辞,是为了庆祝他与她的缘分。啧,仅因她无意间买下那枚被他寄售于琉璃轩,却整整十年束之高阁无人问津的玻璃手镜。而那两大箱他赠送的宝贝,据说有他早年从比利时带来的一系列原版书籍,以及,他在朝为官后就鲜少使用的产自比利时的各种日用器具。
好想看看,究竟是些什么宝贝。不过,既然能让南怀仁当着她的面称赞那两大箱子里的东东是宝贝,她姑且相信不会是假。至少,不会是像玻璃手镜这样的小玩意儿。否则,那简直是在侮辱她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精英管家嘛。
“玺儿真想去,那就一起去吧。”敏容见女儿如此企盼,也不敢再打击她的积极性,点头应允道。好在都是马车来回,府外见面的地方又是京城最大的”祥记茶楼”,里面设置的取暖措施,丝毫不会比府里差。
“就知道额娘最好了!”槿玺眯眯笑着凑到敏容脸颊,“吧唧”“吧唧”两大口,在敏容两颊各盖下一个热腾腾的口水大印,惹得敏容哭笑不得。
…………
祥记茶楼之所以被誉为京城最大的茶馆,主要是茶馆的幕后老板,据说是皇室一脉的人,且最初因为常接待一些高干子弟,被好事者噱传,意即前来这祥记茶楼的,不是贵族就是官宦。这一来二去的,越来越多的八旗贵族、官宦世家,商谈也好、闲聊也罢,都会选择来这里,以间接彰显他们的身份地位。
整座茶楼呈回字型,正中镂空的区域是半层高的可升降戏台。每日轮演两场戏。当然,若出得起价,当场点戏来唱也不是问题。
茶楼有两层,楼下是大堂开厅,楼上是包厢雅座。二楼上,背部临街、正对戏台的几间,还是被各路”黄带子”长期包下来的专用雅间。
槿玺跟在便宜娘身后,津津有味地打量着茶楼内的设施布置,心底暗赞不停。换句现代版的赞辞:这祥记茶楼的幕后老板,还真是个牛人。瞧这一楼的装潢,简约不失雅致,二楼则无处不透着奢华,典型地看人摆谱。没钱无势的平头老百姓,即使误闯上二楼,也会被楼上那华贵精致的装潢吓得两腿发软继而滚下楼梯。
被敏容牵着小手,跟在一入茶馆大门就前来接待的小二身后,谨言慎行地上到二楼,来到拐角处不似玄关的玄关,小二进了楼梯附近一间雅间通报,槿玺四下打量,顺手拨了拨她身侧那座足有一人高景观台里的红木雕水车,加速了它的运转,哗哗哗的水流冲至水车下方的迷你锦鲤池,突然激起的水花,差点打湿槿玺的袖子。
谁搞出来的?这么像现代版的小桥流水景观台。
刚嘟囔完一句,就见小二笑容可掬地出来迎她们进了雅间。
“敏容,好久不见,哟,这就是大格格吧?唉,也怪我,没时间来看看你,听说这三年来,可苦了你了……”一名衣着光鲜的少妇一见面就开始埋汰便宜娘。时不时还拿手上的丝帕擦几下明显干巴巴的眼角。
槿玺第一眼就决定讨厌她。
“堂姐,我现在过得很好。”敏容浅笑着打断纳兰·凝静虚应的说辞,不想继续听她废话下去。
“也是,过都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凝静满脸堆笑地拉过槿玺,上下打量了一番:“敏容,这孩子长得可真标致。瞧瞧这脸蛋,晶莹剔透得让人好想捏捏……”说着,还真拿她那留着猩红长指甲的手,欲要捏捏槿玺的脸颊,被槿玺一个偏头就躲了过去。
“额娘……”槿玺无奈地求助。哪家的阿猫阿狗,出来溜也不栓个绳索!
“堂姐,玺儿这孩子性子内向。玺儿,过来额娘身边坐。”敏容笑着招招手,总算是解了槿玺的围。
“堂姐,今个儿怎么有空找敏容出来,可是有事?”素来眼高于顶的凝静,自小就不喜身份卑微、性子沉静的敏容,若这次真是找她纯唠嗑,敏容是一万个不信。
“瞧你这话说的,咱们好歹也是堂姐妹,虽然不是近亲,可我素来将你当亲妹妹看待,找你出来喝杯茶聊聊天还要由头吗!”凝静似是不喜敏容这么说,板着脸说道。见敏容愣了愣,方才溢着笑意,有些讨好地说出她此行的目的:“你也知道,我膝下就一个女儿,过了年就十三了。虽说不忍送她进宫,可这皇恩浩荡的恩典,推也推不得,这不,想来想去,也就妹妹你能帮我了。”
槿玺听完,额角顿时一阵黑线。这还叫喝杯茶聊聊天?明显是瞅准了便宜爹从二品的官职,以及便宜娘与宜妃的关系吧。啧啧……真亏她说得出口。
“堂姐,选秀的事,我哪里能帮得上?”敏容自嘲地笑笑,果然,还是有目的的呀,还是个极不单纯的目的。差点就信了她适才的一番说辞,还道她真是找自己叙旧的。没想到……呵……
“敏容,这次你必须要帮我!你也知道,我就一个女儿……今后,也难再有孩子……她好,我下半辈子才有保障。府里那些个不长眼的妾室才不敢欺上我的头作威作福。敏容……算我求你了。老爷他……自从富察氏进门后,就不曾来过我的屋子……我……”凝静突然崩溃似的哭声吓坏了敏容与一干丫鬟。至于槿玺,缩在敏容身后,状似害怕,实则心底涌起了一股对现状的深深无力。这就是大清朝,一个女子如蝼蚁的落后社会。
023 又遇
“额娘……你……要帮凝静姑母吗?”回府的马车上,槿玺见敏容一副忧思的模样,忍不住出声问道。
这种忙可不是那么好帮的。若是允了对方,也帮她女儿争取到了,可若是最后的结果不如人意,凝静不仅不会感激敏容,相反,会恨她。觉得是敏容没有帮她女儿争取到最大的幸福。
可在这样一个以夫为天的落后文明,女子所谓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嫁得高了,可高者毕竟少数,秀女又何其之多,大部分只得为人妾室,故而要看府里福晋、嫡子、嫡女的脸色,要降低姿态,免得被正妻看不顺眼而丢了性命。
嫁得正了,风风光光地做了嫡妻,可总有不安分的妾室在跟前添堵。更甚者,没有嫡子傍身,大有妾室盖过福晋去。
嫁的低了,总算可以占据平民唯一妻子的地位了吧?可较之于闺中密友堪比贵妇的奢华生活,又觉得自己失了应有的身份地位……于是,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最终落得悲剧收场也不算离谱……
总之呵,在这样的时代,女子永远也追求不到真正想要的幸福。
槿玺在心底忍不住轻叹。也越发坚定了自己入宫做宫女,出宫做生意,绝不嫁大清男子的决心。
她就不信,凭她现代那身技能学艺,还怕竞争不过这古代的商贩?
只不过,纳兰·凝静这句话倒没说错,若是便宜娘这辈子只得她一个嫡女,今后待她离了府,便宜娘极有可能会受到妾室的欺压。
所以,在她参选进宫之前,无论如何要让便宜娘再怀上一胎,最好一举得男。那么,下半辈子也算有了依傍。落在自己肩上的负担自然轻去不少。
“玺儿,额娘真的不想答应她。”敏容沉思了许久,方才缓缓叹道。
“那就推掉好了嘛。”反正是八辈子都不见得会来往的远亲,且还是属于那种有利可图找上门,无利可得绕道行的势力远亲。怎么想就怎么做呗。
“可……”敏容轻轻摇摇头,“你凝静姑母不是个好打发的,这次没应她,下次还会来。一直不应,她就一直来。”
“那就不见她。”眼不见为净。槿玺不以为然地摇头晃脑。不是说她老公的官职没便宜爹高嘛,那不想见她,还需要找理由吗?有时候,也该势力一把。
“玺儿……”敏容失笑地叹道。若真能如女儿说的,想不见就能不见就好了。
“呀……额娘额娘,我想去趟宣武门天主堂。”眼见着马车驶过宣武门前的石拱桥,即将进入内城,槿玺忙不迭挽着敏容的胳膊求道。
“现在?可是……”敏容探头看看外头,纷纷扬扬的大雪是停了,可路上的积雪很厚。偶尔有北风刮过,吹至脸上很是寒冷。
“没事的,额娘,我就是想去看看上回南大人送我的礼物。”槿玺连忙阻止便宜娘未出口的可是,连连保证自己不会有事。
“那好,末儿陪格格进去,小心些,额娘在这里等你半个时辰。”敏容拗不过女儿的哀求,只得点头应允。看看天色,应该还未到未时末。与堂姐谈了不过一杯茶的辰光,就找了个借口出来了。
“额娘要不要一起进去?”欲下马车的槿玺,回头看看微笑看着她的敏容,不禁出声邀道。
“不了,玺儿进去就好。额娘等你。”敏容笑着摇摇头。
对这天主教堂虽然陌生,却也知道与她所信奉的菩萨不同。不能乱了心中的神明。只不过,女儿还小,还没到信奉菩萨的年龄,也就由着她去了。
槿玺见敏容摇头拒绝,自是想到了便宜娘信奉的佛教,与天主教并不相容。
也就径自带着小丫鬟下了马车,往圣堂的大门小心走去。
“嗨,莫大叔!”槿玺迈进主圣堂,看到长期守护南堂的莫林生正手拿抹布擦拭着殿堂内的长排木椅,想是在做年前的大扫除。
“哟,格格来了?可是来看南大人的?”莫林生豪爽地招呼道。对这个小大人似的格格很有好感。
“没有。南大人也在吗?”槿玺惊喜地问道。不是说南怀仁有御赐的宅邸,平素已经不住在这南堂偏舍了吗?
“也是中午刚到的,还道是与你约好了的呢。”莫林生四十出头,还故作调皮地朝槿玺眨眨眼。惹得槿玺一阵悦耳大笑。想是与南怀仁相处久了,耳濡目染之下,性子也比一般护院来得豪爽开朗。
“咯咯……莫大叔,你真逗。不过,我是来拆南大人送给我的宝贝礼物的。期待好久了呢。”槿玺笑着双手抱拳抵在下巴处,双眸晶晶亮地说道。
“哈哈,那就不打扰格格上楼拆礼物了。不过……”莫林生故作神秘地左右看了看,凑到槿玺耳边装作很小声实则整个殿堂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别抱太大的期望哦,南大人小气极了。”
“嗯哼……莫老,我听到你的坏话了!”南怀仁浑厚中带着笑意的嗓音,响起在他们身侧。
阿哦,老莫被逮了个正着。槿玺坏心地偷笑。随即朝南怀仁鞠了躬,“南大人好。”虽然穿着清朝的服饰与鞠躬礼委实不匹配,但怪异的是,看槿玺这么做却出奇地和谐。
“呵呵……让皇子见笑了。”南怀仁捋了捋胡子,回头朝身后的人笑着说道。
什么?还有人?槿玺顿时圆眼大睁,看着一道鲜明的身影从南怀仁身后缓缓移出,青色绣面高筒靴,玄底黄褂缎面服,腰间那条丝质镂花的黄束带以及那枚坠在腰侧的玲珑玉牌晃眼地不容她轻视。
“呀!是你!”由下至上扫到对方的脸时,槿玺不由得讶然轻呼,他不正是上回在福塔寺与小屁孩一路的小正太吗?
“没想到你还记得。”八岁的少年含笑点头。他,正是当今圣上排行第四的天之骄子——皇四子爱新觉罗·胤禛。
废话!槿玺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像他这般年纪、穿着显贵、相貌清俊的贵族小正太,她来到这个时代,也就见过他这一个。
“两位认识?那真是太好了,下官还要去找些物品,格格不是要去阁楼吗?介不介意带着皇子一同上去?”南怀仁扫了眼手上的怀表,一看时间已经不早,准备去偏舍处理此行前来的正事,又不忍让年少的皇子落单,遂朝槿玺建议道。
末儿下意识地扯扯槿玺的衣袖,意即格格可千万别答应与男子私下独处啊。即使对方是皇子。
正欲点头应允的槿玺被末儿这么一扯,方才意识到这里可不是二十一世纪,而是男女有别、授受不亲的大清朝。
无奈地叹了口气,“南大人,要不让莫大叔将箱子搬下来可好?我就与皇子在这里看南大人赠与我的礼物?”
“格格如是提议,甚好。”南怀仁了解地点点头。在大清生活了二十多年,岂会不知这里的习俗。只不过原想着格格还小,不至于这么早熟。不过,格格的提议也不错,随即朝莫林生点点头,示意他上阁楼去将那两个大木箱子搬到这儿来。
胤禛若有所思地扫了槿玺一眼,方才收回洞察人心似的目光,转而参观起殿内不同与大清宫廷的精致装潢来。
槿玺则在就近的木椅上坐了下来,随手抚着扶手上雕工精湛的白色木棉,心下忍不住暗叹,这绝对是后世难以仿造的精工细刻呀。
“格格似是瘦了不少。”胤禛赏完一圈,踱到槿玺身侧,隔着走道,与槿玺并排而坐。
“……”槿玺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虽然他脸上没有丝毫笑容,却确信自己并没漏听他话里的笑意。
“皇子也高了不少。”槿玺有心想表达地镇定些,可糯糯的童音,将她出卖地够彻底。
“确实比你高了不少。”胤禛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点头承让。
呿,没事长高那么快做什么。不就四个月没见吗?足足又高了五公分不止。没想到这古代的少年,个子倒都挺高的。而且还发育得够早。
也是,面前这个小正太,没几年就要娶妻了。啧啧,也不知这么早就开始品尝女人的滋味,会不会……那啥……槿玺强忍住嘴角,心底一阵猥琐的偷笑。
正在此时,莫林生已经将接连两趟扛下楼的两只积满灰尘的木箱擦拭地干干净净。
“南大人为何要将这些宝贝赠与你?”胤禛不解地问道。听太子说了不止一次,问南怀仁索要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宝贝,却没一次应允。没想到,眼前这个小丫头,竟然一次性得了南怀仁两大箱的宝贝。也不知太子得知了会是怎样的脸色。
“秘密!”槿玺坏心地扮了个鬼脸,明显是吊他胃口。
胤禛好笑地揪揪槿玺包头发的荷绿色缎带,“这么得意?也不怕打开来是两箱没用的东西。”
槿玺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若是没用,会被南大人如此细心地收藏吗?”
“正是无用才拿来收藏。”胤禛笑着答道,丝毫不介意她的无礼。相反,竟然让他心底涌起一股不曾有过的宠溺。
024 兄弟
“玺儿……”回府的马车上,敏容看着埋首于手上那支袖珍望远镜的槿玺欲言又止。
“嗯?额娘?”槿玺抬眼,不解地看向敏容。
“那个……刚才那位是……”
“女儿知道。是皇子嘛。”而且还是个小心眼的皇子,不过就是帮她拆了两只木箱的封条,就硬生生地抢走她一卷羊皮纸质的比利时地图,以及一把伸缩型的迷你铁匕首,可以藏在袖子里以作防身之用。
又不能对着一个皇子当场发作,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原本属于她的宝贝堂而皇之地占为己有。呿,堂堂大清帝国的皇子,要什么没有,竟然与一个年仅五岁的小女娃抢东西,什么素质嘛!
想及此,槿玺忍不住磨牙霍霍。
“……确是皇子……”敏容愣了愣,方才点头。见女儿再度埋首于手上的西洋玩意儿,无力地暗叹。原本想劝女儿的一干话,如数吞回肚子。
但愿是自己想太多了。可忆及方才将送女儿上马车的皇四子,明明还只是个八岁的少年郎,可就在女儿踩空马凳差点摔跤的瞬间,流露出的焦灼神色,成熟的不像个八岁的少年,而是……
敏容暗暗摇头,驳去心头的浮想。无论如何,女儿还小,根本还不懂事……呃,至少在男女情愫一事上,完全还出于状况之外。
应该还不至于……
…………
皇四子胤禛在宫中的居所是位于神武门与东华门之间的东三所之南所。在未有御赐封号之前,还不得开牙建府。中所住的是五皇子胤祺,北所住的是七皇子胤祐。
胤禛摊开手上这份羊皮纸质的比利时地图,低垂的眼睑,盖住他深邃的眼眸。
摩娑着羊皮纸的手感,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他的唇角。
八年,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八年了。从甫出生时的懵懂呆滞,到如今的深沉内敛,他几乎算是成功融入了这个在历史上堪称最出名的朝代,因为它的没落,导致封建社会的终结。只除了,偶尔还会挂心地忆起他远在上辈子时空的亲友与事业。
若非在四个月前,发现了一个有着与她一模一样名字的小胖妞,他差点就要忘记那个因外甥女的缘故而如植物人一般躺在加护病房的女人。林槿玺……
“四哥——四哥——”一声亮过一声的呼唤,将他从厚重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迅速将桌案上的地图卷成轴,连同那把打造的极其精致的伸缩型匕首,一起锁入书柜最底层。
这才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踏出书房门,“九弟,找四哥何事?”
胤禟蹦蹦跳跳地跑进南所的院门,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就差没急得哭出来的丫鬟,“九阿哥……慢些……小心别摔着了……”
“不是让你小心着些嘛,怎的又如此莽撞?”胤禛无奈地叹了口气,连忙上前扶住这个不知何时起就成了他的小跟班的九弟。
“四哥说话不算话!”胤禟嘟着嘴,不依不饶地赖在胤禛身上。
“四哥哪里说话不算话了?”胤禛轻挑眉,问话的语气让胤禟愣了愣,心里不禁嘀咕:四哥的表情真是像极了皇阿玛呢。
“怎么了?舌头被猫叼走了?”见手里拉着的小人儿异乎寻常地半晌没吭声,胤禛好笑地拍拍胤禟的小脑袋。
“才不是!四哥,你今个儿出宫了对不对?呜呜呜……四哥说话不算话,明明说好要带禟儿一起出宫玩的,竟然自己偷偷溜出宫!”
“没有,四哥并没有去玩,四哥是奉了皇阿玛的旨意,去找南大人的。”
“不管,四哥就是没有说话算话!”
“好吧,是四哥的不是,那你说该怎么办?”胤禛无力地扶扶额,即使已过八年,他依然无法适应自己一个娃儿的身份,且还得与另一个年仅三岁的奶娃儿讨价还价。他该在三百多年后的香港,坐镇应氏船务,做应氏企业的新生代当家。
“唔……听小喜子说后日是民间送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正阳门大街有舞龙舞狮表演,咱们去瞧瞧热闹可好?”胤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带着脸上的泪痕转而笑嘻嘻地搂着胤禛的大腿提议。
“后日……可是……”虽说前几日一场大雪,已经停了他们一干皇子几天的课,却不代表可以随意出宫。今日出宫,确实出于康熙的授意,前去探望不日前刚卸任的南怀仁。
而明日是宫里祭灶神,身为皇子虽然无需操心祭灶事宜,可也不会很闲呀。
“别可是啦,四哥,去嘛去嘛!后日不去,就要等上元节了。那还要好久哦……”胤禟不依不饶。宫里的祭祀对他而言,已经没有新意。民间的才有趣呢。
“四哥,你要带九弟去哪里玩么?”胤禛闻声看去,却见平日里难得一聚的几位兄弟,太子胤礽、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十阿哥胤誐,正齐刷刷地一字儿排开站在院门口,笑嘻嘻地盯着他们俩瞧。
胤禛顿感脑门有黑线滑下。他何时有这么好的人缘了?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自认都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是呀,四弟,这么好的事儿,怎么也不找大伙儿一起去呢!”十二岁的太子胤礽,俨然已是个翩翩公子哥儿,平素由于一直跟在康熙身边,住的毓庆宫距离他们的阿哥所又有不少路,故而鲜少往来。今天怎么都凑到一处了?
“四哥,皇阿玛说了,上书房从今个儿起开始放大假,即使积雪化尽,也要过了大年才开课。”五阿哥胤祺也笑着插话。难得有空,自然是想出去溜达溜达了。
“是呀,四哥,咱们一道出宫可好?”七阿哥胤祐略带紧张地提议,他与这个四哥住的算是最近的,两人的后院还有道栅栏小门相通呢。可莫名的,他对这个仅大他两岁的四哥,会产生一种发自心底的敬怕之意。就像是……对,就像是面对抽查他功课时的皇阿玛一样。可奇怪的是,他对太子哥哥就没有这种感觉。许是太子哥哥与他相处时经常笑眯眯的缘故吧。
“二哥也觉得出宫没有任何关系吗?”胤禛恭敬有礼地询问胤礽。
“唉唷,出个宫嘛,又不是什么刀山火海,有二哥在,怕什么!”胤礽眯眯一笑,揽着身侧胤祺的肩,很阿莎力地说道。
“瞧,四哥,太子哥哥都应允了,还担心什么!去嘛去嘛!”胤禟平日里虽说不怎么喜欢太子,许是两人年岁差得太多,而太子又总是在众兄弟跟前摆出一副公子哥儿的痞样,让几个两三岁的小阿哥不甚喜欢。可今日却为了得以出宫玩耍一趟,胤禟也不计较那么多了。
“那好吧,二哥定个时间吧。”胤禛无奈地点点头,既然大伙儿都同意了,他再固执地以不方便出宫为由拒绝与一干小屁孩混做堆,委实过于特立独行。横竖有太子带头,真要挨罚了,也轮不到他做大头。
“成,那就后日卯时在西华门聚首。过时不候。”胤礽扫了眼身侧一行参差不齐的兄弟,朗声约了个时间。
冬日的卯时,并不算迟。可对于他们几个已经入上书房听课的兄弟们而言,也不算早了。当然,几个未满六岁的弟弟们例外。闷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个年假,他确实想出宫溜达溜达,可不代表愿意拖上那么多小尾巴。特别是才三岁的胤禟和胤誐。
果然,一听卯时就要在西华门碰面,胤禟的小脸就皱成肉包子上的绉。
“太子哥哥,不能再迟些吗?这么早,万一禟儿起不来可怎么办?”胤禟糯糯的嗓音哀求道。
“迟了就看不到民间许多好玩有趣的事儿了。”胤礽抬着脖子懒洋洋地说了一句,就转身往毓庆宫方向走去,“后日卯时见。”背对着众兄弟挥手强调。
“四哥……”胤禟委屈地倚在胤禛身上,就差没哭出声。
“没事。若是真迟到了,四哥会等你。”胤禛摇摇头,示意胤禟别担心。太子什么心思他会不知道!不外乎是想甩掉几个小的。至于带着他们几个稍大些的,想去哪里闲逛,就不得而知了。但愿不是他想的那样。呿,不过才十二岁,还真当自己已成年了!
“四哥,若是我也迟到了,你……能不能也等等我?”胤祐弱弱的声音插入两人之间。不知何时,他与胤祺均走到了廊下。
“七弟,你就住我隔壁,我出门前会去找你。”胤禛好笑地轻拍拍这个弟弟的头。虽然仅一墙之隔,他们的交流也不算多。
只能怪这大清朝的皇子,各个可怜的要命。
满六岁就要进上书房学习,平时还有骑射等户外课程,回到住所又要练习书画,时间紧得不得了。与兄弟惬意闲聊、肆意玩耍的辰光很少很少。而他恰好又是个有着成年男人灵魂的皇子,与这些小不点更是没什么共同话题。若非偶尔帮了一次九弟胤禟的忙,从此被他缠上,其他的,还真没好好相处过。
“那四哥也顺道叫我一声哦。”胤祺也笑着要求。借着九弟的福,他与胤禛的关系还算好。年纪离的也近,故而平日里两人也会相互切磋学业、武艺。
“还……还有我……”五岁的胤禩牵着三岁胤誐的小手,缩在角落里小声地加入发言。适才太子二哥在,他不敢出声,怕被二哥瞧不起。额娘不可改变的出身,让他才满五岁,就已深知识时务的重要性。
得,顺便把东、南两个三所,全部走一遍算了。胤禛无力地暗叹。他真不是个爱小孩的人啊。
025 小年日的怀念
腊月二十四,传说中灶神爷上天向玉帝大人汇报民间一年来收成及疾苦的日子。
衍变至今,成了民间百姓除夕前大扫尘的日子,以及,学堂开始放年假,外出的商贾、游子陆续返家,无论贫富贵贱,家家户户开始筹备年货准备过大年,坊肆、集市天天爆满……
这样一个人人忙碌又充实的日子里,她却只能托着下巴趴在书房窗前,看外头的腊梅在枝头绽放。
唉!在不知第几遍的轻叹后,槿玺伸手,”吧嗒”一声,关上了窗。看久了也冷呀。她可不想傻傻地在这里坐上半日,然后当夜就感冒来袭。
虽然经过近四个月来的锻炼,身体素质好了不止一点点,至少从便宜娘与末儿的口里,得知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曾经是多么容易得病,特别是一入冬,可以说是风寒等小病不断。恐怕是甜食吃多了,平素又不习惯运动的缘故。
距离大年只有六日了。六日后,将迎来她在大清朝的第一个大年。
没有期待,只有思念。
想念远在另一个时空的家人朋友,想念她那套温馨精致的小公寓。甚至连老娘的唠叨、温婉笙的算计……如今想来,竟然也是那么令她怀念。
仰头躺在闺阁味极浓的架子床上,穿着绣花鞋的双脚悬在床沿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闭上眼,回荡在眼前的一幕幕,正是她来清朝之前的种种回忆。
若非确信自己曾经真真实实地在二十一世纪生活过,她几乎要以为原先不过是做了一场梦,一场让她几乎以假乱真的梦。梦里的她,在远离大清朝的异时空,活了整整二十九个年头。梦醒后,才知晓她原来是大清朝某个高官的五岁嫡女……
唉!再度无声喟叹。睁开眼,盯着床顶上方那顶纹银绣蝶的粉紫纱帐出神。蝶……梦蝶……庄周……她竟然也如梦蝶的庄周一般,对这个世界的哲学体系,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怀疑。原来,这未知世界,真的有无数个异度空间呵……
无力地翻了个身,似乎听见小丫鬟上楼来的声音,想是便宜娘遣人来递话了。
昨个儿听说今日在前门大街的天桥口,有出大型的舞狮大赛,赢了的队伍将有幸于上元节那日进宫为御宴闹元宵。便宜娘见槿玺这几日有些闷闷不乐,还道是她整日窝在小楼憋坏了,主动要带她上街瞧热闹去。槿玺自然乐得赞成。虽然她的闷闷不乐,其实缘自于想家,想另一个时空的家。
“格格,二少爷已经在堂屋等着了。”末儿见槿玺躺在床上,还以为她不舒服,伸手探了探主子的额头,还好,没发热。“格格,哪里不舒服吗?”
“没。”槿玺摇摇头,在末儿的搀扶下从床上爬起来,七手八脚地整整有些凌乱的衣衫,“走吧,别让哥哥等得不耐烦了。”齐琛的不耐烦会体现在二话不说直接冲上二楼,拎着她就往楼下冲。她可不想人肉沙包似的被人拎着走。
“格格……若是不舒服就别出去了。”末儿忍不住担心地提议道。若是受了寒,吃苦头的又是主子。那治疗风寒的药苦得不像话。
“我很好啊。”槿玺挥挥小胳膊,笑着示意,“瞧,要说我的身体壮得像头小牛都不为过。”
末儿被槿玺这样的比喻给逗笑了,小心地从悬衣架上取下那件屡次穿屡次都要被格格唾弃为粽叶壳的斗篷,细心地披上主子的肩。
倒不是因为难看。相反,从”金缕衣”绣工坊出来的衣物,单用漂亮这样的词汇来形容它,还觉得辱没了它。只是,许是格格个子小,量体裁衣的时候,福晋又说要略略做大一些,生怕格格身子窜得快,届时做好后穿不了几次就太浪费了。
委实是”金缕衣”里的衣物贵得要命,一件五岁娃儿的斗篷,就要价五两银子,这要搁在其他制衣铺,都可以做上三五套不止了。可格格居然还觉得不甚满意。嘴里直嚷嚷着“金缕衣”是个抢钱铺。
“怎么?你家格格漂亮地让你傻眼了?!”槿玺好笑地拍拍小丫鬟的脸颊,促狭地说道。
“格格是很漂亮呀。穿上这件斗篷,就更迷人了。”末儿经过这小半年来的接触,早就习惯了主子调皮时对她的捉弄,渐渐也放下初时的惊愕与局促,偶尔也会主动地调皮回来。
毕竟也才九岁,尚未真正定性的时候。很容易就被槿玺带回她原本活泼开朗的性子,除了偶尔还是会固执死板一把。
“迷人?末儿,你眼前的主子我,真的只有五岁吗?莫不是其实已经及笈可以嫁人了?”槿玺笑着眨眨眼,果然,小丫头的死板一面冒出来了。
“格格——女孩子不可以说这些的……这些话,太……太惊世骇俗了。”末儿一听,吓得连忙捂住自家主子的小嘴,习惯性地四下探看,生怕被旁人偷听了去。
“哪些话?迷人?及笈?还是——可以嫁人呀?”哈哈,小丫头真当可爱。振臂高喊几句”我要嫁人”之类的话,就被归类到惊世骇俗的范畴。啧啧,这要是被她得知,她的主子已经抱定独身、此生不嫁的决心,岂不是要被她以用看“怪物”的眼光打量自己,并积极找大夫来给自己做周身检查了?
“格格——格格现在还小,这些话万万不能再说哦。等格格长大些,就知道了。奴婢……奴婢也解释不清啦,总之,格格就是不能再将‘嫁人’这两字挂在嘴上了。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