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地踩着积雪,缓步往东三所走去。身后跟着的小李子时不时地抬眼偷望他,想是猜不出今日的主子,怎的这般不怕冷,冰天雪地的,还在散步……
他的确没有觉得冷。相反,心头因酌下的梅花酿,而陡生燥意。
前世的他,是应家长房的嫡子。却是个没娘的孩子。母亲在生他时难产。至于唯一的妹妹,是他那个懦弱无能的父亲应复生耐不住寂寞在外头与情妇所出的女儿,幸而在那次之后,应复生自愿结了扎,没再允许其他女人有机会诞下应家的子嗣。否则,他不介意让母亲带来应家的嫁妆,以及留给他的遗产,全数割裂出应家只剩空壳的产业。
故而,母爱于他而言,前世不曾感受过,今生也不会奢望。
更何况,生于帝王之家,处于**深宅,他从不期望自己会拥有一段感人至深的情感。
亲情也好,爱情也罢,与他无关。
能做的,就是低调地混在皇宫,高效地发展产业。无论会否继承皇族大统,他都不会让自己处于被动的地位。
只是,随着康熙莫名的看重,佟贵妃越发的依赖,德妃醉意的袒露,他不由得有些怔忡。
皇室,究竟能否寄于信任?亲情,能否值得尝试?
随手接了几片随风漫舞的雪片,看着它慢慢融化于掌心间。
低敛的眼底闪过一丝未明的清朗。随即扬了扬唇,加快步伐,往东三所行去。
…………
“鹰,明个儿出宫一趟。趁早将皇阿玛给的任务办了。”回到住所,换下外袍后,胤禛就钻入了生了碳盆的书房。
轻抚着桌案上摊开的羊皮地图,头也不抬地说道。
“爷,明个儿有宫宴。”祈鹰出现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提醒。每年腊月二十八,皇上携嫔妃皇子齐齐宴请王公大臣及家眷的日子。
“赶得及回来就好。或是……你出宫查探,我留下赴宴?”他瞥了祈鹰一眼,唇角微扬。若真如此,他也乐得轻松。
“主子!”祈鹰无奈地撇撇嘴。寸步不离主子是他身为暗卫的本分与职责。他不知其他暗卫守护的皇子对他们是怎样的态度,可他近身保护的主子却一再以赶离他为乐。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请完安,咱们离宫。”胤禛收回视线的同时,祈鹰也瞬间消失。
目光落在老旧的羊皮地图上。
“不管你是否与我一样。那两箱宝贝可不能全由你得了去……”他淡淡一笑,似是自言自语。
030 捡来的“丫鬟”
“青绦呢?”槿玺从柳棠院请安回来,找起五日从前门大街捡回来的昏厥丫头。醒转后的少女,执意要留在她身边做丫鬟,以报她当日救命之恩。
虽然谈不上救命,不过也算挽救了一个差点被拽入火坑的无辜少女。想到她投亲无门,无处可去,槿玺只好暂时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青绦姓狄,恰好与紫藤花有所关联。小楼的紫藤花家族又多了个靓丽的成员。
“青绦……咦,刚还看到呢。一转眼跑去哪里了?”端着早膳走出厨房的绕婵,狐疑地四下探看。
“算了,也没什么急事。”
槿玺摆摆手,就着末儿端来的一铜盆温水,洗净双手后,准备用膳。
“婵儿的手艺进步不少哦。”槿玺喝了几大口筒骨香芹粥后,笑着赞道。
“是格格不嫌弃。”绕婵笑盈盈地福了福身,退回厨房去准备午膳的食材了。
自打刘婶从腊八那日开始时不时地被借大厨房借去帮活后,小楼里的膳食就基本交由了绕婵打理。还别说,绕婵的手艺经过几日的改良,精进了不少。
若是今后刘婶不情愿出去食铺掌厨,绕婵也行。槿玺边用早膳,边盘算起将来。
无论如何,她要在这女子难混的大清朝立稳脚跟。
开食铺,应该是成本较低、风险较小的尝试之一。其他的,她暂时还没想到适合眼下的她能够大胆投资的方向。
虽然,她攻读的管理专业在衣食住行几方面均有不同程度的涉猎,其中尤以厨艺与手工为佳。
可目前她还不能大张旗鼓地吸收人才、训练人才。谁会相信一个五岁的小娃儿懂得那么多知识?除非他们当她天女转世。
三年。再给自己三年时间,在她被便宜爹逼着学规矩之前,她要投定至少两处产业,不需要大,但绝对要安全稳固。好让她在学完规矩、继而参加内务府选秀之前,落实她的小金库来源。
那样,她才不怕在年满二十五岁、安然混出宫后无业傍身,抑或无处落脚。
有个二十五岁尚未嫁人,甚至是永不肯嫁人的大龄女儿,这恐怕不是她便宜爹这样的粗莽武汉能理解的,搞不好,还会被他轰出乌喇那拉府邸,免得给他脸上抹黑。
当然,她也不会寄希望于便宜娘的接纳。
那样的结果,虽然看上去委实不肖,但总好过被随便塞给一个清朝男子为妻为妾吧。
在离婚当饭吃的现代,她都不愿随便将就,更遑论在这个毫无女权可言的清朝。
总之,她宁可孤独终老,也不会牺牲自己的婚姻,随随便便嫁给一个她并不中意的男人。
“格格,您找我?”青绦提着丫鬟统一的厚棉罗裙,扬着红扑扑的脸蛋从偏厅进来,刚出口就被末儿以犀利的眼神瞪了一眼,“称奴婢。没规矩!”
槿玺顿觉好笑。末儿自己也不过九岁,可凭着先来后到的辈分,训起大她四岁的青绦来颇是有板有眼。
“末儿,青绦在咱们这儿只是暂居。别真将她当丫鬟看待。”槿玺出声替青绦解围,看得出来,青绦以前虽然不见得是有丫鬟伺候的大家千金,但绝不是伺候人的丫鬟。
“对不起……奴婢……”青绦嗫嚅地想要解释。
“青绦,我说了,你在没找到亲人之前,尽管住在这里没关系。也别真将自己当丫鬟。就当是住在……妹妹家吧。咱们小楼的丫鬟已经满员了。再多一个,阿玛说不定就来删人了。你们谁都不想被阿玛遣到其他院落去吧?”槿玺笑眯眯地假设。她两世都没有姐姐,得个便宜姐姐也不错。
六位紫藤花家族的少女面面相觑后,齐刷刷地摇头。
“那就好。做好各自的分内事。至于青绦,对了,你刚才在做什么?脸这么红?”槿玺有些好奇。那种红润可不是刺骨的冷风吹出来的,而是,像是有什么喜人的发现……
“格格,您随我来。”青绦一听,姣好的鹅蛋脸恢复进门时的喜悦红润,拉着起身的槿玺往偏厅走去。
“这是……”槿玺直勾勾地瞪着几案上有点小眼熟的摆件傻眼。
“格格闻闻,香不香?”青绦笑盈盈地挥动着手,让散发至空气中的芳香越加浓郁。
“香。”槿玺下意识地点点头,两眼依然不离那盏香薰油灯。
真的是香薰油灯唉。古朴的油灯燃着一小截类似香料的东西,四周铺盖着一层干燥的腊梅花瓣。
“前日摘了几朵腊梅花,想烘干了试试,没料到效果这么好……“青绦扬着唇角絮絮叨叨,循着槿玺的视线,扫到那盏擦得很亮的油灯。
“这些,是爹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了……青绦轻抚着油灯,以及油灯边上一组有些奇特的瓶瓶罐罐,低喃道。
槿玺猜想,那些,应该是炼制香薰的器材吧。
青绦低头陷入回忆:“不瞒格格,我爹是个香料师。做出来的香料,不仅在江南一带很有名,京城这里也常有客商到我家去采买。”
“四年前,香料采购最忙的时候,爹接到一个外地客商的大订单,要我们准备十箱提纯的香饼。以前……生意最好时,一次也就两三箱,这十箱提纯香饼,光准备原料就要花上百两纹银……娘劝爹别接算了,可爹很想将狄氏香料坊发扬光大,这是个好机会。若是成功,一笔头收入就抵得上过去一年……”
“后来呢?”虽然能猜到大致结尾,却不忍看青绦继续陷在痛苦里不能自拔。亮着童稚的嗓音,槿玺以好奇的口吻轻声问道。
“后来,那个客商说我家卖给他的那十箱提纯香饼霉烂变质,让他赔了很多钱,不仅不肯再付余下的五成货款,还告到官府,说狄氏香料坊以次充好,欺诈良民……结果……香料坊被官府贴封,还要我家赔偿对方三倍定金,这一来一去,损失数百两银子不说,还被封了铺子,爹被气得当场身亡……娘挨不过伤痛,也跟着悬梁自缢……”
“那个害得狄家家破人亡的混蛋,还假惺惺地说不为难我这个孤女,撤回了赔偿定金的告诉……”
“这几年来,我一直想给爹娘平反,我爹素来耿直,绝不屑做这种下三滥的勾当。可,那人似乎与官府有勾结,我递上去的告诉,不是被退回,就是渺无音讯……更过分的是……他竟拿着我家卖给他的那十箱提纯香饼,在杭州城开了间香料铺,生意好的不得了。呵……还说什么霉烂变质,无非是不想付那么多货款罢了。与抢匪无异。我还宁愿家里遭了抢匪,抢去银子,但至少不会气得爹娘双双辞世……”
“青绦……”槿玺轻叹,她听到开头,确有猜到不甚好的结局,只是没想到,竟然是个大悲剧。
“格格不用担心。最痛的四年都熬过去了。现在的我,只想有朝一日能替爹娘报仇。那个混蛋,我不会忘记他的长相,只恨自己是个女儿身,无法学那些江湖豪杰三拳两脚就了结他的狗命……”
“之前听你说京里有亲戚,是真的吗?”
“是……本想来投靠姑母,在有能力报仇前,我不想见到那个混蛋……可……如今的我,除了身上这些不值钱的累赘外,哪里还值得他们接纳我……”
“亲姑母?”
“嗯,爹唯一的姐姐,爹是家里的独子,祖父母病故后,他就南来北往地走起香料生意。十五年前,在苏州城认识了我娘,索性就在苏州落了脚……早些年,与姑母一家还有书信往来,四年前……我给姑母修了封信,就再没他们的音讯了,这次进京,也只是抱着试试的运气,没想到……运气不好……还差点连累格格……”青绦说到这里,歉疚地看了眼槿玺,若非有这个小格格救她,想必已被关在青楼等接客了。
“青绦……”槿玺定定地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家逢如此变故,换作一般孩童,早被吓得神志不清,不知所措了。而眼前的青绦,许是经过四年岁月的沉淀,不仅没有萧瑟颓丧,还有着极大的进取心,虽然是以报仇为前提,何尝不是对自己努力活着的鞭策。
“你想继承你爹的遗志,将狄氏香料坊发扬光大吗?”槿玺眼波一转,生成一个模糊的主意。
“当然想……可是……”
“你会香薰料方吗?”槿玺托着下巴,坐在几案旁,轻拨着油灯里那截香料,转头问道。
“懂一些。不过那时爹不许我插手炼制,只是帮娘排排料、装装箱……不知行不行……”
“嗯,只要懂几个狄氏独特的香料方就成了,其他的,慢慢来吧。”她还希冀有朝一日能研制出香薰精油呢。不过,目前能将大清朝流行的饼式香料制作出来就算不错了。
“格格!”青绦这时才会过意,“您的意思是……”
“咱们合伙开间香料坊吧。”槿玺拍拍双手,眯眼一笑。食铺什么的,暂且放放吧。能开一家独特的香薰制造坊也不错。
“在我攒够开铺的银两之前,你就安心地试炼各种香料吧。”槿玺露齿一笑,眼波慧黠,“希望合作愉快!”
031 宫宴(上)
“来,再披上斗篷。”敏容满意地打量着盛装后的女儿,虽说才五岁,可白嫩剔透的脸蛋,慧黠晶亮的眸子,除了身段还没完全长开,两颊处的婴儿肥也依然明显,站在同样盛装打扮的同龄人中不见得会是一眼就出挑的姑娘,却与九月那场来势汹汹的大病前后相比,如今的玺儿才是真正的活力四射。
“额娘,能不穿这件斗篷吗?”槿玺皱着小脸提议。
“为何?金缕衣的斗篷可是满清贵女的最爱呢。不仅标志着身份上的体面,材质也确实很好,挡风避雨,最适合风雪天气。额娘怕你冷,特意去定制的呢。”
敏容实在不明白女儿为何如此不喜这件花了大价钱定制来的斗篷。若非她打了老爷正二品的官衔,金缕衣的掌柜还不肯让她插队呢。若是按先来后到的规矩排队定制,想必过了年也不见得能拿到手。玺儿素来身子若,不久前又大病一场,她不想再出任何差错。
槿玺撇撇嘴,吞回肚中的抗议,乖乖地由便宜娘替她披上这件长至脚踝的大斗篷。并非不要温度只要风度,也不是嫌弃它色艳款俗,而是,身高不足一米二的娃儿,披着长至脚踝的超大斗篷,远看如一只企鹅,近看像企鹅一只。
在敏容给她系上胸前绳扣的同时,槿玺暗下决心:明年的冬衣斗篷,她一定要自己设计。
…………
“你们娘俩在磨蹭什么?就等你们了。”费扬古与齐恪齐琛兄弟俩立在马车旁,见敏容牵着槿玺从和园出来,眼前一亮,嘴里却依然不耐烦地催道。
“妹妹今个儿好漂亮。”齐琛揉了揉槿玺的头,由衷地赞道。
今日是槿玺第一次穿旗装。一穿上这身量身定做的粉色镶银丝少女旗装,成熟了不少。
加上这几个月来,每日雷打不动的牛奶加锻炼,身高明显拔高。好在还未到学规矩的年龄,无需踩着那与高跟鞋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花盆底进宫赴宴。反观便宜娘就累多了。
如此看来,过去三年,她不需要陪着便宜爹出席这一年一度的宫廷筵宴,也是有利有弊的呀。
“哥哥今日也很漂亮。”槿玺回以一记极其灿烂地笑颜。差点晃了齐琛的眼。
“傻丫头,哪有说男子漂亮的。”齐恪好笑地捏捏她的粉颊,见福晋已在阿玛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也抱起槿玺跟上。
“同样是漂亮,为何男子不能用?”槿玺做了个鬼脸。现代用漂亮来形容男子的要多要少。
“你哦!”齐恪捏捏她的鼻尖,宠溺地摇摇头。
自小年开始,京城的天气就一直不曾晴过。零零落落的雪片,时大时小,数日不曾消停。故而,素来习惯骑马进宫的费扬古,今个儿也与敏容一道坐上了马车。
槿玺与齐恪齐琛兄弟俩同乘一辆,跟在后头,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穿过几条积雪厚实的胡同,往皇宫方向缓缓驶去。
…………
清宫的除夕盛宴有两次。
一次是定在腊月二十五至二十八之间进行的宫廷大宴。出席的是皇帝、满六岁的皇子、蒙古王公、一二品的文武大臣以及他们的家眷。
还有一次就是正儿八经的皇帝家宴。就皇帝与自己的父母、女人、儿女齐聚一堂的团圆日。
故而,腊月二十八的筵宴较之于年三十的家宴,更加隆重而奢华。
马车行至紫禁城门口停下。
外来车马一律不得入内城。这是大清宫律之一。
被齐恪抱下马车,槿玺乖巧地在敏容身侧立定。抬眼看着城内那座红墙金瓦的高挑大殿,不禁有些恍神。
“走吧,快到未时了。”费扬古领着齐恪齐琛与几名相熟的同僚打了招呼后,来到娘俩身侧。
“咦?那不是敏容吗?敏容!有三年不见了吧?!今个儿怎么有空来了?”一道惊多过喜的尖锐招呼从身后传来。
槿玺随着敏容转身,一名穿着银红旗装、打扮贵气的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款款走至敏容跟前。
“原来是元菱姐姐。好久不见。”敏容微笑着点点头,丝毫不介意对方话里的刺意。
“这样才对嘛。这除夕盛宴,带个没轻没重的姨娘出来,不知情的,还道是敏容已经不在乌喇那拉府了呢。”女子亮着嗓子朝费扬古笑道。完全无视费扬古脸上那冷怒交加的神情。
“敏容,有空来叙叙旧,别老闷在家里。这是你女儿吧?长得倒挺俊俏,过些年内务府选秀,让老爷子疏通疏通,找个好人家。”
”谢谢姐姐关心。玺儿才五岁,离选秀还远着呢。”敏容微笑着婉拒对方的好意。
“唉,这时间呀,是最不等人的。瞧这眨眼的功夫,三年就过去了。没两个三年,就该进宫了吧?”女子不依不饶,似是不打击到敏容面色惨淡就誓不罢休。
槿玺瞄到便宜爹那极其难看、却又隐而不发的脸色,再看便宜娘也是好声好气地陪着笑脸接话,想必这女子的来头不小。
“额娘,额娘,我想小解……”槿玺扯扯敏容的衣摆,用小声又能被对方听到的声音急急说道。
“这……”敏容面有难色地觑了对方一眼,“抱歉,玺儿不懂事……元菱姐姐……”
“小孩子嘛,没事没事,赶紧带她去吧。我也该去看看太后她老人家了……下回记得多出来与我们一道喝喝茶。元卿她们也惦念着你呢。”女子踩着花盆底,挥着帕子婀娜多姿地往宫门内迈去。
“玺儿,能忍住吗?”敏容收回目光,忙低下头问女儿。
倒是费扬古,若有所思地扫了槿玺一眼,嘴角噙着笑意,率先领着笑意盈盈的齐恪齐琛兄弟俩穿过内城宫门。
真是个老奸巨猾的狐狸。槿玺忍不住腹诽。随即朝敏容点点头,“我可以的,额娘。刚才那夫人……玺儿认识吗?”
“按道理,你该唤她声舅母的,虽然远亲,可也是纳兰一族的宗室,只可惜……你堂舅英年早逝,她也是个苦命的……”敏容牵着她,跟在费扬古父子三人身后,缓步走在紫禁城内。言语间有些许落寞。
“堂舅?”槿玺不解地仰头,“额娘,是与凝静姑母一样的远亲吗?”
“嗯。你外祖家是纳兰一族较为没落的旁支。也不知何故,与明珠大人为首的嫡系一支素来疏远。”
“明珠大人?”槿玺玩味地咀嚼着这个名字,该不会就是康熙朝权臣之一的纳兰·明珠吧?
身为史痴的她,拜其子纳兰·性德所撰的《纳兰词》,对这个人物倒也有所耳闻。且知道那纳兰·明珠还会被康熙夺权罢官。唔……如此看来,便宜娘的娘家一支还是与其疏离的好。
咦?等等,堂舅……
“额娘,堂舅叫什么名字?玺儿没印象了呢。”
“容若呀。可惜……七月时得了场大病,就此陨落了。也难怪元菱会如此愤世嫉俗……过门六年,却连个娃儿也没留下,就……换作任何女人,都不见得受得住……”敏容将差点就要脱口出口的“守寡”两字生生咽入了喉底。玺儿还小,怎可如此当着她的面非议他人呢?!
槿玺闻言,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好可惜啊!若是能早来几个月,是否就能得见这位名留词史的花间词代表之一的纳兰性德了呢?
呀——呸呸呸!她巴不得能立即返回现代,怎还希冀早来数月呢?!
…………
清宫的除夕盛宴,果然不同凡响。让经历几届后世公司式年夜饭的槿玺好一阵唏嘘。
上百张六人式圆席紧靠乾清宫宴会大厅东西两侧齐整安置,两列宴席的北端尽头,就是康熙的复层式几案主位。
每桌宴席根据官衔等级大小,由北往南排序。
二品官员排在南端靠末尾处。进南门后没隔上几桌就是。
费扬古带着齐恪齐琛与同僚一桌。槿玺随敏容落座于后一桌,与另四位正二品官员的女眷同桌。
虽然这个位子距离康熙甚远,想要瞻仰一番一代帝王的容貌英姿委实困难。不过,能躲在角落尽情欣赏这大清朝的宫宴,胡吃海喝一顿宫廷御膳,槿玺也乐得自在。
未时正,鞭声一响,全厅静声。
随着一声“皇上驾到”的尖细通报声,一位身着龙袍的英年男子大踏步走上主位。
身后跟着的正是他那群已参与早朝的皇子,依着各自的席位鱼贯入座。
行礼归坐后,槿玺眯着眼,注意到那日占去她两件宝贝的皇子,正襟端坐于席间,偶尔偏首与其邻座的兄弟交谈几句。
啧……八岁的小正太,搞得如此早熟。
殊不知,她在外人眼里也不像个五岁的娃儿。
胤禛一入宴会厅就瞥见了槿玺,粉色的旗装衬着她的皮肤更白,金银双色的发带在高挂的大红灯笼映衬下,给她添了几分妩媚的风姿。
举杯的手一抖。他竟然将形容熟女的形容词用到了一个年仅五岁的娃儿身上。真要命!
032 宫宴(下)
康熙先是举杯遥祝群臣,诵念国泰平安,而后命太监给各席分发“岁岁平安”红包。之后,就是宫宴的高潮:享美食,赏歌舞,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槿玺看得津津有味,吃得意犹未尽。
果然是一年一度的宫廷筵宴,堪比满汉全席。
莫说席上所使的碗碟勺箸,无一不是镶金镀银的珍贵餐具,接二连三上桌的佳肴更是让她顿时忘了身处何地何时,敞开肚皮尽情享用起来。
先是十道奇珍海鲜羹,分别由燕窝、鱼翅、鲍鱼、鲜蛏、猪肚、鱼肚、鸡丝、大虾、海参、螃蟹搭配佐料,精工细作炖成。
接着是十件野味佳肴,有鱼唇、熊掌、猴脑、野鸡、风猪、鹿尾、驼峰、风羊、兔脯、猪脑,或烩、或蒸、或片……做法各异,美味绝伦。
然后是十道可配白米饭享用的内脏湖鲜组成的佳肴,有甲鱼汤、糖鲤鱼、醉鹅肝、风鸡胗、酱鸭掌、炒猪肝、芙蓉蛋、糟凤爪、腌腐乳、酒味鱼。
尝遍每道佳肴,吃到这里,槿玺已经九分饱了,本想着等水果或甜品上来再享受一番,孰料,接下来上桌的美食,让她恨不得能立即将之前下肚的美食全数清空。
老天,竟然是烤羊排、烤乳猪、挂炉走油鸡、白煮牛腱子、烟熏猪蹄筋、火腿梅花包……均是大件的风味烤食。
忍不住味蕾的垂涎叫嚣,她撑着肚皮又大吃了一顿。
忍不住抚抚小腹,神哪,这是她有史以来第一次如饿狼扑虎般的姿态用膳。好在同桌共食的不是如敏容这般娴静文雅的福晋,就是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娃,她的吃相还不算最夸张就是了。
毕竟,五岁的女娃儿再能吃,胃口也就这点。
小歇一阵后,上来第五拨美食。
二十件下酒小菜、二十道洋碟热菜、十份干果、十份鲜果、十种甜品。
喝了一小杯据说是满汉全席里主要饮品之一的羊奶子后,槿玺用银签戳着几片外蕃进贡的新疆特产哈密瓜,细嚼慢咽。
脑海里呈现大学毕业那年与永絮与婉笙一道去京都六星级大酒店吃自助餐的情景,堪称她过去二十九年生命史上最强悍的一次感受。几乎是撑着墙壁走出的餐厅。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轻笑出声,招来便宜娘关心的询问。
“额娘,我想如厕。”
她借着尿遁溜出了觥筹交错的宫宴大厅。
微笑着挥退替她领路的小宫女,倚着偏厅外的长廊柱消食休息。
不知何时,雪已经停了。
借着长廊两侧悬着的大灯笼散发出的氤氲红光,得以瞧清远近几座宫殿的大致轮廓。
也不知远在另一个时空的父母兄嫂如何。槿玺抬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叹。
“小小年纪叹什么气。”一道清亮的嗓音从她身侧传来。吓了她一跳。
蓦地转首,“是你?”
“是我。”胤禛迎着她不悦的眼神,浅笑着轻问:“怎么不进去?对歌舞不感兴趣?”
”歌舞?呃……没注意唉。”她轻轻吐了吐舌。一心扑在美食上,忽略了场中的歌舞表演。
“刚才……见你吃得很开心,宫里的菜肴有这么美味吗?”看得他也不由得多吃了几口。许是他前世的生活较为奢华,这世又是贵不可言的皇子,并不觉得适才的宴席有多么美味。
“还不错。”至少超出她味蕾的想象。也与后世堪称饕餮的满汉全席有所出入。
槿玺侧着头,回以一记甜笑,“你大可将我看做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第一次参加如此隆重的宫宴。”
“难道不是吗?”胤禛若有所思地笑问。
“什么意思?”她心一惊。
“难道这不是你第一次参加宫宴?”他收回探索般的视线,转而看向廊外的雪景。
“当然……是了。那个……我先进去了,不然额娘会担心。”她后退两步,见他偏着头灼灼地盯着自己,牙关一咬,沿着长廊溜回宴会厅。
直至她的身影消失于长廊尽头,胤禛才收回胶着于她背影的视线,唇角绽开一记几不可寻的浅笑。他确定,她与他实属同类。
…………
“玺儿,还有什么想吃的?”见女儿在宫女的引领下乖巧地坐回宴席,敏容柔笑着问道。最后一道糕果上桌,意味着宫宴接近尾声。
“我吃饱了,额娘。”槿玺托着下巴,看似在欣赏场内的轻歌曼舞。实则暗恼自己的大意。
虽然对方才八岁,可好歹也是个黄带子吧。怎么就在他跟前如此大敕敕地直言不讳,且不带尊称呢?!
什么“你”啊“我”啊的,浑然忘了她该用敬语,称他为皇子。可当时被他撞见自己的思家之情,全然忘了要伪装。
好在对方并没有与她计较的意思,否则,首先遭诟病的就是她便宜爹。
唉,切记切记,林槿玺,你现在是在十七世纪的大清朝,且是与皇室偶有交汇的二品臣子之女,万万不可忘了该尊的礼节,该有的谦卑。否则,遭殃的不止便宜爹,自己也难辞其咎。
她懊恼地拍拍额头,不由得往胤禛所在的位子看去。不料,正撞上他若有所思的视线。
慌忙收回目光,该死!他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就算再出色能干,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孩童,她何必如此忌惮他?!
唔,算了,日后还是尽量远离他吧。总觉得他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话又说回来,这清宫里掌权的人,哪个又是简单的角色?!
…………
“四哥今儿个心情很好?”坐在胤禛隔壁的胤祺,笑嘻嘻地凑到他耳边好奇地问道。
“怎么说?”胤禛收回外放的心绪,偏过头看向胤祺。
“因为四哥吃了好几筷子的羊肉呀。平时不是最讨厌羊膻味儿?”胤祺大笑出声,指指他跟前碟子里的羊肉片儿。
胤禛这才发现自己的餐碟里不知被谁夹了一碟子片好的烤羊肉,而他也在返坐后,无意识地夹了好几筷入口。
扫了同桌围坐的五个兄弟,大哥胤褆与三哥胤祉素来沉稳,不会做这等捉弄人的事儿,胤祐胆子小,素来有些惧他,想必不敢,那么也就太子胤礽或胤祺了。
“二哥?”他轻挑眉,看向坐在上首位正兀自饮酒赏舞的胤礽。
“老四,二哥是这种人吗?”胤礽暗惊胤禛的敏锐,面上却依然优哉游哉。“你呀,就是太一本正经了。该学学老五。”
胤禛没有继续追究,低头抿了口茶,想起上午带着祈鹰出宫探查霓霄阁与太子的关系一事,知道自己迟早有一日会与太子对立。索性淡了性子,随太子有意无意的借机训导。
“老四,还在为二哥不带你们逛大街的事儿生气吗?”太子盯着胤禛,沉郁着脸问道。
不知为何,面对这个素来内敛沉静的弟弟,总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皇阿玛,偷眼扫向主桌上接受群臣轮番贺词的康熙,胤礽心下愤愤。
他才是东宫太子,皇阿玛凭什么私下召见胤禛!那是他才能享有的待遇。胤禛与其他兄弟,不过是日后辅佐他一统江山的臣弟。
“二哥多虑了,胤禛没有这么想过。”他又不是黄口小儿,整日惦念着逛街看大戏。即便是三岁的胤禟,也早忘了太子放他们鸽子的事。
“希望如此。你们也知道,皇阿玛经常遣爷出宫办事,没那么多闲功夫陪你们逛街看热闹……不过,二哥答应你们,正月十五上元节,一定带你们出宫赏花灯去。”
“上元节?可宫里不也叫了舞狮队进来热闹吗?据说御花园还要挂灯猜谜,哪里有时间出宫玩儿?!”胤祺忍不住插嘴。
胤礽一愣,讪讪地笑道:“哟,可不,爷一心记挂着要带你们出宫耍玩的事儿,将这个事儿给忘了。“
“算了,二哥。过了初六,上书房又要开课了,弟弟们也没那么多时间出宫玩。二哥应该也有很多事要忙,怎可再扰二哥花这些心思。”胤禛搁下手里的杯盏,朝着胤礽浅浅一笑,清音婉拒。
关键是,他还要办妥康熙交予他的调查一事。真的没闲功夫与太子一道出宫。好在胤禟等几个小的不在,否则还真没机会拒绝。
“也是。那就下次得了闲再说吧。”太子点头。也算称了自己的心意。
老实说,要带着这么多萝卜头出宫耍玩,他还真不乐意。同样的时间,花在凤儿身上多好。
一想到那个被他不日前开苞享用的姑娘,忍不住小腹一紧。啧啧,尝过那滋味,寝宫里那几个伺候他的丫鬟,都成了过季的咸腌菜,干不拉几,毫无鲜味可言。
想想什么时候再去趟霓霄阁……听嬷嬷说,那日逃了个少女,也不知有没找回来……
自打霓霄阁里的头牌花娘被外蕃的王爷看中并被赎去做了小妾后,霓霄阁的生意淡了不少。再不好好找个能镇得住场面的花娘上台,他的私房钱可就缩水了。供自个儿花销都不够,哪里还有多余的赏钱留住那些死心塌地为他出谋划策的门人啊!
胤褆胤祉朝胤禛努努嘴,意即太子爷又在放空头承诺了。
胤禛扯扯唇角,又不是第一次被他开空头支票,早就无所谓了。
何况,如今他有了新目标,巴不得太子爷彻底遗忘他。
抬眼扫向槿玺的坐处,见她也正将视线投向自己,不由得松了心神。能在这样一个需要时时谨防的时空,多个同伴,未尝不是件好事……
033 南堂遭窃?
“哇咧——”瞪着眼前两个空了一半的大木箱,槿玺一阵傻眼。
倏地转头看向正低头清扫阁楼的莫林生,“莫大叔!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对不对?”她一把抓住莫林生的衣摆,可怜兮兮地盯着他问。
“呃……格格……我不知……”
“您怎么可能不知呢?!这里可是南大人与您的地盘,一下子少了那么多宝贝,怎会没有察觉?”槿玺说到这里,回头伸手拨了拨两个箱子里的宝贝,神情无比哀怨地低喃:“究竟是哪个杀千刀的,偏偏盗走本姑娘中意的宝贝……呜呜呜……我的原版典藏……我的比利时文献……我的咖啡壶组合……早知道就统统搬回家里藏着去了……”
“格格……”莫林生于心不忍地看了看槿玺,纠结良久后将轻叹咽入喉底。
能怎么办?告诉她明偷暗抢地盗走她那两半箱宝贝的”窃贼”并非普通人,而是皇四子?
就算她得知了又如何,总不可能问皇四子追回那些物什吧?虽然,那些旧不可堪的物什在他看来,委实瞧不出究竟宝贝在哪里。
“格格,对不起,是大叔没有看牢……”莫林生搁下手里装模作样以减轻内疚感的道具——扫把,帮槿玺将余下两半箱的物什并到一个大木箱里,“走,大叔帮你送到马车上去,藏在家里不是安全多了?”
“对不起,大叔,我不该生你的气。”槿玺回过神,想到自己刚才无故迁怒的举止实在过于无理,羞红着脸,垂着头朝莫林生道歉。暗骂自己,怎么可以真像个五岁的娃儿一般,如此斤斤计较呢!
说不定那些宝贝,是南大人觉得尚有可用之处,特地来收回去的也有可能。莫大叔又恰巧不在场,没注意罢了。
毕竟,在南大人眼里,自己不过是个六岁的娃儿,那些被他收回去的原版书籍、摩卡咖啡壶组合、银制双人餐具、高脚葡萄酒杯……都不适合现下的自己使用。
唉,只能说自己与那些宝贝无缘吧。看着莫林生将木箱捆紧,正欲搬下阁楼,槿玺制止了他:“算了,大叔……我是说,这箱子还是放在这里吧。”万一南大人又想到需要用到某样来自母国的东西,她岂不阻止了他的思乡之情?!
“格格?”莫林生诧异地回望着槿玺,“那万一……”又被皇四子拿走几样怎么办?
“我很喜欢这里,宝贝放在这里,我才好经常过来啊。难道说,大叔不想见我哦?”
“怎么会……格格这么可爱乖巧,大叔喜欢你都来不及,怎会不想见你……大叔是担心……”
“没关系。既然南堂其他地方没有遭窃,说不定有人与我一样,舍不得这些宝贝……所以……大叔,堂里可有多余的柜子?就是那种没有门的展览柜。”槿玺比划着柜子的模样大小,心下有了主意,既然南大人还会对这些宝贝恋恋不舍,索性就将它们全部拿出来,齐整地排列在柜子里,这样,她可以在过来时欣赏,把玩,也方便南大人随时收回他想要的东西,免得每次都要将大木箱翻来倒去的找寻。
“有、有……”莫林生虽不知槿玺的意图,还是依言从楼下的储物间里找出一组积满灰尘的闲置木格柜。
待他将柜子擦净搬上阁楼,发现原本有些凌乱的阁楼已经被槿玺收拾地异常整洁。将许多没甚用的垃圾清出阁楼后,发现这间不足五坪大的阁楼其实很宽敞。
“大叔,柜子可以放这里吗?然后,我想将这张桌子移到窗边。”槿玺看到莫林生扛着柜子上来,兴奋地比划道。
“当然可以,没想到格格这么小就会清理房间了,大叔小瞧你咯。”莫林生笑着将柜子靠墙排放。巧的是,这组三门宽的木格柜刚好将一面墙体盖住。
随后将旧得掉漆的长型小餐桌移到了阁楼里唯一的小尖窗前,下楼去舀水,准备将桌子好好擦拭一遍。小丫头既然这么兴致勃勃,他也乐得配合她。只要别再耿耿于怀那些被皇四子顺走的物什就好。
槿玺则忙着将木箱子里那些虽然陈旧却没有丝毫破损的摆件玩意一一陈列柜中。
好在回府向福晋通报并取了食盒回来的末儿上楼了,忙抢着接过槿玺手里的活计。
“格格,让奴婢来。”末儿拉着槿玺在唯一的木椅上坐好,将食盒放在擦净的桌上,同时不忘转达福晋的叮咛:“格格,福晋说了,难得天好,格格就多玩会儿。未时末前回去就好。”
“嗯。咱们把这里拾掇干净后,下去与莫大叔一道用膳。”槿玺拍拍食盒,笑眯眯地说道。
自打年前进宫参加除夕筵宴后,她就没再出过乌喇那拉府。一来天气寒冷,时有大雪。二来大过年的,街上也冷情。
如今半个月过去,明个儿就上元节了。今日天也好,气温回升,说服便宜娘后,她就拖着末儿上街游逛了。逛到一半时想起还有两大箱上回来不及细看的宝贝,索性来了南堂。
谁晓得一个月没来,她的宝贝竟然少去一半。
呜呜呜,虽然这两大箱宝贝也算是她的意外之财,可既已归了她,突然间少去一半,依然会心疼不已。
那可都是来自十七世纪比利时的生活用品与文学器材呢。随便将哪个放到现代,都是价值连城的文物古董唉。
“格格,这些可都是什么宝贝呢?奴婢好多都不认得。真是南大人远隔重洋带来的吗?”末儿边放置摆件,边问槿玺。
“唔,是啊,这些都是南大人家乡出产的玩意儿。是不是与咱们大清朝的不同呢?”槿玺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晃荡着双腿,托着下巴,视线扫过末儿已经排放好的摆件上。
一对古朴精美的双芯式银烛台,一套六人组的印花隔热杯盘垫,一对金银双雕的水壶,一张有些磨损的故事挂毯,一个放有比利时城镇生活油画图的十寸镶银相框,一面带支架的椭圆形铜框雕花玻璃座镜,一只迷你的铜制小妆奁,小到只能放下一对相叠的贵妃手镯,却精美地令人爱不释手……
“格格,这几本书也排在柜子上吗?”末儿的询问打断槿玺的欣赏,点点头,示意她将余下的几册描述比利时生活文艺方面的英文版书籍,以及唯一的一本线装五线谱乐谱,收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下层格子柜里。
“哟,经格格这么一收拾,这阁楼成了个温馨的小书房了。”莫林生从楼下上来,先是送来两把同样掉漆的靠背椅,再是端着放有三杯热茶、一碟酥糖麻花的大托盘走进阁楼,笑着打趣道。
“谢谢大叔。我会常来,绝不让它们积满灰尘。”槿玺接过热茶,礼貌地致谢,顺手捻起一根莫林生自炸的大麻花嚼了起来,“唔,莫大叔的手艺真好,与我家刘婶有的一拼哦。”
“格格过奖了,这是咱老家的特产,小时候过年,父母都会炸很多这种大麻花……”莫林生自谦地笑笑。
“大叔是天津人吗?”不是说,天津是大麻花的故乡嘛。
“格格好聪明。这也能猜到。是呀,离乡背井都快二十年了……”莫林生抚着热茶杯盏,叹息般地回忆道。
“大叔想家吗?”槿玺见末儿收拾妥当,忙招招手,让她在铜盆里洗净双手,过来坐着吃点心。
“自然想,不过,这么多年了,父母早过世了,兄弟姐妹们也都各自成家立业,日子红火着呢……”孤家寡人的他,并不想回去让他们徒增牵挂。
“大叔一直都在这里做事吗?”槿玺很好奇。看得出来,莫林生受南大人的影响很大,不说这天主堂是西方传入的文化,里头的装饰布置洋味十足,且看他端来三杯热茶,三把椅子,明显不将末儿当丫鬟看待,一视同仁,心下对他敬佩不已。想必他很早就跟在南怀仁身侧,习惯并接受了洋人平等的观念。
“嗯,有快二十年了。二十岁那年跟着同乡进京做生意,没曾想上当受骗,不仅没有赚到银子,还欠下一屁股债,若不是南大人出手相救,大叔我早就被押去以身抵债了。”
“现在不算吗?”槿玺眨眨眼,唇角绽出可爱的梨涡。
“呵呵……这是我自愿的。南大人当时并不想让我留下来报答还债。”莫林生笑着摸摸她的头顶,回头见末儿坐是坐下了,却拘谨的很,热茶点心皆不敢碰,“你这丫鬟懂事归懂事,不过,主子让你坐下吃,拘谨着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