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细月横他一眼:“你当我干什么呢,绑票啊?我自己过去
,童童现在上全托,我去幼儿园把她接出来,再给她爷爷奶奶递
个信就好。怎么说那也是她爷爷奶奶,要真出点什么事,两位老
人不急吗?”她口上只轻轻反驳这两句,脸上分明挂着一副嫌苏
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表情,苏三不敢再乱出主意,只问她
做何打算。蒙细月略一沉吟,答道,“她爷爷奶奶在西安,我飞
过去,就怕回来的时候出事。”
苏三忙道:“不如开车过去,一来一回也就一个白天。”
蒙细月摇摇头,公司给她派的有车,但若回程带着童童,则
诸多不便。苏三立刻提议自己开车送她过去,蒙细月当然不放心
他开车,僵持许久,最后蒙细月同意让苏三跟着,前提是另外找
司机。蒙细月一天做好功课,童童上的哪家幼儿园,每天几点上
下学,爷爷奶奶什么时候去接她,他们应该什么时候带走童童,
又怎么通知童童的爷爷奶奶,一一推演过来。翌日苏三便找司机
来,又准备好许多引诱五岁孩童的玩偶零食,蒙细月功课做得齐
全,他们一大清早出发,正中午时到童童所在的幼儿园。蒙细月
让苏三和司机在外面等着,她一个人进幼儿园,很快找到童童在
的中班,孩子们刚刚吃完中饭,老师正在安排睡午觉。
童童见蒙细月出现在门口,愣了老半天才冲过来,拉着她问
:“妈妈你怎么来了?”
老师见童童叫妈妈,也上前来询问,蒙细月解释缘由,说自
己一向工作忙,孩子放在爷爷奶奶这里,今天出差路过,想接童
童出去玩。老师见童童确实认识蒙细月,未加怀疑,只顺口一句
道:“照规矩我们这里要给童童的爷爷奶奶确认一下,您也知道
的,现在拐带小孩的特别多,我们幼儿园有规定要按照学生登记
的电话确认过,才能让非登记家长带走学生。您不要见怪,也就
是个例行程序,我们打电话给她爷爷奶奶说一声就好。”
蒙细月一颗心吊起来,好在她平素见惯各种场面,很快笑道
:“没问题,你们拨号码,我来和她爷爷奶奶说就好。”
电话很快拨通,蒙细月接过话筒,接电话的是冯昙的父亲,
见是幼儿园电话,开口便问童童怎么了。蒙细月心中生出些愧疚
,转头见童童一脸期盼,又硬下心肠,用很温和的口吻向冯父解
释道:“爸爸,是我,我今天出差,飞机在西安转机,结果下一
班飞机延误了,要在西安耽搁大半天。我想把童童接出来玩一会
儿,晚上回家再一起吃个饭,老师说要跟你们报告一下……我看
这幼儿园还挺负责的,老师照料得很细心,做事也周全,我们工
作忙,平时真是麻烦爸爸妈妈了。”
她边说边查看老师的态度,果然听她对冯父夸幼儿园老师负
责认真时,老师脸上立刻笑开一朵花。她一面又揣度那厢冯父是
否知道他们在闹离婚的消息,冯父拿着电话略略迟疑,她连忙又
低声笑道:“爸爸,其实还有些事……我想跟你和妈妈商量一下
,就是……就是我和冯昙的事情。”
“啊……这样,”冯父笑得有些尴尬,看来是冯昙已和父母
报备过离婚的事情,蒙细月手心不自觉捏出一把汗,原来什么阵
仗没见过,偏偏此刻为蒙骗一个老人,要花这样的心思。冯父那
边磕巴了一下,大约是对蒙细月这个媳妇还算满意,说起话来也
温和许多,“哎,你回来也好,我和他妈妈正为你们的事发愁呢
,你说这日子过得好好的……”
冯父絮叨了几句,蒙细月也不打断他,只一味笑着听,又趁
着空档和幼儿园的老师点头笑笑。那头冯父惋惜半晌后想起来正
事,说:“我让他妈妈出去买几个菜,你也好久没回来了,咱们
看看……这事到底该怎么办。”
蒙细月满口应承,一边看表和冯父交待具体时间,讲完电话
后幼儿园老师便做了登记,准许她带童童提前回去。童童已有大
半年未见到妈妈,很有些欣喜地牵着她的手,问今天去哪里玩。
蒙细月牵着她慢慢走出去,还不断回头和幼儿园老师挥手再见。
苏三候在幼儿园门外拐角处,等蒙细月带童童上车,立刻扬着手
上最新款的芭比娃娃,十足狼外婆的模样和童童打招呼,童童却
只瞟他一眼,紧紧拉住蒙细月的手,一言不发。
苏三在童童这里碰了一鼻子灰,转而向蒙细月使眼色,探询
情况如何,蒙细月朝司机招招手:“往回开吧。”
童童出人意料的安静,蒙细月正斟酌着如何开口,童童已扬
起脸问:“妈妈,我们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蒙细月登时愣住,怔怔地望着童童,老半天没回过神来,亦
不知如何答话。一旁苏三也只觉骇异,童童仰着脸看蒙细月怔愣
的模样,半晌后低下头问:“妈妈和爸爸是不是也要离婚?”
“你怎么知道?”蒙细月脱口而出,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
惶惶地捋捋刘海,笑得极不自然,“你怎么会知道离婚这种词,
谁告诉你的,爷爷还是奶奶?”
她心里估量着是冯昙的父母聊天时说起的,又或者他们早已
和童童谈起过这些话题。她想着心里已腾起火来,觉得冯家不该
给小孩子灌输这些东西,还没发作,童童已摇头道:“我们班谢
见素就是这样被他爸爸接走的,然后就再没来幼儿园了。”
蒙细月更不知如何言语,她完全低估了现在孩子们接受到的
信息程度,更没预料到孩子的世界里已有自己的一套认知标准,
她原来想好的那套说辞居然全派不上用场。苏三原本也准备好巧
克力之类的零食想贿赂童童,此刻也不知如何对答,老半天后才
憋出一句:“我家园园也没这么机灵呀……”他说的园园是郗至
诚的女儿,和童童同岁,他和蒙细月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
不知拿这个五岁的孩子如何是好。
良久后蒙细月稍稍清理思绪,笑问道:“童童,妈妈想接你
到我那里去玩一阵,好不好?”
童童歪仰着脸瞥她几秒后点点头,蒙细月心头大喜过望,然
而童童下一句话,又给她一记无形重击:“谢见素的妈妈带他上
钢琴课。”她这句话说得很莫名,却似乎又有些期待,她眼神中
有期待,还有警惕,一张脸淡淡的,掩盖着许多不属于这个年纪
的孩子该有的情绪。她只是悠悠地陈述一个事实,似乎在等蒙细
月说些什么,或承诺些什么,然而她这样的期盼又带着戒备,所
以不肯轻易直白地说出来,只那么淡淡的一句,谢见素的妈妈带
他上钢琴课。
蒙细月忽而大恸,像心肝肚肠被人寸寸揉断,她到这时才觉
得,原来她已亏欠女儿这么多——她一直以为自己辛辛苦苦工作
,为的不过是给童童的将来创造更好的条件。却不料,她已错过
,和女儿最好的时光,抱着童童时她已流下泪来:“妈妈也会带
你去的,你想学什么,妈妈都带你去。”
童童脸上这才有些笑容,从口袋里掏出手绢递给蒙细月,蒙
细月攥着手绢,不好意思地擦擦,又朝童童挤出个笑脸:“等会
儿妈妈给爷爷奶奶打电话,告诉他们你要在我这里住,好不好?
”童童有些茫然,想想后问:“住多久?”
蒙细月愣愣后笑说:“住到你不想住为止,好不好?”
童童点头,蒙细月开始拨电话给冯昙的父亲,很委婉地告诉
他们自己要带童童回江城,冯父起初有些懵,片刻后终于反应过
来,原来蒙细月在幼儿园那些话全是缓兵之计。她说的所有那些
诚恳耐心的话,订的那么详细的约,全为一时骗过他们老两口让
幼儿园,冯父登时就急起来:“童童也是我们冯家的孩子,有什
么事不能大家坐下来一起商量?冯昙前些天打电话说要离婚,我
和他妈妈还劝他骂他,以为他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们家怎
么讨了你这么个媳妇,年头到年尾一个信都没有,天天说工作,
工作起来就把孩子往家里一丢,现在要离婚了,又猴急猴急地来
抢童童……”
说着冯父便骂起人来,用陕西的土话,说到后来连“饿贼你
妈”这种话都出来了。蒙细月自知这件事做得对不住二位老人,
也不吭声,冯父在那头又失望又愤恨地责怪蒙细月,后来电话又
转到冯母手里,哭着要蒙细月把孩子送回来好好商量,说冯家也
只有这一个孩子,蒙细月终于忍不住,冷下一张脸回道:“爸妈
你们放心,冯家马上会有第二个孩子,童童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
冯昙的反应很迅速,晚上蒙细月回到江城时,他的电话也追
过来,气急败坏地问:“蒙细月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是要离婚么?”蒙细月冷冷道,“可以,孩子归我,
财产另谈。”
这亦是谌律师交待的策略,他再三叮嘱蒙细月要把条件往上
提,就和菜场买菜一样,切勿一开始便把最低价亮出来。他建议
蒙细月以财产为约束,最好能说服冯昙自己放弃抚养权,否则上
到法庭就一切难说。不料冯昙那头对孩子丝毫不肯放松,一听蒙
细月说孩子归她,连声音都提高几分:“孩子归你?蒙细月你有
没有搞错,你扪心自问,童童从出生到现在,你总共陪过她几天
?她三个月就断了奶,都是我妈妈一口一口牛奶喂大的她!你究
竟有没有一天尽过自己做母亲的责任,你脑袋里除了工作什么时
候有过这个家?”
“够了冯昙!”蒙细月怒道,“你比我好到哪里去吗?我没
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为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我们一早约好先
买房再要孩子的,结果孩子先出世,我能不上班吗?你的工资够
我们一家三口在北京过日子,够给童童挑个重点小学,让我一心
一意在家里相夫教子?笑话,我出去挣钱你嫌我忽视家庭,不工
作你当时又养不起,现在你都赖我,好像你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
任一样!”
“算了算了,过去的我们就不提了,我们说现在!至少现在
我可以保证把童童接到北京来读小学,小卉能做全职太太照顾她
,你呢?蒙细月,为什么你永远不知道反省,我们为什么会闹成
现在这样子,难道你没有责任吗?”
“猫儿要偷腥,你还要怪我绳子栓得不够紧?”
“是你铁了心要去管那个什么Susan Entertain的!”
“这边有干股!我不想一辈子只是给人打工手停口停地过日
子,你从来就不算算一个孩子从幼儿园到读书再出国到底要花多
少钱!”
“钱钱钱钱钱,蒙细月你抱着那些股票过日子好了,你要分
财产是不是?没问题,我们找律师来,把所有的房产和车子都算
清楚,我保证不拿你一毛钱,你要不要把从结婚开始的工资单都
拿出来算一算?”
蒙细月气得直打抖,这男人现在居然把婚姻破裂的责任全赖
到她头上来!没错,当初是她要接下苏珊娱乐,但难道她所做的
一切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当初两个人拼力往上爬的时候,他就要
一个能和自己并肩携手强强联合的妻子;现在功成名就了,他就
转而要一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
是的,他现在甚至可以不在乎钱了,那当初呢?当初又是谁
说要为了将来两个人一起奋斗,争取提前退休二十年的?
相骂无好言,再亲密的夫妻,一旦撕开脸皮来吵,定比最凶
恶的仇人还要说得不堪。
冯昙说来说去,无非是她没有尽到做妻子的责任,没有尽到
做母亲的义务,当初又是谁编织出那些美丽的梦想,说服她把不
到半岁的童童送回陕西老家的?
她还记得那时两人都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为半夜换尿片的事
情焦头烂额,她只有三个月产假,他天天都有应酬,夜里被童童
吵得睡不着,住的是一室户,不到五十平米的房子里从早到晚充
斥着童童嘹亮的哭声……冯昙说,不如把童童送回老家,说西安
养孩子便宜许多,说他们先在北京拼几年再接童童回去。送走童
童时她头上黄毛还没长出几根,现在……
手机忽被人从身后抽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悄无声息地
落到地毯上。蒙细月身子一僵,苏三双手已握在她腰际:“童童
有点累,喝了点粥就睡了,你不要吵到她。”
他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他几根指头都落在她腰
间,从她肩上看下去,竟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握住了。他只觉得
一切都有些恍恍惚惚的,连同这屋子里的灯光,晕黄如月光般铺
下来,笼在她脸上,还有淡淡的光泽。他的手也只能顿在那里,
不晓得指尖那种触电般的感觉,究竟是来源于真实,抑或是他如
梦似真的想象。
蒙细月侧过身,全然不着痕迹地从他臂膀间溜开:“谢谢。
”
小公馆里没有安排客房,童童睡在苏三的书房里,也许这一
天太过奔波,她睡得很香甜,蒙细月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有点贪婪地想把所有关于女儿的一切,都在脑海里烙一遍。苏
三在她身后轻声道:“你在这里陪她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这一夜蒙细月也睡得香甜,苏三的一切用度都极讲究,当然
也包括他的床,沾上就能睡着似的。她睡前还记得明天要找律师
,要物色附近的幼儿园,要尽快列出她和冯昙的财产明细,要给
童童报钢琴班……然而沾上床,看看童童在睡梦中微翘的唇角,
她便也沉沉进入梦乡。
翌日清早居然是童童先醒过来,小小的一个人儿,趴在她身
旁,撑着小下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醒过来时,条件反射地
从床上跳起来准备穿衣服洗漱化妆上班,一跃而起后发现童童歪
着小脑袋在观察她,连忙笑道:“Morning,童童。”
童童也笑开来:“妈妈Morning。”
吃早餐时苏三一个劲地喂童童,不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