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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至诚时间算得准,苏三到机场便有司机直接拖他到玉泉山
来,再往里没有车道,得自己走过去。郗至诚的这小小别馆,偏
安玉泉山脚,若没人带路苏三只怕也找不到,一路树木繁盛,篱
笆竹林,扑面的是山林飒飒清风,穿梭的是叽叽喳喳的雀鸟,仿
若穿越千年回到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时代。丛林掩映里
有三两座矮矮民居,进门时热腾腾的早餐刚上桌,郗至诚给他盛
好一碗豆花:“来,尝尝我的手艺。”
苏三冷脸看着那碗豆花,新鲜倒是新鲜,郗至诚面有得色,
指着对面女人说:“纯天然,我跟你源表姐在山上开了一块地,
自种的黄豆,连化肥都没施过。哦,去年秋天收的,现在还剩点
儿,你要不要,我分你一点,不过你没磨子。”
看他这二哥多厉害,这至少也藏两年了,密不透风的,家里
没一个人知道。
苏三脖子一伸,果然在厨房里看到一方小石磨,养生养到这
地步,他对二哥的景仰又上升到一个新层次。
他盯着那碗豆花,一言不发,郗至诚这才有点慌,笑容堆起
来,有些讨好他的意味:“不是二哥要瞒你,这不怕你担心么。
”
苏三仍面无表情,他下巴青青,有刚生出来还未刮的胡茬,
郗至诚看他脸色极差,又猜测或许他不是生自己的气,笑着试探
:“怎么了这是,连夜跑到北京来……”他压低声音凑近问,“
撞死人了?”
“源表姐,我有话要和二哥单独说,”苏三转脸冲郗至诚道
,“到外面谈吧。”
院子里的陈设亦很简单,七八根雷竹,三两株山茶,错错落
落,一望便知都属源表姐的喜好。院子里喝茶的小桌小凳,也一
色的黄花梨,市面上早已寻不到的上好红木。苏三估量着二哥这
回是铁了心要和源表姐一起,什么也拦不住了,更是怒从心来。
郗至诚跟着他出来,立足未稳就迎来一记勾拳,直挺挺地往后倒
,他以为苏三碰到什么事,全没料到他一出手就这么狠。还未反
应过来,又被苏三揪着衣领提起来,当头一拳往鼻子砸下来,这
回郗至诚反应快,往左一滚从苏三拳头下逃脱,闪电般伸脚绊住
苏三。这回又出乎郗至诚意料,原本他见苏三出手狠,所以自己
下脚也狠,却不料苏三脚步虚浮,轻易被他绊倒,栽到他身上,
仍不管不顾,发狠一般地拿拳头往他脸上砸:“你到底要误多少
个女人一辈子!”
“有话慢慢说,”郗至诚听他说这话,警惕心又放下来,苏
三却浑未听进去,红着眼,拳头雨点一样往下落。郗至诚意识到
问题严重性,躲避不及,吃了他好几拳,鼻子火辣辣的痛,被砸
得眼冒金星。终于趁得苏三喘气的功夫,郗至诚不敢马虎,迅速
伸手制住苏三腋下,拖住他身子往旁边一摔,腾出空位自己跳起
来,总算争得主动权。
郗至诚这回学乖了,报复性地踹了苏三好几脚,确定他无力
反抗,才笑眯眯蹲下来问:“是哥哥不对,哥哥这儿给你赔罪啊
,”他口里这么说,双手双脚仍牢牢制住苏三四肢,“哥哥这不
是没办法么,你体谅体谅……”
“你别他妈在这里忽悠我!”苏三双目通红,像要喷出火来
,“有种当年你别跟二嫂结婚啊!好,我体谅你有难处,你结了
婚,你既然这么念着源表姐,怎么不帮她守节呀,还他妈到处沾
花惹草做什么?好,我当你看二嫂烦,一定得在外面找女人,你
找个好聚好散的很难么?非得去招惹蒙细月,她死心眼你不知道
啊,她喜欢你你不知道啊!好,现在源表姐回来了,我还能体谅
你,你忘不掉她么,可你至于对别人这么绝么!我原来还想呢,
她那么帮得你,你为什么非得把她送我这儿来,原来嫌她碍眼要
蹬掉她!她好歹跟你一场,到现在,到现在要离婚,连争个抚养
权你都不肯替她出头,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郗至诚被吼得一阵懵,手上放松力度,却未见苏三反攻上来
。郗至诚又惊又疑,毕竟年过三十,他这两年身手大不如前,几
次练手都输给苏三,这次怎会这么容易把这小子打趴下?苏三整
副骨架都跟散掉一样,像是初时提着一股真气跑到这里,现在发
泄过,整个人都垮下去。郗至诚怔愣许久后问:“你跑到这里来
,是给——给蒙细月出头来了?”
“她一个女人,又没什么家世背景,丈夫也当不得靠山,天
天跟那群如狼似虎的禽兽们打交道,已经很艰难了。她一颗心都
在你身上,你就不能……你就不能对她好一点?”
“蒙细月……一颗心都在我身上?”
“不然你以为女人跟你都是为了钱?”苏三眼神涣散,直直
望着院子里栅栏篱笆,“你送她一点小礼物,她都眉开眼笑的,
现在你就算不要她,至少给她一条活路,很难么?别让她一个弱
女子,把自己糟蹋到那地步。二嫂好歹有名份在,源表姐还有你
陪着,她有什么?你好歹给她一条活路,别让她太难堪……”
接到郗至诚电话时,蒙细月正在最后一遍检查周粤年订婚仪
式的场地,这两天没见苏三,电话打过去居然是通的,苏三说“
我还活着,你放心”,一句话把她噎住,不敢再去惹他。她要忙
的事情多,给童童联系幼儿园,已经圈定的几家还要实地考核,
有几部戏的本子已到案头,还有几部戏的成本要核……最最担心
的是郗至诚那边,她抢到抚养权毕竟有点“狐假虎威”的计谋在
,冯昙若不小心流露出什么怨言,郗至诚那边恐怕要疑心。
所以蒙细月看到手机显示的郗至诚的名字,心里就咯噔一下
,想着速度也太快了些,她浑身警备,郗至诚语气却轻快得很,
问她在忙什么。蒙细月照实作答,说给周家光年电讯的慈善晚宴
做准备,郗至诚跟周因两家也颇熟,笑说:“你帮我拍一样差不
多价钱的,给周粤年做订婚礼,最近实在忙,等他们结婚的时候
,我一定到。”他声音很轻,说完后又补充解释,“阿源要我代
她向你问好,她最近身体不大好,不然的话……她说很想你,想
到江城去看看你的。”
“哦,你让她好好休养,有空我再回北京看她。”
郗至诚沉默片刻,忽然问:“我和阿源在一起,你有什么看
法没有?”
“嗯?”蒙细月陡然愣住,郗至诚这话问得太无头无尾,他
和谁在一起,需要问她什么看法吗?
郗至诚那头笑起来:“有人跟我说,你一直对我情根深种,
我说认识你也都七八年了,这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我怎么不知道
?你给我说说呗。”
蒙细月一时脸涨得通红,旁边正有人问:“Moon姐,你看这
东西放这里对不对?”蒙细月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会场,寻到一僻
静偏厅,那头郗至诚还不放过,尽情戏谑调侃,“原来我们阿
Moon之所以夫妻关系处理不当,是因为对我郗至诚郗老二情根深
种,我听说之后倍感荣幸,激动得不敢相信,特来求证。”
这回蒙细月听明白了,尴尬得说不出话来,偏偏郗至诚还要
说:“有人谴责我,说我不仅不能给你一个名份,甚至还逼迫你
和冯昙维持夫妻关系掩人耳目,到头来冯昙出轨你面子全无,最
后连你要争抚养权我都不肯帮忙……让一个‘弱女子’如此全心
全意为我付出,我郗至诚简直是天下男人的耻辱。”
蒙细月知道苏三肯定要闹别扭要发脾气,这都是在她预料之
中的,她未曾料到的是他会去找郗至诚为她出头。那天晚上他发
狠般的咒她,他说“活该你没有人爱”,还说“难怪冯昙会出轨
,你今天这些都是活该,冯昙移情别恋是你活该,二哥不爱你也
是你活该”,说“你这种没有心的女人,永远没有人会再爱你,
你不值得”,这般那般,这样那样……
直到此时此刻,蒙细月终于明白,她真的伤到那个三傻子了
。
郗至诚调侃完她,终于恢复正经:“Moon,苏三一直很听话
,爸妈的,我的,你的。他前两天回北京,见到我二话不说就把
我揍了一顿,他长这么大,我头一次看他这么伤心。”他声音低
下来,有些许凝重,“那一次,都没有。”
蒙细月知道郗至诚说的是哪一次。
那是郗至诚结婚的日子,也是蒙细月第一次见到苏三,老早
听说过郗至诚有那么个宝贝弟弟,据说最得长辈宠。传得最邪乎
的事迹,是他一位旅居伦敦的远房姑奶奶,某年回国一趟,在小
辈里独独相中苏三。没两年那姑奶奶过世,无子女继承遗产,遗
嘱里把祖传的古董悉数留给他,光运回国就装满了两个40尺柜的
集装箱。蒙细月知道这事的时候,听说的已是更新的加强版,苏
三成了他们家远近闻名的散财童子,据说但有亲友来访,表现出
对哪样东西爱不释手,他一律精装相赠,理由是自己不懂古玩,
由喜欢的人保管更有价值。等郗至诚知道时那两集装箱瓶瓶罐罐
已送出大半,气得七窍生烟又无可奈何,哪家没有几个厚脸没皮
的亲戚呢?偏那些东西又属苏三所有,郗至诚也不好说什么,只
好诓他说公司周转不灵,想拿那些鸟纹钵釉刻碗之类去银行做抵
押,终于替他保住最后一点家当。
郗至诚婚礼当天又出变故,流程上一切都好好的,唯独到家
庭人员致辞前出了岔子,酒店里遍寻不着苏三。
蒙细月在酒店会场对面的客房楼里寻到苏三,其时她也没见
过他,凭长相猜的,因为比郗至诚年轻一号,眉目峻秀,朝气蓬
勃,恰是十七八少年模样。蒙细月还没来得及上前确认这是不是
苏三,已听到他对面的女孩开口:“是,我骗你,念在我们相识
一场,我只和他们打赌要你卖那辆切诺基而已,我要真心狠一点
,开口叫你去死恐怕你都会去吧?”
那时的苏三真真叫年轻,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像初夏的阳光
那样,不带一丝阴霾。他站在那里,眉目俊朗,美好得不似人间
少年,蒙细月简直想象不出,会有什么人忍心伤害欺骗这样的孩
子。偏偏叫她遇见这样的事,苏三气得浑身直打抖,伤心绝望,
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蒙细月看在眼里都觉得心疼,生怕他哭
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护住他对那女孩说:“永远没有人
会再爱你,你不值得。”
那女孩被蒙细月盛气凌人的气场压制住,怔愣良久才反驳道
:“谁稀罕啊,你让他问问他那群哥们儿,他们背后都怎么说你
的,你把他们当兄弟,他们背后可说你人傻钱多速来,活脱脱一
三傻子!”
蒙细月也没功夫反驳,领着苏三回婚礼现场,路上苏三问:
“你哪边的客人?以前没见过你。”
“你二哥的。”
苏三欲言又止,停住脚不肯往前走,老半天后说:“我不是
傻,我真以为她等钱用。”
后来蒙细月才知道,那是苏三的初恋女友,同一所高中的校
花。他的兄弟们看出不妥来,劝苏三又劝不住,便从那女孩处下
手。都是群公子哥儿,下手周密且狠辣,雇人来施美男计,撺掇
那女孩找苏三伸手,理由是家里远方亲戚查出脑动静脉畸形,说
得有鼻子有眼睛的。苏三深信不疑,回家找郗至诚要钱,郗至诚
自然不肯信,苏三万般无奈,偷偷变卖郗至诚诓走他古董后意思
性的补偿给他的一辆大切诺基。
他们恰好选在那一天向苏三证明那女孩的浅薄。
老实说,蒙细月觉得苏三一点都不冤,完全当得起三傻子一
词。
如果这三傻子是她弟弟,她早就一脚踹他进太平洋了。
偏他是老板的弟弟,蒙细月不仅不能踹他,还得好言相劝,
说些类似“你看清了一个不值得浪费真心的人,而她却失去了一
个真心爱过她的人,活该的人是她不是你”这种把她自己脑袋伸
给驴子踢三脚也不会相信的鬼话。
三傻子就是三傻子,苏三居然还就被她劝好了,乖乖擦掉差
点已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整理好行头进礼堂念致辞。
打那后蒙细月有两三年没见过苏三,听说他和高中那群兄弟
都断了交,去欧洲读书,再后来他回国,闲混两三年,就被郗至
诚一脚踹到自己这里来了。这些年里他花起钱来仍如流水一般,
也和他原来那些兄弟们一样,女朋友走马灯一样地换……
蒙细月知道郗至诚在怪责她,为人兄长的思想是很矛盾的,
郗至诚不想苏三像楞头青一样任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却也不愿意
苏三走自己这条路,一举手一投足、甚至说话用哪个叹声词都要
拿捏尺度。
“我想不到别的办法,”蒙细月尽最后的努力垂死挣扎,试
图让自己的语调显得轻松,“离间兄弟的罪名,怎么也比狐媚惑
主轻一点吧?”
郗至诚轻笑问:“那你说,离间兄弟该当何罪?”
“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
蒙细月刻意往狠了说,果然郗至诚笑起来:“算了,看在你
还有分寸的份上,就到此为止吧。”蒙细月不敢接话,怕说错话
郗至诚反悔,又听他叹道,“说到底你也是为了童童,你们夫妻
搞成这样,也有我一点责任,这回算扯平吧,Moon,我不欠你了
。再换个人,也看不住他,你这口黑锅我帮你扛,以后你再有什
么事要帮忙的,尽管跟我开口。”
蒙细月不敢相信郗至诚如此宽宏大量,最后那句“尽管跟我
开口”,显然是恩威并用的意思了。她愣了好半天,说:“我想
在江城买套房子,童童明年要上学,我看江城的教育环境不错,
成本比北京低好多,想挑个重点小学附近的房子。”
郗至诚沉默良久后笑起来:“好,我们在江城的楼盘,你看
中哪个,直接跟老刘说就好。”郗至诚的笑声现在才真正轻松起
来,蒙细月稍稍放下心,确信郗至诚是真的相信她对苏三没有企
图了。
这种攻心计还是许多年前冯昙教她的,冯昙说秦始皇麾下曾
有名将,领六十万大军出征,出征前特意找秦始皇要良田美妾,
他儿子嫌父亲贪婪,这位名将却回答说,我要良田美妾,不过是
希望皇帝相信我不要他的江山而已。
蒙细月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郗至诚的底线,他不介意为她背
黑锅,却不能容忍她用这样的法子伤害苏三。
更不能容许,她对苏三有任何觊觎之心。
说白了,苏三还年轻,二十四五的年纪,又是那样的家世,
他有大把的时间用来犯错。
即便如今他真的爱她到痴狂,将来后悔了,轻飘飘一挥衣袖
,别人只会说人不风流枉少年。
换作蒙细月,那就是水性杨花不知检点,为求上进不择手段
。
她的身后,只有悬崖,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