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别过头去环顾着不肯望她。
比赛全部结束后,童童同班的学生都过来祝贺她。苏三退到
一旁,神色淡淡,眉目间已无朗诵诗歌时的惆怅,只简简单单地
问:“不骂我吗?”
蒙细月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我利用你女儿呀。”苏三扯扯唇角,笑得清淡讥讽:“故
意对她好,拿她当砝码,逼近你就范--还有什么别的罪名,我暂
时想不出。”
蒙细月大窘,原本想好的道歉的话全堵在嘴边,良久后她讷
讷道:“我知道错怪了你。”
她来不及说点别的什么,童童已欢快地扑了过来。蒙细月去
幼儿园接她时常常晚点,她从没机会向其他小朋友展示自己“漂
亮又能干的妈妈”这回逮着机会,用一种极炫耀地口气向聚拢来
的同学说:“我妈妈工作很忙的!”
蒙细月没明白她口气为何如此自豪,听另几个孩子接腔,才
明白她们理解的“工作忙”,是“很有能力”又“很会挣钱”。
所以童童的几位同学看蒙细月的眼神顿时变得很敬慕,甚至有孩
子悄悄问童童:“你妈妈是女强人吗?”
童童很久没有和苏三一起吃饭了,尤其兴奋,照旧是从酒店
厨房叫两个菜上来,自己再做两个。蒙细月和苏三的厨艺都算不
得好。蒙细月常年吃工作餐,苏三管吃不管做,也就是这段时间
他收起心来黏着蒙细月,才开始捣鼓起家常菜来。
回来前蒙细月觑得无人时跟苏三说:“苏三,我们好好谈谈
。”她说了这句话后便没下文,苏三知道她要等晚上安顿好童童
才有自己的时间,便也不问。她要蒸饭,他就帮她淘米;她准备
泡茶,他就取茶刀来橇茶饼。她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说:“小心
点,上次我戳着手了”,他回头笑笑,很得意的模样。她马上想到
他别的什么都不会,吃喝玩乐倒是最精通的。
她说“小心点”的时候声音柔柔的,不似前些天那样剑拔弩
张,苏三听着心旌一荡。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明明她对他那样
坏,现在不过随意一句叮嘱,他心里又什么都软下来。她说“错
怪了你”,到底说的是哪一桩?也许是孙蕾蕾的事吧,其实孙蕾
蕾早跟他通过气。那天去医院,他踌躇再三,想让蒙细月及早准
备,折返回去,却听见她和冯昙抱头痛哭的场景。
这算什么,苦命鸳鸯?
看到那画面时苏三目眦欲裂,那冯昙究竟有什么值得让她流
眼泪?他出轨,搞大别人的肚子,让她颜面全无,差点对簿公堂
争抚养权,到最后她还……苏三记不清那天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周苏年老给他出馊点子,他说不就一个女人嘛,你想法子把她给
“办”了,到时候她自然哭着求着要跟你,你甩都甩不掉!苏三
没告诉周苏年,其实她们已经“办”过了,只不过现在想起来却
像梦一场。
按周苏年的理论,那天他应该是得到了什么,而实际上,他
却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些东西。
如果出场车祸断断腿可以得到蒙细月如此厚待,苏三想,他
一定奋不顾身。
讲故事讲到七八点,再伺候小公主洗澡,等她闭上眼,蒙细
月在她颊边轻啄两口,才轻轻掩好门,指指沙发示意苏三坐下。
苏三神情极淡漠,蒙细月知道他是少爷脾气,家里人从来都不让
他受委屈,这回被她给冤枉了,哪儿那么容易就能哄好了?放在
原来,不理他两天,自然也就好了,偏生这一回是她的错,蒙细
月没法装看不见。她在外面碰到什么难缠的客户都是伶牙俐齿的
,唯独面对苏三,竟不知从哪里开口。
“冯昙的事情,我听周苏年说了。”她思索良久后仍从这事
下手,“是我错怪你了。”
苏三松口气,原来是这事,也没什么,他想,如果他狠心一
点,他还真想让冯昙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只不过他知道冯昙消失
蒙细月也不会对他青眼相加,所以懒得费那个神。
“还有之前的事,我是说……离婚的时候,我不该那样对你
。”蒙细月原本觉得她若将错就错,一味冤枉他下去,兴许过两
天他劲头过去也就完了。然而不知为什么,在南湖小学的礼堂里
,看到他那样怅惘的面容,孤绝的眼神,她的心肠再也狠不下去
,再没办法把那些伤人的话说到底。她想苏三到底心肠是好的,
跟他讲道理,或许讲得通,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
一副公事公办的笑容来,“今天蕾蕾的事,我觉得自己很失败。
”
苏三愣了愣,连忙解释道:“我看你忙了好多天,想让你好
好休息,才说自己全权处理的,你别误会一一”
“不管怎样,你处理得很好,超乎我的想象。”大概是在正
经事上从未得过表扬,苏三脸上微现赧然:“其实我当时一直都
在揣摩,要是你在,你会怎么处理。”他的声音极轻,谨慎、卑
微。
“谢谢你,苏三。”
苏三愕然,旋又失笑道:“果然,那么长的开场白都是做铺
垫的,表扬了半天,终于要说到‘但是’了。”
但是,但是,但是。
这真是世界上最奇妙的字眼,苏三苦笑。
蒙细月微微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有这样的念头,
但你应该明白,我离过婚,还一一”
“还带着一个孩子。”
“你还年轻,等你到我现在这个年纪……”
“等我到你这个年纪,你已经人老珠黄。”苏三自嘲道,“
你不能讲点新鲜的吗?你说前一句我就知道你后一句要说什么了
。接下来你还可以告诉我,如果将来我变心了,别人项多说我年
少轻狂,但一定会说你不自量力、不知检点;还有,还有我这种
二世祖性情不定,指不定追到手就腻了。”
蒙细月愣愣地望着苏三,她头一次发现苏三是这样明白的人
,好像以前都是她错看了他,她怔怔地看着他,良久说不出一句
话。
苏三又微嘲道:“或者你要么跟我说,你为了向上爬不择手
段,什么都可以不要,那现成的有我这么好的凯子放在这里,你
为什么不用?”
“我……”
“舍不得?”
“不是,”蒙细月辩驳道,“才不是,我是怕一一”
“怕我二哥?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告诉你,有我在一天,你
别想再碰我二哥一根手指头!你说,对我二哥来说,女人重要,
还是我这个弟弟重要?”
蒙细月忍不住笑起来,这孩子,刚夸他明白,又开始堵气。
“你可以跟我讲九百九十九条不能跟我在一起的理由,唯独
没有告诉我一一你不想跟我在一起。”
蒙细月愕然抬头,像被打中七寸一般,窒息得无法言语。苏
三欺身过来,他那张年轻的面庞充满侵略性,一呼一吸近在咫尺
。他逼她到沙发角,一字一句地问:“在你心里,就没有一一点
儿想要和我在一起的念头吗?”
“没有。”蒙细月几乎是不假思索条件反射似的回答出来。
苏三却只是撇撇嘴角:“答得这么快,既然你这么不在乎我,为
什么要来跟我道歉?”
蒙细月被他逼得毫无退路:“我一直只把你当弟弟看。”
“你也跟你弟弟上床?”
“你!”
“你还骗我说你得了肝炎想吓走我。”
“我没有骗你,那时候结果还没出来……”
“出来了也一样,你千方百计想让我知难而退!其实你差一
点就做到了一一我答应陪童童参加朗诵比赛,没想到她能走到最
后。我都已经想好了,答应她的这件事做完,我就再也不对你一
一以后你要怎样,和谁在一起,我都不管了。可你偏要来跟我道
歉,你要还和原来那样,凶一点、狠一点,也许我就被你骗过去
了。蒙细月,今天是你来招惹我的,是你又给我希望!”
苏三倾身过来搂住她,她早被他逼到沙发角,无处可退,无
处躲藏。他阔大的手掌贴在她背上,像有源源不断的热力隔着衣
料传过来。她越发恼怒,觉得他总是这样,给颗糖吃就要翻天,
非得天天给他脸色看才乖乖的。她恼得眉毛都竖起来,不料现在
使这一招为时已晚。他弯起身子将她整个人困在身下,手一伸便
把她捞起来,噙住她双唇,辗转吮吻。她恼羞成怒,狠狠在他唇
上咬了一口:“你够了!我只不过一时一一”
“一时空虚寂寞?”苏三替她接下下句,“你空虚寂寞,就
会随便找个男人上床?”
“是!”
“那我允许你把我当作填外空虚的替代品。”
蒙细月震惊地看着苏三。他整个人都欺过来,她躲左边,他
便吻右边;她躲右边,他便吻她左边,一边吻还一边笑着说:“
你知不知道,其实男人都跟我二哥或冯昙一样,得不到最好的,
如果有次一等的送上门来,他们也不介意一时充充饥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苏三停住动作。他上身紧紧贴住她,把她整个人往下压,一
手去解她的衣扣,手顺着她身体的曲线抚上来,最后他锁住她下
巴,双目里光芒慑人,定定地笼住她:“新社会了,男女平等了
,女人也可以养面首,来吧!”
“你疯了!”
他紧紧扣住她下巴,逼迫她直视他的双眼。他就这样直勾勾
地望着她,眼神清澈如一望见底的深渊:“我不在乎,只要你有
一点舍不得我,有一点就好,你爱别人也好,只要有一点,你让
我进来,我就可以把别人都赶出去。”
“我没有,我根本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
“你总喜欢把自己形容成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女人,我知
道你要树立威信,要让别人都怕你,可你用不着这样对我,因为
我不相信,我知道你为我好。”
“我不是为你好,我是一一”
“我知道,因为我是你老板嘛,所以你得捧着我。你要真这
样想,你就更该依着我由着我,从我这里尝到更多的甜头。可你
没有,你怕我出事,怕我乱花钱,怕我跟苏年学坏。吃晚饭的时
候我想了很多,我跟人打架进局子,你来接我,不怪我没让你睡
好觉,只怪我不知轻重;冯昙出事的时候,你又骂我,可你还伤
心,以为我学坏。你要真有你形容的这么不近人情,为什么不干
脆哄着我一点儿,反正我什么都听你的,还不是任你予取予求?
”
“我怕麻烦。”
“你不是怕麻烦,你是不敢。”苏三托住她下巴,食指在她
唇上细细摩挲,“既然你不敢,现在我连理由也一并给你,以后
真出什么事,你就告诉别人,今天的一切,都是我逼你的。”
他把她所有的伪装都毫不留情地扯下来,只余下她,无从掩
饰地,面对他炽如烈火的剖白。
蒙细月又想到那朵盛开在寂寂悬崖上的花,独自盛开,独自
凋零,春去秋来,无人回顾。以为往后的千年岁月,也都将这样
度过,在已近枯萎的季节,忽有人专程来灌溉。
这样的关怀,如灭项之灾,汹涌袭来。
他再吻下来的时候,蒙细月怔怔地竟没有拒绝。他吻得细致
绵长,到最后她觉得有些缺氧,不知不觉地融在他怀里,双臂也
攀在他脖颈缠绕起来。她不知道这小小的举动对苏三简直是久早
之甘霖,克制忍耐着的吻瞬间变得侵略性十足,动作上也开始试
探她、撩拨她。她很快明白过来,知道他脑子里又想些什么,恼
得满面绯红,气急败坏地推开他:“你成天脑子里就想这些事!
”
苏三不说话只冲着她笑,笑得傻里傻气的,唇角有一丝血迹
。蒙细月不知道她咬的一口这么重,心虚地去抽纸巾来替他擦。
苏三乐得都要飘起来了。她还是那样的眼神,眉尖轻轻地蹙着,
透出点嗔怪和怨怒,他却觉得和原来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这是质
的飞跃,质的飞跃!
他双臂一紧,重又吻上她的双唇,手脚也不安分起来。她穿
着家常的衣服,玲珑曲线全被掩盖住。他摸索着这些曲线,感受
到她轻微的颤抖。他热切地吻她的眉眼、鼻尖、唇瓣、耳垂,顺
着颈线往下。她颤抖得越发厉害。苏三心里觉得这和上一回是不
一样的,哪里不一样,他说不出来,但他心里知道这和上次是不
一样的。他的吻不断下滑,他感觉到她也是有反应的,更加渴切
地想要唤醒她。然而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抱紧他,闷得他无法呼
吸,阻止他进一步的动作。
苏三也停住不动,双手在她背上缓缓摩挲,试图让她放松下
来。过了一会儿她放松双臂。苏三抬起头来,他背着光,她眼里
晶莹闪动,还有些恳求和企盼。他心里慌起来,连忙去吻她的眼
睛,轻声问:“怎么了?我……”
蒙细月目光迷离。他抚着她的脸,她双颊也烫得厉害,通红
通红的,苏三终于明白这次和上回的不同在哪里了。他放缓双臂
,拥着她细细地吻。他知道上一回蒙细月多多少少是有些自暴自
弃的心态,冯昙可以,她为什么不可以?不仅自暴自弃,大约还
觉得对不起他,索性放纵自己,一切都由着他。
这一回是不一样的。
苏三知道蒙细月其实是原则性掌握得很死的人,她心底深处
到底无法接受毫无感情的肉欲。他欢喜,因为知道她这一回也是
认真的,只是她需要时间;他心里又有另一种欢喜,因为看到蒙
细月这样不露于外的小女儿态。
“我可以等。”他搂她到怀里,轻蹭着她鼻尖,像哄小女孩
似的,“我明白的,我懂。”
蒙细月仍在他怀里轻轻颤抖,像在海上漂泊很久的船只,突
然驶进一处港湾时,那样的失措和茫然。
苏三便这样搂着她,窗外的月光悄悄地探出脸来张望着他们
。他身体里有一股很强烈的冲动,想要和她唇齿相依,赤诚相见
,甚至干脆化开了融在一起。
然而他心里还有另一股更坚定的信念在告诉他,这一切的等
待都是值得的。
他希望有一天,这个女人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夜色深沉,蒙细月在他怀里轻轻挣脱开来。她一张脸红得厉
害,完全不能接受自己的表现,闷着头老半天才瓮声瓮气地说:
“谢谢,苏三,谢谢你。”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双手仍局促。苏三知道她这是要下逐客
令了,换作原来,他肯定要死皮赖脸地留下来,生米煮成熟饭,
桃木刺成扁舟,一次两次三次,保准让她再离不开他。
现在苏三倏然生出信心来,他相信蒙细月不会让他失望。
蒙细月送他出门。临到门口他忽然转过身来,双手一捞把她
困在怀里,狠命地吻下去,吻到她腿脚发软,双手如藤萝一般攀
在他脖颈上。到后来苏三又有些心猿意马,这一回蒙细月轻轻拨
开他的手,极温柔地抚着他面颊,又在他唇边伤口处蜻蜓点水般
地一吻:“时间不早了,好好休息吧。”
翌日清晨,蒙细月一开门,就看到苏三杵在门口。她正拎着
个垃圾袋准备放到门口等客房服务员来收,打开门就看到苏三跟
愣头青似的杵在那里,想叩门又十分犹豫的样子。她皱起眉嗔问
:“干吗呢,巡逻放哨啊?”
苏三咧嘴就笑,乐得半天忘记进门,等蒙细月横眉怒目低喝
一声“别杵在外面丢人现眼”,他才走军姿似的昂首挺胸大步猛
垮进来,反扣住门就往蒙细月脸上凑。蒙细月何等样人,两分钟
工夫便足够她清醒,更何况过了一整晚。她毫不留情地拍开他脑
袋:“发什么疯!”苏三知她顾忌童童,怕女儿乱想,口上答应
得好,绝不在童童面前对她动手动脚,却全然是阳奉阴违。
蒙细月给童童盛早餐,他帮忙违碗筷,趁机在她指尖上流连
;她给童童整理书包,他又跟在身边,凑到她耳边想偷吻她,被
她发现。他狡辩说“我只想跟你说句话而已”;吃早餐的时候,
他又偷偷在餐桌下去的钩她的手指头,她狠狠踩他,他借机连腿
也拐上来……开车送童童去幼儿园,童童班上的女老师难得看到
他们俩一起出现,很有些兴奋似的,不住地跟蒙细月说童童这次
朗诵比赛拿奖后的情况。若不是蒙细月几次看表说要赶着上班,
只怕那女老师连每个家长和老师的赞扬都要一一说给她听。
“你跟童童的老师挺熟嘛!”回程路上蒙细月揶揄道。
苏三凑过头喜滋滋地问:“你也看出来了?”
“是啊,要不我转头把车开回去,你再跟她交流一下童童最
近的情况?”
苏三被她一句话噎住,缩回头悻悻道:“你看我行情还是很
好的。”
那女老师的心思实在明显,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整天和孩子
泡在一起,能见到的异性不过幼儿园的老师这个范围。苏三眉眼
生得极正,兼之自幼家教培养得好,古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苏
三到底见过的世面比旁人多,为人又周到和气,那小老师哪里见
过这样的人物?蒙细月一声不吭,苏三又连忙剖白道:“不过,
她是童童的老师,我也不好说什么,况且她也没说什么……你放
心好了,我对这种小女生没兴趣的。”
“我知道。”蒙细月倒真不担心。她亲眼见过那些小明星或
空姐给苏三塞纸条的,他当面故作不知,私下便把那些纸条撕碎
扔进垃圾桶。她对苏三这一点倒满意,玩归玩,倒有分寸,不似
周苏年那种衣冠禽兽,专挑不该下手的下手,“你可别让周苏年
碰到那小老师,他最喜欢挑这一类型的下手。”
苏三知道蒙细月看不上周苏年,可周苏年到底是他表哥,虽
然就大两个月,以后总归要见面的,便委婉劝道:“他最近追阿
粤公司一个女孩呢,我看他这回挺认真的,跟以前都不一样!”
蒙细月瞥他一眼,没说话,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谁信呢”
三个字。苏三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跟他
学的。”
他一路都叽叽咕咕的,恨不得把这些天来兜在心里的话一气
跟她说完。蒙细月也就笑着听他说。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或者
说有什么要紧事,可苏三都忘了,离公司还有两个路口时蒙细月
停下车,笑问,“我要去公司了,你就在这里下吧。”
苏三理所当然道:“我也去公司啊!”
蒙细月一句话也不说,只抿着嘴微笑。苏三旋即明白过来,
蒙细月是要避嫌。往年大家也知道苏三最听蒙细月的话,可那时
她心里坦荡所以行事也坦荡。如今不一样,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
己和苏三有这一层关系,更不愿别人认为苏三是因为喜欢她所以
什么都听她的。
想到这里蒙细月忽然有些焦躁,心里甚至升起一种异样的情
绪。她想起那天苏三在记者招待会上所说的“事业做得好就有人
说她靠潜规则”,现实就是这样。当年她在北京做得好的时候,
也有不少人在背后嚼舌根子,说来说去,无非是老两样,要么说
她和客户交情不一般,要么说她和郗至诚关系不一般。
如今却要面对更难堪的事实,她不晓得要怎么处理和苏三的
关系,公开是肯定行不通的,郗至诚会第一个冲到江城来杀了她
;不止不能公开,连让周遭的人闻到一点风声也不行一一照苏三
的脾气,又怎么可能呢?
蒙细月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她向来是三思而后行,一步一
步都走得踏踏实实,一辈子没让父母操心过。
和冯昙结婚前父母都还不知道冯昙的存在,她跟家里说要结
婚时,忍不住问母亲,别人家的女儿一毕业,父母就开始愁嫁的
事,你们怎么从来不替我袒心呢?家里不靠谱的两老异口同声地
说,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没让我们操心过,中考直接保送,高考
完你自己填志愿,找工作的事也等定下来了才告诉我们,我们估
计着结婚的事你肯定也会看准了带回来给我们看,这不我们俩猜
得挺准嘛!
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于独自处理好所有的事情,所以,她的情
绪,她的感情,从来没有人来替她操心。
所有人都觉得,她能处理得妥妥帖帖。
没有人会认为,她也是有情绪有弱点的。
她一手把孙蕾蕾养出来,操心她事业不顺,担心她感情受骗
,到头来孙蕾蕾也觉得她不过是台一丝不苟的精密机器。
理智告诉蒙细月,她应该从始至终都狠狠地推开苏三,可她
再没法骗自己,她不知道苏三在身后注视了她多久,也记不清自
己是什么时候发觉那如影随形的目光的。
记得公司成立之初,苏三常坐在伸展阳台上晒太阳,后来他
基本不来公司,她便在阳台那里和记者们喝喝茶聊聊天。有一回
不经意抬头,发现那位置恰好能望见她办公室的半面窗。后来她
在办公室的时候,也会有意无意地看看阳台那里坐着什么人。
有一回她瞧见的是苏三,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寥寥落落的。
那会儿苏三刚和孙蕾蕾分手,蒙细月看在眼里莫名地有些心
疼。她以前从来不替他们这些公子哥儿心疼的,唯独那一天。她
也不晓得犯了什么傻,居然放下手头工作,端杯咖啡过去和他聊
天。她委婉地劝他,天涯何处无苦草,他还年轻,将来总会有更
好的,苏三望着她,神情复杂地说,我喜欢的,就是最好的,可
最好的从来都不属于我。
那时,蒙细月其实已经看出孙蕾蕾和景韶华之间的端倪来,
她心里暗有愧意,明明很早就知道孙蕾蕾有二心,却没有提醒他
。说到底,她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为苏三伤心一阵也
就过去了。
偏偏她老忘不了苏三的眼神,他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她,和她
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受伤而绝望的目光如出一辙。
或许苏三就是从那时把对孙蕾蕾的依恋转移到她身上来的吧
?蒙细月心想,苏三素来有些恋姐,孙蕾蕾就比他大……她一次
又一次地告诫自己.少年人的迷恋能持续几时呢?
可她偏偏飞蛾扑火一般地撞上去了。
她如此渴切地想知道,那样被人深爱着的滋味,究竟是怎样
的。
半生忙忙碌碌,一步不停,安排好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甚至
老到八十岁的人生,却从来没歇下脚来想想,那样被人溺爱、被
人宠爱的滋味,究竟为什么会让那么多人沉溺其中?
千不该,万不该那,对象不该是苏三。
好在苏三知情识趣,她不想让他和她一起出现在公司,他也
不问什么,笑笑就下车了。
不出半小时他又出现在公司,蒙细月正和几位高层开会,气
氛看起来很紧张,他也毫不客气,找张凳子坐下来说:“你们继
续,随意,随意,我旁听。”
苏三听得认真的样子,她说什么,他都皱眉,很严肃地考虑
三秒钟,然后点点头,问其他人的意见。
诸位高层虽觉诧异,却想大概是牵涉到公司公开募股的问题
,兹事体大,所以苏三要列席旁听。
“如无异议的话,我们开始投票表决。”蒙细月说着举起手
,转脸很严肃地向苏三,“既然今天你在,我就不替你行使投票
权了……”
苏三啊了一声,见蒙细月举手,他也忙不迭地举起手,然后
笑得像朵盛开的喇叭花一样,望着其他与会成员。
会议很迅速地以全票通过结束。散会后,蒙细月眉毛一敛,
问:“你准备怎么向蕾蕾解释?”
“呃?”苏三茫然不知所以,“解释什么?”
“三分种前我们投票通过以现金补偿的方式,替代原本准备
奖励给蕾蕾的0.7%的股权,月末这项股权变更将提交上去。”
苏三抿抿唇,努力想找出点看法来发表,偏偏脑子里一片空
白,只好坦白说:“其实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想听她说话而已,他脑子里全是蒙细月知道了肯定会
揍人的那些念头,他只是想看看她,开会也好,写邮件也好,总
之,他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接连不断有人来找蒙细月签字或审批什么,他倒好脾气,见
人进来都很热情地打招呼。没人的时候他就随手挑一份文件,装
模作样地看。蒙细月好气又好笑,说他真是“富贵闲人”。他悠
闲地坐在蒙细月长阔的办公桌边角,指着远处的伸展阳台笑着说
:“原来我就坐在那儿看你。”
蒙细月愣了一愣,老半天没回过神来,不敢相信地问:“你
坐在那里,看我?”
他点点头,笑。
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他终于能走到她面前,明明白白地告
诉她,他曾那样毫无指望地,默默地,遥望着她。
蒙细月不晓得他说的“原来”,究竟可以追溯到多久以前,
也许……是她端咖啡给他的时候?
无论如何,她愿意试着去相信他,在她对这样的生活已经麻
木的时候,她愿意试着再去相信一个人。
蒙细月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明明已经认识过这么多豺
狼虎豹,现在她却愿意去相信还只能称为“男孩”的苏三。
晚上带童童去吃日本料理,也是她嚷了很久的,有同班同学
和父母去吃日本料理,童童回来也闹着要去。苏三挑的地方,南
湖湖畔盘山道上一家依山而建的日本料理店。砾石铺就的小径延
伸到入口,门口单挂一块木牌,上书一个“按”字。餐厅设计成
日式的石头花园,安详宁静,餐桌旁悬着艺术纸灯,像极了日本
传统的萤火虫竹笼。
童童顽皮得很,看着这样要吃那样,看着那样又要吃这样,
又把蒙细月面前一盘刺身上的鱼肉悉数揭下,然后留下饭团给她
。蒙细月大惊,皱眉呵斥:“你这样很不礼貌,为什么妈妈只能
吃饭团,你却要吃双份呢?”童童理直气壮地望着她:“谢见素
说肉肉好吃!”
眼见蒙细月眉毛立起来就要发脾气,苏三连忙做和事佬,扬
手叫服务员再加一盘刺身。蒙细月恼道:“现在不是吃多少刺身
的问题!”她一瞥眼见童童还没事人似的,高高兴兴地拿牙签穿
三文鱼吃,更是怒从心生,拉开她面前的小碟喝道,“妈妈在跟
你说话!”
“好了好了,”苏三拉住她,“有什么话吃完再说也不迟,
今天好不容易出来吃顿饭。”
蒙细月怒极,她对教育童童是很有原则的,该满足的物质条
件绝不节俭,众但品德教育同样也不能放松,纵然她跟着别的孩
子在幼儿园学回一些娇惯习气,她也要想办法在家里扭转过来。
偏偏苏三总跟她唱反调。她说孩子的良好习惯要从幼时培养起,
他就一定说“女孩要富养”,或者拿童童常年在爷爷奶奶身边,
和她本就不够亲密,要耐心引导之类的话。
到周末蒙细月请搬家公司来搬家,苏三也乐癫癫地去当搬运
工。新房四室两厅,蒙细月和童童两个人住就显得太阔了。按蒙
细月的计划,一间做她和童童的卧室,一间做客房,一间做她日
常办公的书房,带阳台的则做童童的儿童房。谁知道搬好家开始
收拾时,童童突然抱着苏三给她买的超大号维尼熊来找蒙细月:
“妈妈,我以后睡自己的房间好不好?”
“你晚上不想和妈妈一起睡?”
童童低下头,蹙紧眉很认真地思考一阵后仰头说:“也想,
可是我想要一点自由空间。”
蒙细月瞪大眼:“什么?”
“自由空间,隐私,pti……pti……”她拼了好久后向苏
三求救。看清苏三口型后扭头认真,“Privacy隐私,妈妈,你
不知道什么叫隐私吗?”
蒙细月扭头冲苏三怒喝:“苏三!”
苏三连忙撇清:“不是我!”
蒙细月二话不说,气冲冲地拎着他推出门口,“砰“的一声
关上大门,“你简直变态,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苏三在外面先拍后敲,软磨硬泡。蒙细月气呼呼地坐回沙发
,一腔怒火越烧越旺,若不是顾忌童童在场,她恨不得直接把他
从阳台扔出去。
他居然撺掇童童来跟她要“自由空间”,存的什么居心?!
童童仍抱着维尼熊,凑到她跟前问:“妈妈,为什么把Uncle
Susan关到门外面呢?”
“他不听话。”
童童怯怯地望着她,不知道自己的要求属于听话还是不听话
一类,心里对苏三致以同志般的同情,考虑到还是妈妈掌握着生
杀大权,便乖乖地闭嘴不言。苏三在外面上蹿下跳,起先他还在
道歉:
“阿Moon,我错了,你开门好不好?”哀求了几次,见蒙细
月不理,又发起公子哥儿脾气,踹门乱吼乱叫,说:“蒙细月,
你再不开门,信不信我把门给卸了?”
蒙细月当然不信他敢把门给卸了,但凡他有那个胆子,也不
至于要曲线救国去撺掇童童来和她分房睡。
苏三色厉内荏地叫嚣了两句,见蒙细月不理会,再转为糖衣
炮弹式的威胁:“阿Moon,你真的不开门吗?”
“好多人看着呢,邻居上上下下的,你开门,让我进来再说
好不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出主意了还不成嘛
,一时精虫上脑……”
蒙细月刚定下来的怒火又被他这个词挑起来。她知道他是存
心的,故意在门口说这种不三不四的话,好让她顾忌邻里的闲话
,不得不给他开门。她踱到门口冷冷道:“你有胆在外面再乱叫
一个字,这辈子休想再进这道门!”
这句话果然震慑到苏三。他在门外半天没敢吱声,等蒙细月
开始收拾衣服行李,他才又轻叩着门说:“我往后什么都不说,
你开门好不好?”
这一招不好使,他又换计:“我车钥匙在里面呢,你不许我
进去,也得让我能回去吧?”
童童在里面,极同情地盯着门,时刻准备着,等蒙细月一点
头就冲过去给他的Uncle Susan开门。蒙细月自顾自地收拾屋子
,收拾完衣服,又拿拖把狠狠地拖地,像要发泄什么似的。童童
跟在她身后,一句话也不敢说,等她拖完地,挂好衣服,收拾好
厨房,摆好卫生间用品,整理好床铺后,才可怜兮兮地问:“妈
妈,晚上我们不和Uncle Susan一起吃饭吗?”
蒙细月摸摸童童的脑袋,努力平息下那股怒气,笑着说:“
他不可能天天陪着我们的,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童童以后也不
能什么事都找他,知道吗?”
“为什么?”童童双眼圆睁,锲而不舍地问,“Uncle
Susan说妈妈什么时候找他他都有空。”
蒙细月蹲下身,心中悠悠地叹一声,知道有些道理以童童的
年纪是无法理解的,只好抚着她的小脸蛋说:“因为做人要公平
,别人帮你,你也要帮他,比如……”蒙细月试图用童童能理解
的方法来解释给她听,“比如你带水果到幼儿园和同学一起吃,
如果每天都是你带,他们有好吃好玩的却不和你分享,你是不是
会不高兴?”
童童双眼晶晶亮,很快领会了蒙细月的意思:“那,那
Uncle Susan帮我们,我们也可以帮他啊!”
“可是……你看Uncle Susan这么……这么,”蒙细月思素
良久,“我们哪里有事情可以帮得上他呢?”
童童若有所思,问:“那我以后都不能和Uncle Susan玩吗
?”
蒙细月笑笑安慰道:“你可以和他玩,但不要伸手找他要东
西。如果他送你礼物,我们就要回礼,太贵重的礼物我们不能收
,因为……因为妈妈挣钱很辛苦,只能买我们需要的东西,不能
浪费,明白吗?”
童童使劲地点点头,转转眼珠子后又问:“那我们今天不和
Uncle Susan一起吃饭吗?”
话题又绕回来,蒙细月摇摇头,再开门时已没苏三踪影。带
童童下楼,他的车还在,人却不知去了哪里。蒙细月在小区外的
一排饭馆里挑了家看起来正规干净的,带童童吃完晚餐,回到家
已累得腰酸背痛。帮童童洗好澡,给她准备好故事书放在客厅里
,让她好好看书,自己到浴室里泡澡。
浴室里的瓷砖是淡鹅黄色,现在已入了秋,夜里有点凉,颜
色暖一点,倒能让人放松心神。蒙细月拉开浴室的小窗通风,再
放热水,整个人缩进浴缸里,长长地呼吸,像一整天没吸过氧现
在要外充回来似的。
她浑身酸软,连抬手按按肩颈都觉得无力,脑子里却不由得
挂念起苏三来。
不知道他现在又跑到哪里去解闷,蒙细月想起最近每次他们
吵过架苏三都要闹出点事来,又有点心慌。
自应承苏三以来,她每天过日子都好像走在刀尖上,心惊胆
战,如履薄冰。
心底有无尽的恐慌,也抵挡不住他明澈眼眸的诱惑,又怕对
自己现在的生活造成不可扭转的冲击。
苏三一连数日只是黏着她,口里答应着会避忌,却天天在公
司转悠,连刘助理都看出不对劲来了,以为公司出了什么状况。
公司里如此,私下里自然更不必说。他眼神炽热,总如影随形地
跟着她,连晚上给童童讲故事,他也要凑热闹,偎在她身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