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小狗圆舞曲》。他走之后她很多次都觉得应该换掉,却忍
不住劝自己,若真能放下又何惧这一段铃声?
现在她知道,她其实不是想证明自己特别坚强,而是她无法
切断这最后的一丝软弱,她想为自己保留些许记忆,证明她曾拥
有过一段如极光般璀璨的爱情。
电话是周粤年打来的,他把蒙细月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求她一定要找回苏三。他不知道他这个电话对蒙细月而言,也是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六月可算得上北极圈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候。
部分地区有冰雪融化,各种鲨鱼鲸类都活动频繁,冰原上一
派欣欣向荣。
蒙细月素来做事周到,即便是到这人迹罕至的冰原来寻苏三
,功课亦做得足。苏三原来购置飞机、上保险、考通行证,一应
事务都要过她的手,所以她很快就查到苏三最后留下的那架飞机
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向空管局申报行程。再找考察队带她入哈德逊
湾,已是欣欣向荣的六月。
直升机轰隆隆的声音在头项盘旋,在宁静冰原上显得格外震
耳,那直开机下带着雪橇,是专门用来在冰面上滑行降落的。直
升机降落后下来两个人,穿着厚实的大衣,一步步向Zack的住处
走来。
蒙细月决定走哀兵路线。她搓着手,也不说话,只定定地看
着苏三一步步走近,又见鬼一般瞪着她。好久后他才冷起脸问:
“你来做什么?”
“找你回去。”
苏三冷冷地盯住她,老半天后冒出一句:“怎么,我这只股
票现在又升起来了?”
蒙细月笑笑,任他冷嘲热讽。他叽咕了两句,意识到她这个
策略,便不再理她,转过头去跟Zack说话。他说话又快又急,蒙
细月听不分明,老半天才明白大概,原来苏三在这边专门负责帮
居民欺察地形和各处冰原融化情况,便于大家趁着夏季储备食物
。
很识相地帮蒙细月安排住宿,然后带考察队的队员去镇上聚
餐,独留苏三和蒙细月在家里。苏三也不搭理她,自顾自地从房
里取出渔网一样的东西,四处摸索着也不知在做什么。蒙细月只
好搭话问:“你要打鱼吗?”
苏三抬首瞥她一眼,又低下头整理“渔网”。蒙细月厚着脸
皮又凑过来:“这边好像没有小鱼啊。”
她如此再三地搭话,问他这季节冰原上有什么活动,又问他
今天出去勘察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絮叨半天都似在唱独角戏
。许久后苏三忽地抬起头来“打鸟。”
“啊?”
苏三仍面无表情:“我说,这不是用来打鱼的,是用来装鸟
的。”
她站了半天,腿脚酸疼.便找地方坐下来,又凑过来一张笑
脸:“我饿了。”
苏三起身,找出一块干面包扔给她。
蒙细月接过来,才啃下去一口,胃里便翻江倒海地涌上来,
她干呕半天也不见好。苏三只冷眼旁观:“最近你很闲吗,跑到
这里来找乐子?”
“我不是来找乐子。”
“那你来干吗?”
“我……”蒙细月一咬牙,狠下心把脸一遮,“我来跟你认
错。”
“哦?”
“你爸爸病得很厉害,想你回去看看他。”
“嗯。”
“周粤年的手机卖得很不错,可是你不回去他没法申请上市
。”
“嗯。”
“我和童童都很想你。”
苏三点点头:“多谢挂怀。”
“然后呢?”蒙细月知道苏三没那么容易原谅她,便紧张兮
兮地跟在他身后。他出门,她也收收领口跟着出来,“我知道我
之前做的都不是人事,要打要骂都随你便,反正我既然来了,就
作好准备不要面子也不要里子了,哪怕死缠烂打我也要跟着你。
”
“跟我一起在这里住下去?”
蒙细月坚定地点点头。
“等我松口了,然后你再软磨硬泡让我跟你回去,对吧?”
蒙细月被他说穿心思,仍毫不脸红地笑:“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蒙细月当然不敢说是根据他在空管局登记的行程表推测出来
的,忍着肉麻笑着道:“我不知道,不过我很想念这个地方,希
望你无聊的时候会回来看看,没想到我运气这么好,原来你一直
都在这里。”
“我爸妈找你,要你劝我回去?”
“不是,不过你二哥有找我,跟我说……你过年在家里说的
那些话。”
苏三脸色仍淡淡的:“阿粤也找过你?”
“嗯。”
“那你呢?”
蒙细月想着原来她给过苏三那么多脸色,如今他是无论如何
也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只好依着他的脾气道:“前面那些都
是幌子,其实是我想来找你。”
苏三沉默不言。蒙细月忙又补充道:“我知道我做得很过分
,我都不好意思开口请你原谅我……”
“我原惊你。”苏三极迅速地截断她的话。
蒙细月一时不敢相信这话,心里无端生出一丝恐惧。果然,
苏三脸色淡淡的:“我原谅你,你可以回去了。我爸的身体……
如果真的不行了,二哥会直接来绑我回去;承粤那边,你需要的
话,我可以写一份授权书给你。”
“那,我呢?”
苏三转过脸来,极平静地道:“我们分手了,不是吗?”
苏三很干脆地把她晾在冰原上。将近半个月,他每天很规律
地出门勘察各处地形,每周一次回城市采购物资回来,运给镇上
的商店,有时跟Zack坐雪橇出门,找鸟类出没的地方打鸟,囤积
冬天的食物。
蒙细月留在Zack的住处,只要苏三在家,她便亦步亦趋地跟
着他。然而苏三的态度并末有分毫改变。他冷冷地看她食不下咽
,冷冷地看她跟Zack拉家常,冷冷地看她帮忙做稀奇古怪的食物
,冷冷地看她做各种心理建设来找他说话……总之,他彻彻底底
地当她是路人。
原本她也没以为能轻轻松松求得苏三回头,预料着他要百般
刁难万般讽刺,然而这些都没有,除了第一天他那几句讽刺,他
再没主动和她说过一句话,她问什么,他答什么,彻彻底底的无
视。
甚至故意把苏三的床用雪水弄湿,逼他和蒙细月同住一屋,
他仍能一进屋就和衣倒下,侧过身去,彻底断绝蒙细月刚生出来
的一丝诱惑他的念头。
坦白说,蒙细月在这方面也实在没有太多经验一一一勾引是
个技术活。
最难缠的客户也末曾让蒙细月这样无计可施过。
你若无心我便休。
蒙细月不知怎么想起这句话,现在苏三是彻彻底底地对她无
心。原来她哪怕是喝口水嫌烫,只要皱个眉苏三就能扑过来帮她
兑凉水,现在哪怕她干呕到酸水直冒,苏三也能无动于衷。
来的时候她其实是有点信心的,无论如何,苏三为她设想得
如此周全,那样的心意,那样的体贴,怎可能一朝一夕之间忘却
?现在她却不敢那么肯定,她想,苏三大约是真的对她绝望了。
有时会和她聊天,聊以前在飞行学校时的趣事,说苏三很是
肯下功夫,从滑翔机学起,每一关基础都打得札实,甚至还到空
军训练基地受过训……Zack还说苏三在美国时也颇受女孩子欢迎
。有时他们去酒吧喝酒,什么样的人他都能谈得来,为人开朗又
阳光,引得许多女孩心动。Zack说到此处略顿一顿,像是不知道
该怎么形容苏三那时的表现,老半天后他终于想到一个词:
BLUEBLOOD。
怕解释得不够清楚,又加上许多其他形容词,其实蒙细月是
知道的,BLUEBLOOD,蓝血贵州。她忽然觉得Zack形容得很是精
准一一一一一一一一苏三为人谦和,对寻常朋友总是礼貌热情而
不失疏离,只不过对她不同,原来他对她是热情,现在只剩下疏
离。
蒙细月并未向Zack解释她和苏三之间发生过什么,Zack亦
从未打探,他只是在一次聊天里有意无意地向蒙细月透露,苏三
已卖掉他所有的飞机,只留一架干线飞机和一架直升机,而苏三
在二直升机的机身上刷下的名字是:Susan&Moon。
。
蒙细月心里有按捺不住的雀跃,旋又不敢相信一一一也许那
是苏三以前刷上去的,现在只是懒得改呢?
她在苏三傍晚回来时早早地等在停降坪,苏三刚从直什机上
下来,她便赶过去想要验证Zack的话。
苏三看见她便皱起眉:“你出来干吗?”
“我……”蒙细月笑笑,“我想看看你这架飞机叫什么名字
。”
苏三一愣,看穿她想什么似的,冷冷笑道:“Susan&Moon
,你没什么好得意的,以前刷上去的,我懒得改而已。”
“你记得以前你给我录的手机铃声吗?”
苏三挑挑眉不说话。
“我也还是用那个铃声,我也一直跟自己说,反正都分手了
,何必一定要改过来证明什么。”
苏三目光森然,似乎料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蒙细月笑道,“我心里就是想保留这段
铃声,想多留住一点能记住你的东西。”
苏三一瞬不移地盯住她,良久后忽地笑道:“你这次过来,
有没有发现这里的夏天已经快没有整块整块的冰原了?”
“啊?”
“温室效应,全球变暖,北极圈里的无冰期一年一年延长,
冬季冰封期一年一年缩短。也许很多年后,这里不再适合海豹生
存,也没有北极熊出没,这里会变得和我们生活的每一座城市一
样,更加适合人类居住。”
蒙细月一时怔愣,不知他这话什么意思。
“科学技术会发展到每一个地方,这里会变成城市,有川流
不息的马路,彻夜通明的霓虹灯,然后一一在光源污染下,我们
就再看不到极光。”苏三平淡的声音里,透出一种不可捉摸的残
忍,“许多改变都是不可逆的,不是昨天破坏了环境,今天再开
始保护就可以原封不动地复原。像地球上已经消失的许多物种一
样,很多东西一旦消失,就永远也不可能弥补了。”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击溃蒙细月之前和现在所有的心理建设
。
他看着蒙细月的眼泪哗哗地流下来,神色平静:“我曾经想
在这短暂的人生里,和你一起寻找所有的美景。”
只可惜,是她率先放弃。
回到Zack的住所,蒙细月愣愣地看苏三动手收拾她的行李,
毫无反抗,也无力反抗。苏三用直升机送她到最近的民用机场,
买好到温哥华的机票:“往后的手续,你自己应该都会办吧。”
这一回他又发挥风度帮蒙细月提行李,一路手续都办得妥妥
帖帖,甚至一一看她气色不好,他还拉着她的手一路送进来。蒙
细月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脑子里混混沌沌的。苏三松开
她的手,准备把行李递给她时,她忽然用力攥住他,问:“我听
你二哥说,过年的时候,你说服过你爸妈?”
“是。”
“你怎么做到的?”蒙细月想,也许他父母在那时也不过是
骗他,反正他们早和她立约在先。
“现在说这个还有意义吗?”
“我想知道。”
她只是想弄个明明白白,死得清清楚楚,到底是他父母棋高
一招,还是她自己放弃了那一生中最后一次绽放。
苏三对父母的摊牌很简单。
郗家二老都被他打了个猝不及防。他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
覆地翻天,他很平静地跟父母说:“我要结婚,和蒙细月。”
二老对他这样的表现倒也不意外,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父
亲轻轻咳嗽一声,无声地看向苏婉容。
苏婉容微微一笑,还未开口已被苏三截住:“你不用开口,
我来说。”
“我知道你们要劝我什么,无非是要门当户对,要身家清白
,要体面……那是你们的事,不是我要过的日子。”
“然后你们可以把用在大哥和二哥身上的那些手段一一试一
遍。如果蒙细月要房子你们就给房子,要车子你们就给车子;花
钱不行,那就从她父母身上下手,父母不行还有女儿,总之她要
敢和你们对抗,就毁掉这些人的前途。哦,我还忘了,她有三亲
戚五同乡在北京,一个远方姑侄大学快毕业,一个表姨甥准备出
国,学校专业我这里都有,你们一个电话,他们马上玩儿完;如
果最不幸她真的爱我,那就更容易,你们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劝她为我的将来考虑自己退出。”
苏婉容脸色骤变:“她这么跟你说的?”
“需要她跟我告状吗?”苏三淡淡道,“我傻,可我长着眼
睛,我会看。如果这些手段都失败了,你们还能拿自己来要换我
,生个病住个院,心脏搭个桥……我总不能看你们死在我眼前吧
?”
“你们何曾考虑到我?你们一味要我考虑你们的苦心,你们
事事爱我,一切事情都以你们的标准来要求我,这何尝不是用变
相的手段实行占有的真谛?你们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以为我付出
一切,那你们为什么不看看你们爱的结果?大哥为什么会离婚?
为什么宁可守在贫困山区研究濒危萤火虫,也不要出来做郗家的
长子嫡孙?你们再看看二哥,这七八年来,他有没有过过一天真
正顺心遂意的日子?”
“咳咳,”郗至诚善意提醒道,“有事说事,不要牵连无辜
。”
苏三冷冷一嗤:“如今城门失火,你休想池鱼无恙!”
“除了我自己,谁也没办法替我感受,我到底过得开不开心
。”
苏三过日子的法则很简单,就跟香港TVB剧里最常见的那句
话一样,“做人最紧要是开心”。
郗家二老在一瞬间发觉,他们从未了解这个从小到大只会烧
钱傻乐的么子。
苏婉容在丈夫的肩头嚎啕大哭,不明白为什么最疼爱的儿子
会这样指责自己,指责她毁掉了儿子们的幸福一一她到底做错了
什么?
她怀胎十月养大他,二十多年来,他但有所求,无不满足,
到头来别的女人勾勾手指头,他就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认了。
更令人惊恐的是,她心中生出一种随时可能失去苏三的恐惧
,最后只得在愤怒与惊恐交织的情绪里默认苏三的选择。
“我没有想到,最后让我失望的人是你。”苏三微微抬首,
盯着安检口的穿梭人流,“其实你从来就没有把我当作一个男人
来爱过。”
“在你的心里,我就跟童童一样,都是你的孩子,需要你的
照顾、管束。”
“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是一个可以让你依靠和依赖的男人
、爱人。”
“你永远只相信你自己的能力,就像在公司一样,事无巨细
,每必躬亲。”
“你从来没有想过,有时候你也可以歇一歇,让我来帮你扛
。”
蒙细月忽然觉得苏三的神情很熟悉。
那是她多年前在他脸上见过的决绝。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遭初恋女友背叛后的伤心、失望、直至
决绝。
“你走,我送你走。”
“苏三,不是这样的,我可以解释一一”
“你费尽心机不就是要这样一个结果吗?”苏三神色决然,
“哪有那么多理由和借口呢?其实根本是你胆小、你受过伤害,
所以千方百计要证明我和别的男人都是一路货色,男人都不是好
东西,你永远没有错,对不对?别的事你很敢闯,可在感情上你
就是个胆小鬼。你不敢,你没有办法证明我和冯昙一样,就干脆
推开我,这样你就永远不会被抛弃。反正你也没爱过我,你只是
被我感动,现在我幡然悔悟,我悬崖勒马,你达到目的,何必再
来纠缠我?”
“不是,那时候我骗你一一”
“我早说过,如果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你告诉我,我不会
再来纠缠你。你不断地骗我,骗我你喜欢二哥,骗我你可能重病
缠身,最后说你不爱我只是感动。我怎么知道将来会不会有一天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也是骗我?”
蒙细月哑口无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不是,苏三,最
后一次,我只要这一次机会。”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其实我明白。”苏三淡淡一笑,“
有很多年,我把你当作心里最深处的秘密,因为我知道那也许会
给你带来灾难。”
“我甚至不敢向自己承认我喜欢你一一因为很多原因,你比
我大,还有我家里,甚至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会喜欢你。等我
发现的时候,也早就没什么盼头了,你结了婚,生了孩子,我知
道女人经不起流言。”
“如果爱你对你来说是一种灾难,我会把它永藏心底。”
“如果没有权衡清楚,我不会向你走出那一步。”
“现在,没有机会了,你走,我送你走。”
蒙细月死死攥住他,像挣扎于茫茫大海上的溺水者,拼命抓
住每一块可能的浮木:“你一一我怀孕了。”
苏三收住前推的力道。蒙细月趁机攥紧他:“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苏三瞥向蒙细月的小腹,哂笑道:“准备工
作不充分,你怎么不提前给自己绑个枕头?你对我那么不放心,
连保险套都要自己准备,生怕我趁你不注意在上面戳针孔礼!保
护措施这么周密,现在你跑来跟我说你怀孕了?”
蒙细月被他说穿往日用心,有段时间她确实很怕苏三这么干
一一他今天敢带她去看极光,明天就敢在保险套上戳洞:“那也
不是百分百保险。”
“那又如何?”
“我,”蒙细月紧张地问,“我是想问,你想不想要这个孩
子。前几天我没敢说,因为我不想你以为我是因为怀孕了所以才
来找你……”
“难道不是吗?”
“苏三,我一一”
“你用不着解释,在我这里,你早就信用破产了。再说了,
你从来就不需要我,我不觉得……”苏三耸耸肩,哂笑道,“我
不觉得你因为这次怀孕就突然需要我了。既然你可以自己搞定,
我要他干吗?”
蒙细月失神地凝视着他,始终不能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喜气,
到最后她终于绝望:“哦,好,我知道了。”
她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往前挪。
原来他决绝到这地步,连孩子都不要。
她原该知道苏三是这样的人,他默默忍受一切伤痛,直至无
法负荷,选择刮骨疗伤。
然后,终身不再碰触。
疼痛的感觉一点点复苏,这种蒙细月以为早已免疫的感觉。
她想,我不能伤心,伤心对胎儿不好。
我要调整心情,孕妇要保持良好心态,生下来的宝宝才能聪
明健康。
“站住!”
蒙细月又站住。
“你准备怎么办,把孩子打掉?”
蒙细月慢慢转过身来:“你不要我也会生下来,这也是我的
孩子。”
“十八年后再找我分家产是吧?”
“我没这么想。”
“你这个女人不这么想才怪!你连我都能卖,还有什么不能
卖?”
“那怎么一样?”蒙细月脑子里一园混乱,胡乱地自说自话
想理顺思路,“反正童童一个我也养了,多一个孩子也没关系。
国内对单亲儿童歧视太厉害,我看……是不是考虑移民,反正公
司也快上轨道了,以后不用我事事亲力亲为。过几天我找移民机
构咨询一下,可能卖两套房子差不多也够了……”
“是够了!”苏三怒喝道,“你这个女人简直让人忍无可忍
,这个时候你还跟我谈你的移民大计,你来之前是不是就已做好
了几套方案?我要孩子你就给我探视权,我不要孩子你就移民,
然后养大他,再培养他读名校,将来成为社会精英啊?”
蒙细月狐疑地瞪住苏三,眉毛微微上挑:“有什么不对吗?
还是……你好像比较喜欢艺术类,不过艺术类太费钱又不容易出
头,还是医生律师比较稳妥……”
“我有个更好的建议。”
“嗯?”
“你现在就去美国,把孩子生在那里,然后他就会成为有竞
选总统资格的自然出生美国公民,有你这样的精英母亲,他将来
的成就一定超越奥巴马!”
蒙细月皱皱眉:“我要求没这么高,他身体健康,过得开心
就好。”
苏三忍无可忍,完全无力地挥挥手:“你走吧,你走,永远
别再让我见到你。”
蒙细月愣了愣,紧抿起嘴,艰难地转身一一转过身,以后的
路,就都该她一个人面对了
她垂头丧气,低垂着脑袋一一有生以来从未如此颓丧过,连
和冯昙离婚时都没有。
原来苏三也可以抛下她,真的会有这样一天,哪怕她回头来
求他,他也不为所动。
活该你没有人爱。
你这种冷血的女人,永远没有人会再爱你,你不值得。
那么多他曾施在她身上的咒语,如今一一应验。
“蒙细月,你他妈给我站住!你这个女人,撒两声娇会死啊
,多哄我两分钟会掉块肉啊?”
蒙细月僵在原地,这回她用了更久的时间才转过身来。在那
漫长的过程里,她一直怀疑自己幻听,直到回过头,看到苏三气
得额头青筋直跳,眼睛里简直要喷出火来,才有些将信将疑。她
张张口,欲言又止。苏三忍不住又怒骂道:“还不给我出来!”
“是你推我进来的。”蒙细月慢吞吞道。
“我推你进来,”苏三气得跳脚,“你不会耍赖吗?你不会
撒娇吗?你在我面前不一直挺横的吗?上帝把你生成女人到底为
了干什么,玩我吗?”
蒙细月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确信苏三这回是一一这回是她
想走他也会撒颇耍横把她留下来,心里忍不住偷笑,嘴上却冒出
一句:
“你不介意的话,我勉强也可以玩一下。”
“是啊,你能耐,之前一副小媳妇样,装不到三分钟就翻脸
,你这也好意思叫求我回头?”没过三分钟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你怀孕了还往这儿跑!你就这样虐待我儿子?”
蒙细月心中刚刚经历由人生的大悲到大喜的过渡,忍不住想
笑,一面又想,让他发泄几分钟吧,就几分钟,看以后不治死他
!
苏三很花了几天工夫才接受自己即将做爸爸的事实一一他原
本没想过这么早要孩子,以前是起过给保险套戳洞的心思,但知
道那样蒙细月会生气,会打乱她的职业规划。这回真是意外,短
时间内不能享受二人世界了,童童已经够他头大了,以后再来一
尊菩萨,怎么吃得消?但他突然又意识到,有这个孩子,以后蒙
细月就不会一声不吭二话不说就把他给端了。
利大于弊呀!
他撑着下巴看着蒙细月的肚子,极自恋地感叹:“这一定是
美貌与智慧的结晶。”
蒙细月瞥他一眼:“谁美貌?谁智慧。”
苏三愣愣,颇不情愿地道:“你美貌,你智慧。”
“那还要你干吗?”
苏三咬咬牙道:“我奉献了一点染色体。”
苏三以最快的速度收拾打包离开哈德逊湾,不敢坐公共交通
,怕遇到意外影响蒙细月,更不敢坐飞机,只敢缓缓开车纵穿加
拿大,蒙细月憋在车里不耐烦,一定要下来走两步,她也不是没
经验,知道孕妇也要适量运动。苏三却吓得跟什么似的,常常蒙
细月在面前甩开大步走,她在后面颠颠叫:“小心,小心,小心
”
“你以为我没怀过孩子啊?”
“可这是我儿子,他不是一块猪肉。”
往后几个月苏三每天都这么跟着她,开口闭口就是“这是我
儿子,他不是三斤猪肉!”五个月时变成四斤猪肉,七个月时变
成六斤猪肉……他们住在密西西比州,苏三原来在这里接受飞行
训练,郗至诚给他们买过一块地。
日光下的麦田金色连绵,浅浅的溪流,欺负的三峦,大片大
片一望无际的森林,极目所见,尽是绿油油金灿灿无边无际的庄
稼。猪牛羊鸡也是工人们自己养。有一回屠宰工人送来新鲜的肉
过来,蒙细月拣出好大一块堆上秤上,有拿刀割下一小条,指着
刻度给苏三看:“诺,八斤,你儿子就这么大”
苏三从此闭口不在提这话,生怕孩子生下来后蒙细月偷偷告
黑状,说他小时候他爹拿他当猪肉。
偶尔他也发发少爷脾气,翻陈年旧账,想起蒙细月来“求”
他回去的态度,总是不够诚恳:“你那是要是没怀孕,是不是就
不来找我了”
蒙细月心知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将来恐怕要让他和孩子反目
成仇,却也不肯依着他的性子让他得意忘形,反将他一军:“你
也好意思说,我冰天雪地里跟着你跑了十几天,你理也不理,要
是我没怀孕,你是不是也不肯回来?”
“我就是想让你好好反省反省。”
“原来天天口里说的好听哦,什么苦也不让我吃,结果呢?
我哪有你这么皮糙肉厚?最后一听说我怀孕,马上态度一百八十
度大转弯。”
苏三面瘫地哼哼:“你翻来覆去把我玩得死去活来,还不许
我生气?”
“那现在呢?”蒙细月恃孕而娇:“还是这块肉比我有面子
,对吧?”
“没没没。”苏三只觉得这么说是错,那样说也是错,反正
他碰到,蒙细月,就注定在这种既沉醉又敬畏的情绪里左右煎熬
,最后躲不过,只好坦白:“其实就是想看看你还能忍到什么程
度,想多听你两句……”他干咳两声,怎么也不好意思把后边的
话说出来。
他当然知道蒙细月不是那种会养大孩子再回来分家产的女人
,那些话不过是气话,依蒙细月的性格,若真不想和他再有半分
瓜葛,必然也不会把孩子生下来。
周粤年说的没错,他见到蒙细月,就跟狗儿见到骨头,怎么
也忍不住摇头摆尾。
即便曾经绝望,只要一见到她,又忍不住燃起希望。
他只是,需要她再多给他一点信心。
有一回他也问蒙细月:“我妈来找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
诉我一一你怕我不相信你??”
蒙细月反问:“你后来怎么知道的?”
苏三耸耸肩,大约是太过熟悉,他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父母
会平白无故的妥协。
他只是一时没想到,父母究竟会用什么样的方法让蒙细月率
先放弃。
蒙细月也笑笑:“你既然跟我回来,以后就得服我的管,乖
乖听我的话,在你爸妈面前我可以让着你,回到我这里,我就是
一家之主!”
苏三难以置信的瞪着她:“你元气恢复得也太快了!”
她现在一点也不惮于再他面前耀武扬威,杂合女人简直文可
治国武可安邦一一周粤年找他签完各种文件就把他提到一边,毫
不客气地说:“你女人什么时候生?我这里马上要重组董事会,
你就算了,让你女人生完赶紧过来吧!”
公司里上上下下的人也常发邮件或打电话问候她,记性好的
最后会补充一句:“问三少好!”
连她那种小鬼大的女儿童童。人前一口一个“Uncle Susan
”,叫的甜蜜蜜腻死人,一转头就拎着鸡毛掸子朝他吃喝:“不
管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我都是NUMBER ONE!”
偏偏他就被管束得浑身舒爽。
蒙细月记得十八岁时的愿望,要考一所好的大学,找一份好
的工作,幸运的话,还要有一个相爱的人。得悉冯昙出轨时,她
以为这份愿望终将残缺,未曾想,命运中另有一番机缘。
她是很贪心的人,事业也好,爱情也罢,但凡能抓在手里的
,一样也不肯罢休。
到临生产的日子,郗家忙作一锅粥,为顺产还是剖腹的事,
就开了无数次家庭会议。蒙细月的意思是要顺产的,她觉得自己
没有八小时坐办公室惹出的什么职业病,身子还算结实。当年童
童就是自己生的,母乳虽只喂过三个月,平时却少有什么病,蒙
细月一直把这归功于她顺产的结果。苏三也说顺产好,对孩子和
孕妇的抵抗力都有好处,但是郗家亲戚朋友多,尤其他母亲的那
些密友,连同七大姑八大姨的,一边说着顺产好,一边提及某某
家的儿子生了三十个小时,某某的女儿头太大出不来,憋了二十
多个小时最后也不免挨一刀……这么说下来,那些亲戚明明都支
持顺产的,结果却让苏三动摇了让蒙细月自己生的决心。
家里的亲戚一色要蒙细月顺产,苏三心里越发犹豫,疑心这
些人只在乎孩子,反正不是他们生,自然痛不到他们身上。再问
那些有家有口的狐朋狗友们,则阴阳怪气的支持剖腹。苏三一贯
被他们调笑说纯情,却也不是吃素的,明白他们的意思,好气又
好笑,骂他们脑子里只装这些乌七八糟的,朋友们不服,反过来
训他:“感情孩子不是你生,痛不在你身上!”
同样的目的,换个说法,效果顿时不同,回到家里他又神神
叨叨的。到最后苏婉容也看不过去,心想这也是小事,何必在这
事上惹儿子不痛快,变安慰说:“咱们还是剖吧,也就一刀,又
快又省事,也省得你担心!”
一家人都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无谓生那么多分歧
,只有苏三心里跟乱麻一样,连带这觉得身边的人都很不淡定,
他每天早起后照例求神问卜一番,然后很从容的劝慰母亲:“放
轻松,放轻松,不就是生个孩子嘛,有什么必要慌成这样?又不
是没生过……”
郗志诚来看望过蒙细月一次,听说苏三每天这么没头苍蝇似
的乱撞,最后实在忍不住,摸着下吧问母亲:“你说等他媳妇生
的那天,是不是得先给他打针镇定剂?”
苏婉容便看蒙细月千般不入眼,到底心疼儿子,心里急得跟
有蚂蚁在挠一样,可别这孩子没生下来,儿子先魔症了!
蒙细月眼见苏三在卧房里来来回回地转,转的眼花缭乱,忍
不住喝他:“没事转悠什么呢?转得人头晕!”苏三听到个晕字
,立刻束手坐到床边,很紧张的模样。蒙细月又白他一眼,“我
自己生,又不是没生过!”
最终还是蒙细月这一锤子江山落定。
产房外里三圈外三圈,护士小姐刚一出房便被团团围住,苏
三也冲上去,很紧张地问:“儿子还是女儿?”
答说是儿子,郗父激动过度,站起身时脸些又把高血压给引
出来。苏婉容按住他:“乱激动什么呢?也不想想你那高血压,
不就是个孙子嘛!”他这么说着,脸上却早笑开花。一家老小都
围到刚出生的婴儿身边,吵吵闹闹的,苏三被她们挤到后边,笑
笑,转身钻进产房。
婴儿房里孩子在哭,两老在笑,门里的夫妻要调情。
郗志诚在走廓拐角看着忙乱的家人,他们似乎都来自另一个
世界,一个和他不同的世界。他远远的看着他们,肩头开始剧烈
耸动,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挤不出一丝笑容。
父母要抱孙子,苏三要蒙细月,蒙细月最贪心,什么都要。
他们都求仁得仁。
只有他,永远和幸福无关。
蒙细月满脸湿淋淋的,像从水里出来似的,苏三掩上房门,
跑过来,双手却不住地搓来搓去:“爸妈都去看孩子了。”
他又补充一句:“是儿子,妈挺高兴的。”
蒙细月虚弱地笑笑:“难怪别人说,孕妇生产后,先问孕妇
的都是娘家人,先问孩子的都是婆家人。”
她没有娘家人在这里,冯昙听说她生产,特意打来电话问候
。他本想过来看她的,又怕郗家人心里不痛快,让蒙细月以后难
做人,所以没有过来。
苏三愣愣,坐到她身旁来,搂着她,抵着她额头,吻她额前
淋漓的汗水。
“笨。”苏三好笑到:“是儿子的话,妈妈心里会高兴一点
。”
郗家父母心中不是没有芥蒂的。无论苏三怎样解释,苏婉容
认定蒙细月出尔反尔,借孕逼婚。然而看在头一胎男孙的份上,
他们总会对蒙细月多两分青眼。
苏三侧过头来,贴住她的额头,在贴住她的鼻尖、苍白的唇
瓣。
深吻到喘息不匀,苏三才稍稍松开她。护士小姐进来,笑语
盈盈地站在一旁。苏三稍稍让开一点,让护士小姐开始做清理工
作。等她清理完再出门,苏三望着蒙细月,又傻傻地笑起来。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苦尽甘来的笑容。
蒙细月也凝视着他,认识他的时候,他不过十七八的青涩少
年。
现如今,却是她孩子的父亲。
花火花开,缘灭缘起,未想过这般结果。
蒙细月忽而忍不住眼泪,抱着苏三一个劲地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