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轻轻走过来,亦不安慰她什么,只陪她坐下来,静静看
她哭到声嘶力竭,将压抑多日的痛苦全都倾泻出来,又静静地看
着她自己拿袖子揩干眼泪。临近拂晓,正是寒凉入骨的时分,苏
三伸手抽过一条薄毯裹住她,他原想狠狠骂醒她的,问问她为什
么要这么死心眼,为什么要听任冯昙那个白眼狼这样伤害自己,
为什么明明做错的是冯昙,她却要随身带着这份录音,一次又一
次地虐待自己……然而话到嘴边,说出来的却只有一句:“值得
么?”
蒙细月不说话,久久后她抬起头,却已恢复平素那副客气的
神态,她嗤的一声笑道:“这就是你的目的?想看我披头散发鬼
哭狼嚎失态的样子?OK,你看到了,满意了?”
苏三一脸不可思议,猛地伸手把正欲起身的蒙细月扯回来,
蒙细月挣开手,整整披在身上的薄毯,坐到沙发扶手上,冷笑着
问:“好,三祖宗,你还有何吩咐,一次性说完,我洗耳恭听。
”
“现在对不起你的人是冯昙,你为什么把气撒到我身上?”
“这是我的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苏三被她堵得七窍生烟,“OK,是不关我事,但
现在事关你的荷包,你总不会一点都不计较吧?”
蒙细月微一挑眉,仍极狐疑的神色,苏三一字一句把谌律师
的话全部转述一遍,末了补充道,“你别不信,我不是恐吓你!
这种贱男我见过的就有一个加强连,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言听计从
,临到分手的时候能把每次给你买礼物的发票都拿出来一一追索
。再说了,冯昙肯定铁了心离婚,他先把财产一转移,再把这段
录音供出来,你一毛钱都拿不到!”
苏三说得慷慨激昂,蒙细月的表情却从狐疑转为震惊,她愣
愣看住苏三好久,看到苏三都觉得不对劲起来:“哎哎,你别这
样,我说的是最坏的可能,我知道你们夫妻一场,但现在要做最
坏打算不是?”
“你……你真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蒙细月定定望住苏三,想从他眼神里分辨出真假来,然而他
目光澄澈,甚至毫不掩饰内心深处的那一点灼灼之光。她收回惊
讶,良久后轻声哂笑道:“你不记得……这些话你跟我说过?”
“什么时候?”
“前些天……你出事之前。”
“是吗?”苏三一听她说起出事前,急急问,“对呀,你说
我跟你吵过架,也是因为这件事?”
蒙细月捋捋刘海,又整整身上薄毯,收拾起一身狼狈后淡淡
笑道:“我有点渴,还有点饿,你这里有没有吃的?”
“有有有!”苏三忙不迭应声,一心想知道他忘掉的那两天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生恐伺候得蒙姐姐不开心她又不乐意说了,
连忙打电话给客房服务,给自己叫了一杯清茶,替蒙细月要了杯
热可可,又吩咐厨师赶紧做早饭。蒙细月轻啜两口热可可,考虑
半晌后笑道:“也没什么,就是你劝我离婚,然后就吵起来了呗
。”
“不可能!”苏三一口否认,“我哪儿敢跟大姐您吵架呀!
”
“那刚刚我们不是在吵?”
“是你在说我,我没跟你吵。”苏三撇撇嘴,坐到她身旁,
又试着探询,“总得有点细节吧,我都怎么劝你?你……”他小
心翼翼地掩饰着重点,“你说冯昙有什么好啊,长得又不帅,对
你又不好,还到处勾三搭四……”蒙细月一双妙目梭过来,苏三
立刻乖乖转开话题,“那我跟你说过谌律师跟我讲的这些没?”
蒙细月摇摇头。
苏三立刻又来了劲,喜孜孜劝道:“可不是,你看他都先对
不起你了,现在还出这种贱招,虽然你们钱不多,那也是你这么
多年的血汗钱不是?我看你得赶紧检查检查,公司股票没问题,
关键是存款啊房产啊……不不不,关键不在于钱,在这口气呀!
”
蒙细月精神稍稍恢复,听他献宝似的说了半天,好笑道:“
我怎么听着你这么幸灾乐祸呢?”
“没有啊,”苏三摸摸脸,使劲把往上翘的面部肌肉往下拉
,把勾上去的嘴角往下扯,“怎么说你也帮我干两年了吧,我这
人知恩图报!那你看他都欺负到咱们头上了,你不能眼睁睁只挨
打不反抗么?”
蒙细月脸上的淡淡笑容渐渐敛去,神色消沉,半晌后她苦笑
道:“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总得为童童着想,她今年才五岁,
明年就要入学,我们还打算趁年初房价走低的时候买套学区房,
重点小学是排不上号了,考初中的时候总还能用上……”
她越说越低落,整颗脑袋都垂下去,夜里她没有束发,长长
的黑发落到脸旁,衬得她皮肤在晕黄灯光下越发白皙。苏三不知
怎地,竟然心神一荡,不知觉地伸出手去,险些触到她面颊,又
触电般的缩回来。他尴尬地轻咳两声,讪讪笑道:“父母关系不
好,对子女成长也有影响的,你别以为只有单亲家庭对孩子不好
,其实……其实现在科学研究证明父母冷暴力对孩子成长影响更
坏!”
蒙细月回过脸,揶揄问道:“哪里的科学研究?”
苏三干笑两声,哪里的科学研究,当然是苏三儿童心理研究
中心咯。
好在蒙细月也未当真,没多久客服送来新鲜出炉的早餐,两
细瓷碗白粥,十几碟小菜,两小笼白白嫩嫩的小蒸包。蒙细月就
着白粥暖暖胃,细嚼下两颗小蒸包后,很无奈地说:“我咽不下
这口气。”
苏三悄悄停住筷,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听蒙细月轻叹道:
“他这几年升得快,投怀送抱的女人多,我都知道……我一直都
相信他的,我听人说一般妻子怀孕的时候老公最容易出轨……我
还记得我怀孕的时候,其实是意外怀孕,但他还是很高兴,结婚
结得很匆忙……”
其实他们早有结婚的打算,只是两个人都是事业型的,尤其
又在北京打拼,总觉得等事业稍稍稳固再成家比较合适。童童来
得突然,打乱两人许多计划,冯昙也不以为怪,急急地带她去领
证。她大着肚子,冯昙怕她劳累,连摆酒也省了,天天贴在她肚
皮上听胎动,翻字典找名字,安慰她说:“等孩子长大,我们条
件好一点,再补办酒席,正好让孩子给我们当花童,多好?”
“我怀孕的时候,他初恋女友从国外回来,我还紧张了一阵
,他看出我担心,还特意介绍我们认识。”那年冯昙还只是华北
分区的经理,级别不算高,应酬还特别多,冯昙生怕她怀孕情绪
不好,无论应酬多忙一定12点前回家。冯昙的初恋女友为人很
nice,不过家里逼着出国所以和冯昙分了手,然后冯昙认识了蒙
细月,按部就班地恋爱……他初恋女友回国时,蒙细月还小小紧
张一阵,冯昙知她担心,专门介绍她们认识,坦白实诚,毫不作
伪。后来她俩关系处得还不错,若不是工作忙怕不要成为姐妹淘
,只不过……“没想到的是,他没有和初恋女友旧情复炽,却找
了个……长得很像他初恋女友的小姑娘。你说奇不奇怪?”
这是蒙细月最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就好比明明家门口就
有正品店,却要绕几条街去找A货来买,这不是很匪夷所思的事
么?
她见过那女孩的,初见时曾有一丝恍神,因为酷似冯昙的初
恋女友,然而她想正牌的冯昙老早都不感兴趣了,更何况一个冒
牌货?
蒙细月狠命地掐紧手心,掐到手指甲在掌心划出道道红痕。
她知道冯昙这种年纪,事业有成,又谈吐不俗,对涉世未深的少
女最有吸引力的,然而过去对冯昙示好过的女人亦不在少数,她
在这种过于和平的环境里呆得太久,所以一旦松懈,便被人直取
京城。
她恨那女孩天真到无耻的坦白和□裸的表白。蒙细月未曾有
过这样近乎无耻的天真,但她见过太多倒在这种“纯真的不求回
报的爱情”前的婚姻,只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轮到自己。
冯昙甚至和她一起嗤笑过那些被二十出头小姑娘迷汤一灌便
不知东南西北的所谓成功精英男士们。
在这一行里混饭吃,蒙细月比谁都更明白,这种肆无忌惮的
天真对成熟男人的诱惑,是怎样的无可抵挡。
其实手法无比简单,那女孩一次又一次地向冯昙表白,梨花
带雨地说“你不爱我也没关系,你让我默默爱你好了”。每次都
要一不小心让她撞个正着,或者是短信,或者是邮件,蒙细月被
派到K市两年,回去的次数不多,却每次都要撞个正着,若说那
女孩没有用心设计,那真是低估了冯昙的智慧。她忍无可忍,终
于向冯昙发彪时,那女孩又主动向冯昙请缨,说“让我跟Moon姐
解释吧,要是因为我让你被冤枉,那我真是……”
冯昙也嫌吵架吵得太烦,当真让她来解释,她一口一个
“Moon姐”,言语里却不断暗示她曾和冯昙单独相处过多少次,
冯昙又有多少不愿为她所知的苦衷……蒙细月见惯这种把戏,她
不愿也不屑花功夫和这种人做攻坚战,直截了当地和冯昙说请那
女孩走人,冯昙却很讶异地问:“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北京打拼多
艰难,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再艰难我当年也没出卖色相!当年我但凡有
点这个心思,还轮得到你冯昙?”
“跟你说了一百次我跟她没关系,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不
要一口一个出卖色相!”
一次又一次,那边是天真善良纯洁无邪情窦初开的暗恋少女
,这边是歇斯底里无理取闹的霸道黄脸婆。
胜负立判高下。
蒙细月不知道自己到底输给什么,是那女孩太有心机么?不
,以前有过更有心机的,冯昙也未曾动摇过;是冯昙的初恋情结
?明明正版货就在身边,他从来处之泰然。
“不奇怪,”苏三正经八百地答道,“恰恰相反,很符合男
人的心理逻辑。”
蒙细月起初茫然不解,旋又莞尔:“对哦,我怎么忘了向你
这位情场老手请教,来来来,跟姐姐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
苏三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清清嗓子后正襟危坐道:“第一
,男人也会有初恋情结,你看《雷雨》里周朴园多少年了还记得
梅侍萍生孩子不能吹风,还保持着所有的家具和摆设。”
“哟,看不出你高中语文还学得挺好?”
“那是当然!”
“然后呢?”蒙细月玩笑道,“语文老师说啦,那是资产阶
级的虚伪。”
“中学语文课本尽瞎JB扯淡,你虚伪地怀念一个人二十七年
给我看看?”苏三不屑道,“我就一直觉得周朴园对梅侍萍是真
挚的爱情!”
蒙细月忍不住嗤一声笑出来:“花花弟弟就是不一样,我还
在背资产阶级的虚伪性的时候,你都已经琢磨起真挚的爱情了!
”
“别打岔,”苏三佯怒道,“我就一直不信他们俩之间仅仅
是少爷玩弄丫鬟,玩弄丫鬟会玩弄到记得她生孩子不能吹风,记
得她穿什么衣服,讨了两次老婆还保持着以前的布置?”
“你这么说又好像是那么回事。”
“可不是!”苏三一拍大腿,“但是你记不记得周朴园认出
鲁妈就是梅侍萍后,梅侍萍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梅侍萍说:你
自然想不到,侍萍的相貌有一天也会老得连你都不认识了!可见
怀念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现实就是你怀念的那个人已经
人老珠黄,两个人中间还隔着一道坎,还扎着你背叛过我或者我
背叛过你的那根刺,所以宁愿找一个既能体现自己长情,又没有
感情芥蒂的人重新开始。远的咱们就不说了,你看阿粤他爸爸不
就是最好的例子?老来找的情人都一个模子,可真人活着的时候
,连亲生儿子都进不了家门!”
蒙细月一时怔住,她本来只是想说说话,把心底这股郁气吐
出来的,压根没指望苏三能给她答疑解惑——说到底,他也不过
是个毛孩子么?没想到果然是实践出真知,她这两年打理苏珊娱
乐,以为该看的不该看的都已见识得足够多,不曾想始终是纸上
谈兵,看得再多也及不上苏三这在风月场里滚过无数回的花花公
子认识来得深刻。
她回味着这番话老半天回不过神来,倒是苏三不好意思起来
,干咳两声:“我说着玩的,你别当真。”
蒙细月摇摇头,久久后失笑道:“没什么,至少你让我想明
白了这件困扰很久的事。”
“那……”苏三偷觑她脸色,小心翼翼道,“你应该……不
至于笨到……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对吧?”
“你想说什么?”
“人至贱则无敌,在贱人的世界里,你斗不过冯昙的。”
蒙细月好气又好笑:“我现在头痛的是童童。”
“嗯?”
“我和冯昙都没精力照顾她,我父母身体又不好,所以童童
一直放在她爷爷奶奶家。”蒙细月说着眉头又微微蹙起,“她爷
爷奶奶人都很好,对我也不错,但是……”
“抚养权的问题?”
蒙细月点点头。
苏三嘿嘿一笑,殷勤献计:“我可以给你介绍律师。”
“你以为冯昙不会找律师吗?”
苏三笑得贼兮兮的:“这一点你放心,我找阿粤给你介绍,
他们家常备着一个团的律师,从跨国商业罪案到和邻居家争水沟
,没有他们没打过的官司!律师费你也甭操心,我那架SR-22刚
被阿粤整成废铁,够打十七八次离婚官司!”
蒙细月笑笑,没再说话,低下头来斯斯文文地吃早餐,她知
道苏三想尽一切办法要安慰她,然而若真和冯昙闹上法庭的话,
又怎么会像他说得这么简单?吃完早餐,看看挂钟已近八点,她
准备回去补妆上班,苏三却拉住她:“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