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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神龙政变之后的政治局势

作者:孟宪实 当前章节:58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42

神龙政变,借口是诛“二张”,实质是政变夺权。《通鉴》及其他史书的记录是一致的,其文为:

太后疾甚,麟台监张易之、春官侍郎张昌宗居中用事,张柬之、崔玄暐与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相王府司马袁恕己谋诛之。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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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礼记•檀弓》下,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十三经注疏》(标点本),1999年,第329页。

②参见李贵昌、李守庆:《先秦合葬墓刍议》,《华夏考古》1997年第2期,第91—97页。

③ 《资治通鉴》卷二〇七,北京:中华书局,1956年,第6578页。

政变主力是大臣,中宗开始没有参与谋划,后来加入并不积极,存在部分迫不得已的成分。他对于诛杀二张没有意见,但担心惊扰武则天,犹豫不决,最后参与其中,是因为政变已经发生,他已经无力制止。政变其实仅仅杀掉了张氏兄弟数人而已,武家的基本势力依旧存在。政变实现了李唐的复辟,帮助中宗更快地成为皇帝,但是政变者与武氏集团之间的矛盾冲突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而唐中宗反而左右逢源。张柬之等五位政变领袖,后来被册封为郡王,史称“五王”,他们是神龙政变势力的代表。武则天已经病入膏肓,迁入上阳宫居住,所以武氏势力由武三思担任核心角色①。

张柬之劝中宗诛武三思等,中宗当然不听从,矛盾不断加深。《通鉴》记录如下:

张柬之等数劝上诛诸武,上不听。柬之等曰:“革命之际,宗室诸李,诛夷略尽;今赖天地之灵,陛下返正,而武氏滥官僭爵,按堵如故,岂远近所望邪!愿颇抑损其禄位以慰天下!”又不听。柬之等或抚床叹愤,或弹指出血,曰:“主上昔为英王,时称勇烈,吾所以不诛诸武者,欲使上自诛之,以张天子之威耳。今反如此,事势已去,知复奈何!”②

如果张柬之的话可信,那么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引中宗杀武三思,从而坚定中宗与自己阵营的统一战线。但是,同书也记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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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唐华全:《试论中宗时期的诸武势力》,《中国史研究》1996年第3期,第99—109页。

②《资治通鉴》卷二〇八,第6587页。

洛州长史薛季昶、朝邑尉刘幽求曾经劝张柬之、敬晖早日除去武三思等,但两人认为胜利在握,并不认真对待①。即便中宗不从,五王也不能放弃斗争。但是,力量的天平却越发向武三思方向倾斜,所谓人心思唐,更像是虚拟的概念。

政变发生的时候,王同皎劝中宗加入②,以及桓彦范要求武则天传位给太子的时候,大家都表达出人心思唐这层意思。《通鉴》的文字为:

彦范进曰:“昔天皇以爱子托陛下,今年齿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群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故奉太子诛贼臣。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③

人心思唐,很容易令人联系起王莽之后的中国,但是人心思唐真是神龙政变发生的动力吗?事后看来,证据显然不足。武则天病重,已经无力指挥朝廷,从李唐的立场上看,确实是夺权的好机会。这个政变是否存在大臣立功心切的动力,显然疑问很大。

《通鉴考异》引《统纪》的记载,有文如下:

太后善自粉饰,虽子孙在侧,不觉其衰老。及在上阳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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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〇八,第6586页。《通鉴考异》根据多种记载,指出五王有关是否诛杀武三思的问题有分歧,所以政变当时并未采取针对诸武的行动。

② 王同皎劝太子参加说:“先帝以神器付殿下,横遭幽废,人神同愤,二十三年矣。”《资治通鉴》卷二〇七,第6580页。《通鉴考异》指出,《旧唐书•李湛传》记载劝太子的话是李湛所言,但《考异》根据《中宗实录》《唐历》《统纪》而认为是王同皎。

③《资治通鉴》卷二〇七,第6580—6581页。

不复栉颓,形容羸悴。上入见,大惊。太后泣曰:“我自房陵迎汝来,固以天下授汝矣,而五贼贪功,惊我至此。”上悲泣不自胜,伏地拜谢死罪。由是三思等得入其谋。①

《考异》虽然引用此文,但并不同意文中观点。武则天口中的“五贼贪功”,是否命中了神龙政变的本质?这恐怕会有仁智之见。但只要改变中宗的认识,对于政治的影响就已经发生。中宗为什么疏远五王而亲近武三思,武则天发挥作用是可能的,而否认五王的政变功劳是疏远五王的前提。武则天把中宗从房陵接回朝廷,确有接班的安排,如此,政变对于中宗的归位皇帝而言,自然会显得多余。从认可政变之功,到否认政变之功,肯定是先有中宗思想的转变,然后才有疏远五王的行为。

中宗的态度,也是影响朝廷两大派系力量对比的关键因素。比如,五王的人被派去监视武三思,但卧底变成了叛徒,反而成了武三思的心腹。最典型的就是崔湜,《通鉴》如此概括此事:

敬晖等畏武三思之谗,以考功员外郎崔湜为耳目,伺其动静。湜见上亲三思而忌晖等,乃悉以晖等谋告三思,反为三思用;三思引为中书舍人。②

从官场一般情形看,从强是铁律。在五王与武三思之间,崔湜最初的选择是追随五王,但后来情况发生变化,皇帝更亲近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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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资治通鉴》卷二〇八,第6591页。

② 《资治通鉴》卷二〇八,第6590页。

思,崔湜于是叛归武三思,而他叛变后,立刻获得奖赏,从考功员外郎晋升为中书舍人,这反过来证明了他叛变的价值。

于是,原本与二张联系密切,理应受到打击的人,很快集合在武三思身边,而郑愔就是典型代表,《通鉴》记载如下:

先是,殿中侍御史南皮郑愔谄事二张,二张败,贬宣州司士参军,坐赃,亡入东都,私谒武三思。初见三思,哭甚哀,既而大笑。三思素贵重,甚怪之,愔曰:“始见大王而哭,哀大王将戮死而灭族也。后乃大笑,喜大王之得愔也。大王虽得天子之意,彼五人皆据将相之权,胆略过人,废太后如反掌。大王自视势位与太后孰重?彼五人日夜切齿,欲噬大王之肉,非尽大王之族不足以快其志。大王不去此五人,危如朝露,而晏然尚自以为泰山之安,此愔所以为大王寒心。”三思大悦,与之登楼,问自安之策,引为中书舍人,与崔湜皆为三思谋主。①

投靠武三思的人,前罪一笔勾销,立刻荣升要职,除了发挥榜样作用,也很充分地证明了朝廷的形势。不仅如此,得罪武三思的人,则会遭遇打击,这从另一个方面证明武三思势力的强盛。《通鉴》概括此事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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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资治通鉴》卷二〇八,第6591页。郑愔作为一个典型的投机者,史书自然无传,而在错综复杂的政治形势下,郑愔确实也提供了另外一面人生之镜。对于此人,黄约瑟先生有很全面的研究。见黄约瑟:《郑愔政治生涯述论》,荣新江主编:《唐研究》第1卷,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第277—322页。

五王之请削武氏诸王也,求人为表,众莫肯为。中书舍人岑羲为之,语甚激切;中书舍人偃师毕构次当读表,辞色明厉。三思既得志,羲改秘书少监,出构为润州刺史。①

从《旧唐书•毕构传》能够得到更具体信息:“毕构,河南偃师人也。父憬,则天时为司卫少卿。构少举进士。神龙初,累迁中书舍人。时敬晖等奏请降削武氏诸王,构次当读表,既声韵朗畅,兼分析其文句,左右听者皆历然可晓。由是武三思恶之,出为润州刺史。累除益州大都督府长史。”②毕构朗读削武氏王爵表,不仅声音表达出来感情倾向,还进行了文句解析,让人听了更清楚削王的必要性。

唐朝已经恢复,非李氏不该为王,诸武理应主动辞去王位,但他们没有这个意愿。主张削去诸武王位的是张柬之等政变派,不能消灭诸武存在,减小他们的影响也是有利的。何况从国体上看,诸武称王,确实不合制度。而赞成这个观点,等于站在诸武对立面,分野明显,一望而知。最后遭遇打击,也在情理之中。

在上引《通鉴》文中,“五王之请削武氏诸王也,求人为表,众莫肯为”一句,很能反映朝廷的一般情况。诸武称王,于法于理皆所不容,但是更多的人了解朝廷的政治状况,虽有理而不敢坚持,选择回避态度,不想得罪武三思的势力。政治斗争的一般情节在这里再次上演,真正出面斗争的属于少数,绝大多数人甘心充当观众。在武周已经宣布结束,唐朝已经复辟的前提下,政治没有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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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资治通鉴》卷二〇八,第6592页。

② 《旧唐书》卷一〇〇《毕构传》,第3113页。

生一面倒向李唐的局面,而发动政变推翻武周的张柬之等五王,反而日益显得孤立无援。

唐朝复辟成功了,但代表李唐政治立场的并不是皇帝唐中宗,而是五王。唐中宗也不代表武周,武三思才是代表。如果把这个时期的政治斗争看作是李唐与武周斗争的话,唐中宗似乎并不是主角,但身为皇帝的他,却是最关键角色。双方都要打击对方,因为属于政治斗争范畴,必须经过唐中宗才能完成打击目标。争取唐中宗,双方采取不同的战略,李唐势力主张中宗要与武则天切割,而武周集团则努力把唐中宗与武则天联结在一起。

唐中宗也不该甘心任人左右,神龙元年(705)四月,他颁布了几个重要任命。《册府元龟》有如下记录:

四月,以端州高要县尉魏元忠为卫尉卿、同中书门下三品。又以刑部尚书韦安石为吏部尚书,太子宾客李怀远为右散骑常侍,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唐休景为辅国大将军,中书令崔玄暐为检校益州都督长史、判都督事,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兼检校雍州长史杨再思兼检校扬州大都督长史、判都督事,国子监祭酒、中书门下三品祝钦明为刑部尚书,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初,高宗在春宫,元忠等继为左、右庶子等官,故有斯授。①

对于这组任命,《通鉴》胡注写道:“史言中宗命相,非以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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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册府元龟》卷七二《帝王部•命相第二》,南京:凤凰出版社,2006年,第780—781页。《通鉴》置此事于四月甲戌日,二十五日也。见第6589—6590页。高宗,当为中宗之误。

授。”①其实,皇帝要建立自己的宰相团队,任命自己的故吏是常见做法,而中宗要使用这个办法摆脱五王与武三思的包围,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是这个宰相团队,也有政治倾向问题。《通鉴》就有武三思如何争取魏元忠的文字:

上居谅阴,以魏元忠摄冢宰三日。元忠素负忠直之望,中外赖之;武三思惮之,矫太后遗制,慰谕元忠,赐实封百户。元忠捧制,感咽涕泗,见者曰:“事去矣!”②

《通鉴》记载此事时,武则天刚刚去世。魏元忠的感激涕零,不应该仅仅是为了百户之封,与武则天存有君臣之情,这应该是武三思政治能量的一部分。

姚崇的情况也能证明这一点。姚崇是参与神龙政变的,但是,当把武则天从长寿殿迁往上阳宫的时候,姚崇不禁流露出君臣之情。史书曰:

神龙元年,张柬之、桓彦范等谋诛易之兄弟,适会元之自军还都,遂预谋,以功封梁县侯,赐实封二百户。则天移居上阳宫,中宗率百官就合起居,王公已下皆欣跃称庆,元之独呜咽流涕。彦范、柬之谓元之曰:“今日岂是啼泣时!恐公祸从此始。”元之曰:“事则天岁久,乍此辞违,情发于衷,非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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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资治通鉴》卷二〇八,第6590页。

② 《资治通鉴》卷二〇八,第6596—6597页。

所得。昨预公诛凶逆者,是臣子之常道,岂敢言功;今辞违旧主悲泣者,亦臣子之终节,缘此获罪,实所甘心。”无几,出为亳州刺史,转常州刺史。①

姚崇的表现,应该属于正常情况,但张柬之等不同情,因为五王更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够做到与武则天一刀两断。最后,姚崇“出为亳州刺史”,这自然出自五王手笔,然而,这是五王的诸多政治败笔之一。没有建立起应有的统一战线,以为胜利在握,颐指气使,结果让武三思逐步占据上风。

五月甲午(十六日),敬晖、张柬之等正式被册封为郡王,《唐大诏令集》记录下了唐中宗的《封五王制》,其词如下:

门下:建侯之典,岂独于懿亲,茅土之荣,必覃于茂绩。侍中、上柱国、开国公敬晖,侍中、上柱国、谯郡开国公桓彦范,银青光禄大夫、守中书令、兼修国史、上柱国、汉阳郡开国公张柬之,银青光禄大夫、中书令、博陵郡开国公崔玄暐,中书令、兼检校安国相王府长史、上柱国、南阳郡开国公袁恕已等,早竭忠谠,夙罄腹心,在身喻于股肱,在物均于舟楫,除凶而殄逆,更安社稷之基,荣命而褒崇,爰申建侯之宠。敬晖可封为平阳郡王;彦范可封为扶阳郡王,仍赐姓韦;柬之可封为汉阳郡王,兼特进,勋及食实封各如故;玄暐可封为博陵郡王;恕已可封为南阳郡王。仍令准例,朔望朝参,便即不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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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旧唐书》卷九六《姚崇传》,第3022—3023页。

推让,主者施行。①

《唐大诏令集》标明时间为“五月十日”,综合考证,应为十六日。《通鉴》在记载封王事之后写道,“三思令百官复修则天之政,不附武氏者斥之。为五王所逐者复之,大权尽归三思矣”②。五王被封之后,他们就离开了政治舞台的核心,之后进一步遭受迫害。

到武则天去世的时候,唐朝的上空,劲吹武周之风。这种状况当然是不正常的,所以在此后,针对武三思的斗争依然层出不穷,有告发、有暗杀,在这些行动失败之后,直到景龙元年(707)七月终于发生了太子重俊的政变,虽然夺权未成,但武三思、武崇训及其亲党十多人被杀,武氏势力遭遇第一次毁灭性打击。但是,这次事变,并没有改变唐中宗的政策,摇摆在李唐与武周之间,成为整个中宗时期的基本色彩。如今的史书,对于中宗的摇摆不定,尤其是对武周的亲近,总体的感情是恨铁不成钢。但是有关孝道的压力,是我们后人无法体会的,中宗的态度,恐怕正是历史的症结所在。处在两难之间,铸成了中宗的历史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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