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复辟之后,作为唐朝应该如何对待武周?就此而言,似乎没有太大的困难。但是,处于政治最高位置的唐中宗,如何对待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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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唐大诏令集》卷六一《大臣•异姓王》,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331—332页。
② 《资治通鉴》卷二〇八,第6592页。
周的另一个层面,是如何对待母亲的问题,于是在浓厚的孝道时代氛围中,中宗的抉择便遭遇巨大困难。神龙政变之初,五王占据上风,但到了五月,武三思的势力明显胜出,这也意味着中宗立场的变化①。中宗的抉择当然重要,在他的思想深处,即使涉及政策,武则天还是挥之不去的核心概念。就整个政治环境而言,武则天从下台到去世,后武则天时代来临,但武则天的影响,并没有伴随武则天的去世而结束。有关武则天的问题不仅存在着严重的对立,在后武则天时代的政治分野中,至少在中宗时代,武则天的因素依然是核心标志。
唐中宗的艰难抉择,乾陵的“无字碑”问题应该是重要证明。按照武则天为高宗立碑的传统,中宗觉得应该给武则天立碑,但碑立之后,甚至格子都打好,却一直没有刻文字。如今的研究者,从多个视角推测各种可能。一个影响最大的观点认为,是武则天决定了“无字碑”,因为她对于自己的历史书写很自信,所以用无字碑的方式表示任人书写之意。这个猜测虽然有利于武则天的评价,但距离真实可能最远。立碑而不书,是典型的烂尾工程,无论如何责任人是脸面无光的。所以,思考无字碑问题,唐中宗作为葬礼的主人,他的所思所想才是关键所在。如何评价自己的母亲,绝对是一个大难题。作为唐朝的皇帝,刚刚复辟成功的皇帝,对于篡夺唐朝的唯一皇帝武则天,除了抨击、批判,还能选择其他方式吗?但是,中宗虽然参与政变,说到底还是武则天安排了唐中宗的继承人角色,更关键的问题是,作为武则天的儿子,唐中宗如何能够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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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研究中宗时期政治的论文不多,可参见唐华全:《略论唐中宗时期的政治风云》,《河北学刊》1993年第2期,第78—83页。
判自己的母亲呢?这些内容在武则天的碑文中能够回避吗?有办法迂回过去吗?显然不能。《旧唐书•崔融传》记载崔融之死,其词为:
融为文典丽,当时罕有其比,朝廷所须《洛出宝图颂》《则天哀册文》及诸大手笔,并手敕付融。撰哀册文,用思精苦,遂发病卒,时年五十四。①
崔融是朝廷的大手笔,传文记述他是因为撰写《则天哀册文》累死。撰写武则天的哀册文,难点何在?当然是如何评价。崔融是出色的文学家,但评价武则天不是文学问题,而是艰难的政治问题,虽然是大手笔也无法应对。崔融之难,正是中宗之难,对武则天的评价在当时的朝廷是最棘手的问题。连崔融都累死了,中宗恐怕再也找不出能够解决这个难题的执笔人。无字碑就这样,成了永久的烂尾工程②。
严善思引发的武则天是否合葬乾陵问题,其实仅仅是当时围绕武则天展开的斗争的一个部分而已。严善思的观点至少引起了唐中宗朝廷的重视,所以最初的反应是令“百官详议”。通观历史上的大朝仪,多与礼仪问题相关。武则天应否与唐高宗合葬,至少看上去是一个礼仪问题,或许因此才有“百官详议”的问题,而详议之令一定是皇帝发出的。虽然我们知道最终朝廷还是下令合葬,但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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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旧唐书》卷九四,第3000页。
② 有关无字碑的问题,参见樊英峰、刘向阳先生的论述,见《乾陵文物事迹述丛》,西安:陕西旅游出版社,1997年。廖原先生又有增论,见《关于乾陵、定陵的“无字碑”》,《西北大学学报》2004年第4期,第92—94页。
以肯定的是,百官一定会有不同的意见。而严善思的主张和最终朝廷的决定正是两个对立的意见代表。
在严善思的报告中,把乾陵的修建完成当作不详的开始,“修筑乾陵之后,国频有难,遂至则天皇后总万几二十余年,其难始定。今乃更加营作,伏恐还有难生”。所谓国难,正是指武则天的统治,可以概括为“武则天称帝事件”。从时间的起始与结束来说,武则天称帝事件,正是开始于高宗的驾崩,而结束的时间正则是神龙政变。这个时期,可以分为前后两个阶段:太后时期和女皇时期。对于唐朝而言,武周篡唐当然是唐朝的大灾难,称作国难并不过分。
严善思始终没有明说,但实质内容人人都会明白,即给唐朝带来如此灾难的武则天,是否还有资格与唐高宗合葬?他的具体建议是“于乾陵之傍,更择吉地,取生墓之法,别起一陵,既得从葬之仪,又成固本之业”。看看乾陵形势,以梁山为陵,既然不入乾陵,便是在梁山之外建立陵园,那相当于驱逐了武则天。唐高宗生前确实与武则天为夫妇,但在高宗驾崩之后,武则天背叛了唐高宗,甚至废唐立周,自称皇帝。谁都知道,武则天的帝位,是神龙政变之后被迫取缔的,说武则天是唐朝的大敌并不夸张。然而,当武则天去世之后,这样的一位高宗皇后,如何还能够与高宗合葬呢?严善思反对武则天再入乾陵,从乾陵的情形看,那就是不入乾陵,不合葬,他称之为“从葬”而已。显然,这便是对武则天有罪的具体惩罚。
严善思的主张含有这些内容,但文字上却不如此表述。把武则天当作唐高宗的罪人来对待,自然有可通之理。但是,此事过于复杂,是否把武则天看作是唐高宗的罪人,最关键的人物是唐中宗。中宗是唐高宗与武则天共同的儿子,在武则天的葬礼问题上,中宗是丧主,而且他还是皇帝,所以他的认知与态度的重要性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历史上,凡是涉及相关问题的,通常都是皇后被剥夺了名号,于是相应待遇自然被取消。而武则天的皇后名号,不仅是她自己的遗嘱内容,也是中宗朝廷所承认的。这对于事情的最后结局而言,显然是最根本的原因。
其实,此时的唐朝,对于武则天的评价完全没有进行,整个中宗甚至睿宗时代,对于武则天的评价都无法进行。大概正是这种政治局面,决定了严善思的文字风格,思想内容很明显,但不得不闪烁其词。
那么,严善思的主张,是否具有代表性呢?或者说,在当时的朝廷中,这种观点是否反映了一定的政治分野及其斗争呢?让我们先看看严善思的经历,大体估计其人的政治动向。《通鉴》有如此记载:
太后自垂拱以来,任用酷吏,先诛唐宗室贵戚数百人,次及大臣数百家,其刺史、郎将以下,不可胜数。每除一官,户婢窃相谓曰:“鬼朴又来矣。”不旬月,辄遭掩捕、族诛。监察御史朝邑严善思,公直敢言。时告密者不可胜数,太后亦厌其烦,命善思按问,引虚伏罪者八百五十余人。罗织之党为之不振,乃相与共构陷善思,坐流欢州。太后知其枉,寻复召为浑仪监丞。善思名撰,以字行。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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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资治通鉴》,如意元年七月,第6485页。
由此看来,在武则天时代,严善思就属于“公直敢言”者,对于酷吏政治敢于斗争,并为此付出过代价的人。然而,这些资料不能证明严善思就是反对武周的斗士,不能证明他反对合葬的主张是他一贯反对武周的新表现。
不过,神龙政变以后,新复辟的唐廷确实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武周虽然不复存在,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武周的影响力依然巨大。一方面,武三思作为武周势力的代表,依然活跃,尤其与皇帝、皇后的关系依然密切,还在不失时机地发挥作用;另一方面,人们对于武周的感情,并不是想当然地立刻划清界限。神龙政变主导者希望的一呼百应局面,事实上并没有出现。这是因为如今的皇帝,并没有跟武周一刀两断的思想与行为,甚至不否定自己与武周的血肉联系。此外,武则天提前进行的防范性安排,如今切实地发挥了作用。
总之,到武则天逝世的时候,中宗朝的政治形势已经发生巨大变化,武周政治势力的代表不仅没有受到清算,反而占据了更有利的位置。其中,我们观察历史记载,对于中宗的这种作为,史书通常表达的是不满和无奈。尤其是,大书特书武三思与韦皇后奸情严重,而中宗对此却百般维护,把唐中宗的弱智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其实,中宗对于武则天的态度无法如五王那般坚决,母子之间虽然有政治上的立场差别,但是中宗无法回避的是孝道拷问。神龙政变,在某种意义上说,对于中宗而言是多此一举,因为武则天安排中宗为接班人的意图天下共知。于是,愧对于母亲的心理在中宗这里是多有表现的。中宗的这种思想,自然强烈地决定了这个时期的政治面貌。
然而,武周问题依然存在。武周对于唐朝的颠覆,是大家共同经历的,唐朝复辟成功,对于武周的历史清算是迟早要进行的。赵雨乐先生认为“陵议之争,是武韦党人与张柬之附党的初次交锋,由此促使三思等人外放五王的政治部署”①。其实,反对武周最具代表性的势力即“五王”,在武则天去世的时候,已经离开了政治中心,认为严善思属于张柬之附属党羽是难以证明的。严善思这位政治立场并不分明的官员,他提出的问题是真切的,是中宗朝廷需要面对的。即,武则天与唐朝的关系,应该给予恰当的评价,作为取代唐朝的武周皇帝,是否有资格再恢复原来的皇后身份,重新进入李唐的太庙,显然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最终,我们看到,中宗朝廷采取的策略是回避根本问题,坚持继续维护武则天。中宗朝的政治,于是无法摆脱其过渡性质。不仅如此,睿宗也无法超越。这致使史学家不得不十分强调武周的强大影响力②。
后世历史学家对武则天的评价与研究,与中宗时代不同,武则天已经彻底回归历史,如何评价都不涉及政治。武周时代,可以看作是唐代的一个插曲,在基本的历史逻辑中,依然属于唐朝。武则天称帝本质上是一个政治事件,对当时的社会结构、经济状态影响有限,而武则天努力控制,不让称帝事件超越政治范围,比如酷吏的打击面,主要集中在中央,并不殃及地方。制度变革方面,也是在贞观与开元之间,架起了一座连续发展的桥梁,以至于陈寅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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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赵雨乐:《唐代武、韦政权辨析:从二后祔葬问题说起》,《乾陵文化研究》(四),西安:三秦出版社,2008年,第486页。
②陈寅恪:《记唐代之李武韦杨婚姻集团》,原载于《历史研究》1954年第1期,后收入《金明馆丛稿初编》,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第二版,第266—295页。
先生总把武则天与唐玄宗联系起来看待,认为他们在改变传统的关中本位政策上是一致的。社会经济的基本面貌,还是呈现向上的趋势。人才辈出,为盛唐的到来储备了重要的人才队伍。甚至文学倾向也受到武则天政策的积极影响①。武则天的时代,给历史打下了深刻的烙印。吴宗国先生认为,武则天在五个方面对历史做出了贡献:一是打击了保守的门阀贵族,这里说的就是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集团;二是促进了经济的发展;三是稳定了边疆形势;四是推动了文化发展;五是发现了一批人才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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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有关武则天的总体评价,学界成果甚多。参见胡戟:《武则天本传》第二十二“武周政绩”,西安:三秦出版社,1986年,第129—134页。赵文润:《论武则天的功过》,原载《社会科学战线》1999年第6期,收入《武则天与唐高宗新探》,西安:三秦出版社,2008年,第220—234页。赵先生研究武则天多年,这篇文章之外,《武则天统治时期的社会经济》《武则天是怎样处理民族关系、维护辽阔疆域的》《论武则天在文化史上的贡献》等论文都是从一个方面评价武则天的研究,一并收入《武则天与唐高宗新探》一书中。
②吴宗国:《武则天》,原载《中华文明之光》第2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收入作者《中古社会变迁与隋唐史研究》(上卷),北京:中华书局,2019年,第91—9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