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高宗支持武则天编书,或许仅仅是追随前贤而已,使得李唐皇室的好学之风不至于坠落。同时,通过编书让武则天也有所学习,这至少不是坏事。但是,我们今天再看这个问题,结论可能大大超出唐高宗的预期,武则天编书一事,对于唐朝的历史影响,显然是十分深远的。
武则天的著述,按照《旧唐书》本纪的说法,是“藏于秘阁”的,但是后来目录学著作都很少注录,时势变迁,兵火书厄,图书难存,这是大势所致。新旧《唐书》注录图书,多是有目无书。至《宋史》,可见章怀太子的《修身要录》十卷,但武则天图书则再难寻觅。唐朝是否发生过针对武则天著述的清除活动,只能怀疑,无法确定。因此,我们现在除了《臣轨》,无从得见①。
虽然如此,我们从仅存的《臣轨》一书中,仍然能够对武则天的其他著述有所了解。首先,所有这些著述,都是按主题搜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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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罗元贞先生点校《武则天集》(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从《丛书集成初编》中取得《臣轨》,其他多来自《全唐文》,武则天的诸多著述,确实已经湮没无闻。
资料,分门别类阐述编者的观点,因为这些编者都是学富五车的学者,所以可以认为这些著述的资料丰富、观点鲜明。对于当时的社会政治而言,是政治正确的极佳著作。其次,这些著述都有鲜明的对象,针对性极强。所有的这些著述,都是从“赠人以言者,能致终身之福”的观念出发的。同是《臣轨序》,我们还看到这样的语言:“比者,太子及王已撰修身之训,群公列辟,未敷忠告之规。”①武则天是有计划地对天下重要人群都进行训导,太子亲王之后,就是朝中大臣。
这一点很重要,这让我们不得不对所有武则天的著述进行一番对象化分析。
《青宫纪要》《少阳政范》,这是针对太子的。
《维城典训》是针对皇子的。
《凤楼新诫》是针对宫廷的。
《古今内范》《内范要略》是针对嫔妃的。
《紫枢要录》是针对高级大臣的。
《臣轨》是针对所有臣下的。
《百僚新诫》是针对中下级官员的。
《列藩正论》是针对地方官的。
《保傅乳母传》是针对宫官的。
《孝子传》《列女传》是针对天下年轻人的。
《兆人本业》是针对农民的。
除了没有针对皇帝展开训导之外,当时天下重要群体,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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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罗元贞点校:《武则天集》,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4页。
入武则天教导的对象之内。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很多书籍的内容有交叉,有重复编写,说明武则天的目标有变化,有调整。应该是前书反响很好,才会促进作者更加努力,目标不断地具体化,于是一部部新书被编写出来。当然还有《紫宸礼要》《乐书要录》这种一般性论述,针对性稍弱。更重要的一个问题是,武则天编写这些书籍,绝不仅仅是为了获取著作权,她是通过编书达到学习的目的,这才是研究者更应该重视的问题。
《旧唐书•刘祎之传》有这样一段记载,时间在刘祎之为宰相之后,武则天以太后身份君临天下,其文如下:
时有司门员外郎房先敏得罪,左授卫州司马,诣宰相陈诉。内史骞味道谓曰:“此乃皇太后处分也。”祎之谓先敏曰:“缘坐改官,例从臣下奏请。”则天闻之,以味道善则归己,过则推君,贬青州刺史;以祎之推善于君,引过在己,加授太中大夫,赐物百段、细马一匹。因谓侍臣曰:“夫为臣之体,在扬君之德,君德发扬,岂非臣下之美事?且君为元首,臣作股肱,情同休戚,义均一体。未闻以手足之疾移于腹背,而得一体安者。味道不存忠赤,已从屏退;祎之竭忠奉上,情甚可嘉。”①
请注意武则天的评论“且君为元首,臣作股肱,情同休戚,义均一体”。这其实正是《臣轨》第一章《同体章》的意思。《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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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旧唐书》卷八七《刘祎之传》,第2847页。
第一章有“君为元首,臣为股肱,上下相须,乃成其体也”①。作为主编的武则天,在编写这些书籍的时候,实实在在饱学了一番,所以才会在具体的政治环境下顺利引用。
在武则天的著述中,如今只有《臣轨》可供举例证明,我们不得不引证《臣轨》中的资料,来证明通过编写这些书籍,武则天会接触哪些古籍,遭遇哪些思想,接受哪些传统教育。传世史书记载《臣轨》的写作时间,与其他书籍往往并列书写,具体信息有所不详。不过读《臣轨序》,其中称高宗为“天皇”,这属于高宗后期的明确称谓。在高宗哀册文中,武则天称高宗为“大行天皇”,这是对刚刚去世皇帝的标准称谓。在《乾陵述圣记》中,武则天称高宗为“高宗大帝”。所以《臣轨序》的称谓可以看作是时间标志。这与史书所记时间是吻合的。
不过,现在《臣轨》最后,有“垂拱元年撰”的字样。这与《旧唐书•则天皇后本纪》所记有《垂拱格》四卷,可以看作是同时作品。不过,最大的可能还是垂拱及垂拱以后再修改。
日人天瀑《题臣轨后》:
唐武后撰《臣轨》二卷,与太宗《帝范》并行。今亦有合刻本流布于世。二书,唐志著录,而宋志不载《臣轨》,唯郑樵《艺文略》并载之。其他无所见也。及清乾隆中,纂《四库全书》,《帝范》独录出于《永乐大典》,而不及《臣轨》,则亦不存焉。余家旧藏抄本《臣轨》一部,往往杂以武后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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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罗元贞点校:《武则天集》,第5页。
字,是盖当时原本尔。但诸书所载制字,间与此异,未详其孰是。今一仍抄本之旧云。己未星夕前一日。天瀑识。本注不著撰人名氏,唐志云:贾行注《帝范》,则此注疑亦贾作,然未可必也。天瀑重识。①
天瀑即天瀑山人,名林衡。此书编入日本宽政至文年间出版的《佚存丛书》,但与垂拱元年(685)所记不同,《唐会要》记载:“长寿二年三月,则天自制《臣范》两卷,令贡举人习业。停老子。”②对此,看法多有不同,清人阮元就赞成长寿二年(693)说。垂拱元年为公元685年,武则天实际掌控朝廷,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长寿二年是公元693年,已经称帝数年。此时,武周政权已经稳定,武则天所以用《臣轨》取代《老子》,作为天下贡举的教材。考虑到史书记载帮助武则天编写图书的人,到长寿时期多已经不在,但史书依然把包括《臣轨》在内的图书编写,清晰地记录在他们的事迹中,如果是长寿时期才有此书,则完全不必把他们写进来。所以,长寿二年(693)的这个记载,不一定说明《臣轨》是这个时间点上才编写出来。应该是此前已经编写出来,颁布或者令天下贡举学习,都可能重新修订而已。
《臣轨》共分上下两卷,每卷五章。上卷有同体章、至忠章、守道章、公正章和匡谏章。下卷有诚信章、慎密章、廉洁章、良将章和利人章。现在所知《臣轨》,正文之后有注释,共同构成全书的内容。如诚信章,开篇即言“凡人之情,莫不爱于称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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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罗元贞点校:《武则天集》,第76页。
②《唐会要》卷七五《贡举》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1627页。
注释曰“诚谓无虚操,信谓不愆期,言能忠诚信实者,则人皆爱矣”①。征引古书,是《臣轨》写作的重要特色,从这个角度看,《臣轨》设置主题,引证古书并进一步凝练成自己的文字,以达到全书的训导目的。
《臣轨》征引古书,可以分作明引、暗引两种类型。以第五匡谏章,最后引证郑玄的《孝经》,其正文为:“是以国之将兴,贵在谏臣;家之将兴,贵在谏子。若君父有非,臣子不谏,欲求国泰家荣,不可得也。”然后,《孝经》曰:“子不可以不诤于父,臣不可不诤于君。郑玄曰:君父有不义,臣子不谏诤,则亡国破家之道也。”②这是明引的例证,直接写出所引的书名。
简单统计《臣轨》一书的明引书目,大约有如下诸多。
第一章,引有《左传》、《尚书》、孔安国《尚书传》、《尚书•周书》、杜预《左传集解》、《尸子》、《楚辞》、《毛诗》、《晏子》、《名臣奏议》、《韩子》、陆景《典语》等。
第二章,引有《左传》、《论语》、孔安国《尚书传》、《礼记》、《孝经》、郑玄《论语注》等。
第三章,引有《老子》、河上公《老子注》、《庄子》、《文子》、《管子》、《淮南子》、《说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