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武则天入宫，涉及唐太宗的动机，现有资料无法深入了解。各种记载之中，有关武则天入宫“立为才人”的内容是没有分歧的。此事与内命妇制度相关，这或许能为我们继续研究提供帮助。
先制嫔妃一览，以明确在内命妇系统中才人的位置。具体内容如下：
表2-1 ①
正一品夫人 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各一人
正二品九嫔 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各一人
正三品婕妤 九人
正四品美人 九人
正五品才人 九人
正六品宝林 二十七人
正七品御女 二十七人
正八品采女 二十七人
从以上这个简表中，我们很容易看到，在这个庞大的嫔妃团体中，才人的地位不高。在才人之上，有31位高阶位嫔妃。同列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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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旧唐书•后妃传上》，第2161-2162页。对比今本《唐六典》吏部司封郎中、员外郎条，两者基本相同，只是《唐六典》失载“修仪、修容、修媛”三个二品嫔号。李林甫等撰：《唐六典》卷二，陈仲夫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92年，第38页。
人，共有9人。虽然其下71人，但在这群人中，能赢得皇帝青睐，确实困难重重。唐人刘方平的一首诗，可以看成是后宫女人寂寞生活的写照：“朝日残莺伴妾啼，开帘只见草萋萋。庭前时有东风入，杨柳千条尽向西。”①皇帝偶然经过，如同东风吹入，后宫的嫔妃们千百人争抢着顺应皇帝，如同风卷杨柳一样。
现在看来，才人的位分不高，这仅仅是比较而言。一个更加有效的比较办法是看看都是什么人被选为才人，再通过比较分析她们的背景从而确定武则天的相对位置。
能够与武则天进行比较的资料并不多，幽州都督李瑗的夫人可以作为一个例证。武德九年（626）六月，玄武门事变之后，根据《通鉴》的记载：“辛巳，幽州大都督、庐江王瑗反，右领军将军王君廓杀之，传首。”同月“壬午，以王君廓为左领军大将军兼幽州都督，以瑗家口赐之”②。这里所谓家口，是所谓“缘坐家口”，从其他资料来看，这里的“家口”显然并不包括李瑗夫人。
《贞观政要》载：“贞观初，太宗与黄门侍郎王珪宴语，时有美人侍侧，本庐江王瑗之姬也，瑗败，籍没入宫。”③所谓“贞观初”，《通鉴》置此事于贞观二年（628）十二月，并认为《贞观政要》记载唐太宗“令以美人还其亲族”的说法可信，而《实录》《新唐书》所谓“帝虽不出此美人而甚重其言”的说法不可靠。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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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全唐诗》卷二五一，北京：中华书局，1960年，第2840页。诗题《代春怨》，多解释为常见的闺怨诗，从杨柳千条与东风的关系看，认为诗歌描写的后宫嫔妃孤寂情形，似乎更贴切。
②《资治通鉴》卷一九一，第6014、6015页。
③吴兢著、谢保成集校：《贞观政要集校》卷二，北京：中华书局，2003年，第92页。
马光在《通鉴考异》中又说：“太宗贤主，既重珪言，何得反弃而不用乎？且美人泛侍左右，又非嬖宠著名之人，太宗何爱而留之？”①
这里，首先要确定的是“美人”的含义。庐江王李瑗曾经的夫人，在皇帝身边“侍侧”，身份则是“美人”，那么这个“美人”的含义，是作为皇帝嫔妃之一的正四品的“美人”，还是泛泛之称的美人。不管李世民最后是否放还这位美人给她自己的亲族，她的身份到底如何？从《通鉴考异》的用词来看，“且美人泛侍左右，又非嬖宠著名之人”，似乎理解为正四品的美人更合适，正四品美人即一般性的伺候皇帝的人，并不是“嬖宠著名之人”。元朝戈直为《贞观政要》作“集论”，在美人条下注曰：“美人，女官，九员，充世妇之数。”②看来，戈直也是认定此美人便是四品女官的。
请注意，李瑗夫人被任命为美人之前的身份是作为谋反者家属“籍没入宫”的人，其实就是居住劳作在后宫的官婢。唐朝“凡反逆相坐，没其家为官奴婢”，而“妇人工巧者，入于掖庭”③。但是，这位官婢后来不仅成为唐太宗的美人，而且竟然比武则天的“才人”名号还高出一品。
最近出土的《上官婉儿墓志》提供了另外一条有参考价值的资料。《上官婉儿墓志》原题称《大唐故婕妤上官氏墓志铭并序》，但墓志盖称《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墓志记载到她“年十三为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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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一九三，第6060页。所谓《新唐书》应该指《王珪传》，此故事的最后结语处写作“帝嗟美其言”，没有直说不出此美人。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3888页。
②《贞观政要集校》所引，第92页。岳麓书社本《贞观政要》就是采用戈直本进行标点的，也相同，1994年，第69页。
③ 李林甫等主编、陈仲夫点校：《唐六典》，北京：中华书局，1992年，第193页。
到神龙元年（705），“册为昭容”，后来因故降为“婕妤”，从正二品降到正三品①。上官婉儿死于景龙四年（710）六月二十日，享年四十七岁，她十三岁的时候，当在唐高宗仪凤元年（676）。上官婉儿初为唐高宗的才人时只有十三岁，而当年的唐高宗应为五十岁。
上官婉儿入宫，跟李瑗夫人的情况一样。唐高宗麟德元年（664），上官仪因为参与废黜皇后武则天行动，最后以“谋大逆”的罪名受到惩罚，十二月丙戌“与其子庭芝、王伏胜皆死，籍没其家”②。《册府元龟》的说法是，“遂下狱死，家口籍没”③。根据《旧唐书•上官昭容传》，父祖被诛，“婉儿时在襁褓，随母配入掖庭。及长，有文词，明习吏事”④。这种襁褓中的幼儿，自然在“家口”的范围之内，也是官奴婢，根据《唐六典》注文，“三岁已下听随母，不充数”⑤，即在分配劳动的时候不充数，作为官婢身份并无变化。唐太宗贞观十三年（639），朝廷曾经讨论决定“今日以后，后宫及东宫内职员有阙者，皆选有才行充之。若内无其人，则旁求于外，采择良家，以礼聘纳”。同时指出“近代以降，情溺私宠，掖庭之选，有乖故实。或微贱之族，礼训蔑闻，或刑戮之家，怨愤充积。而滥吹名级，入侍宫闱，即事而言，窃未为得”⑥。上官婉儿的事实说明，贞观时期的讨论决定约束力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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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李明、耿庆刚：《〈唐昭容上官氏墓志〉笺释——兼谈唐昭容上官氏墓志相关问题》，《考古与文物》2013年第6期，第87—93页。
②《资治通鉴》卷二〇一，第6342页。
③《册府元龟》卷九三三《总录部•诬构第二》，南京：凤凰出版社，2006年，第10806页。
④《旧唐书》卷五一《后妃列传》上，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2175页。
⑤《唐六典》卷六，北京：中华书局，1992年，第193页。
⑥《唐会要》卷三，第38页。
因为上官婉儿与李瑗夫人一样，其出身正是所谓的“刑戮之家”。
传世文献，有关上官婉儿的记载，有为中宗“昭容”说，但无高宗“才人”说，直到如今才有墓志文字证明上官婉儿的这番经历。上官婉儿与武则天的经历多有相似之处，先皇的才人，后来皇帝封为二品之嫔，武则天为昭仪，上官婉儿为昭容。但是，武则天被封为才人之前，身份至少是高官女儿，而上官婉儿却是官婢。然而，她们同被封为才人，反衬出武则天的出身没有显现出一丝一毫的优势。现在，应该提出的问题正是武则天为什么封聘如此之低。
《唐大诏令集》收有贞观时期四件嫔妃的册文，分别是《册杨恭道女为婕妤文》《册崔弘道女为才人文》《册肖铿女为才人文》和《册肖铄女为美人文》①。册文中，这些新封嫔妃的父亲，杨恭道是“前魏王府谘议参军”、崔弘道是“徐州都督府司马”。肖铿在册文中没有提到官职，说到“胄出鼎族”，应该是没有本朝官职。肖铄的情况相似，册文中说道“禀训冠族，著美家声”而已，也没有提及官职。然而，所有这些才人的父亲，从官职上看，没有人能与武则天父亲武士彟相比。
有的嫔妃册封，唐太宗似乎看重家族背景，如郑仁基女儿。根据《贞观政要》的记载，事情原委如此：
贞观二年，隋通事舍人郑仁基女年十六七，容色绝姝，当时莫及。文德皇后访求得之，请备嫔御。太宗乃聘为充华。诏书已出，策使未发。……乃出敕曰：“今闻郑氏之女，先已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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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大诏令集》卷二五，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81页。
人礼聘，前出文书之日，事不详审，此乃朕之不是，亦为有司之过。授充华者宜停。”时莫不称叹。①
不过，《通鉴》认为此事发生在贞观八年（634）而不是二年（628）②。充华，戈直注释为：“唐制，女官号，九嫔之一。”③而《通鉴》胡注为：“充华，旧有之。唐六官之职无此官。”④根据《唐六典》注文，晋朝曾有“淑媛、淑仪、修容、修仪、婕妤、容华、充华为九嫔”⑤。所以，应从胡注，把充华理解为九嫔，应无问题。但是，郑仁基在隋朝官位通事舍人，在隋朝不过“从六品”⑥，级别并不高，何以他的女儿竟然会高封正二品呢？大概是看重郑家的士族背景。
唐太宗的嫔妃之中，徐贤妃的情况与武则天也有一比。《旧唐书》本传记载道：
太宗贤妃徐氏，名惠，右散骑常侍坚之姑也。生五月而能言，四岁诵论语、毛诗，八岁好属文。其父孝德试拟楚辞，云“山中不可以久留”，词甚典美。自此遍涉经史，手不释卷。太宗闻之，纳为才人。其所属文，挥翰立成，词华绮赡。俄拜婕妤，再迁充容。……永徽元年卒，时年二十四，诏赠贤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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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吴兢著、谢保成集校：《贞观政要集校》卷二，第113—114页。
②《资治通鉴》卷一九四，第6108—6109页。
③ 吴兢著、戈直注释本：《贞观政要》，长沙：岳麓书社，1994年，第82页。
④《资治通鉴》卷一九四，第6108页。
⑤《唐六典》卷二，第38页。
⑥《隋书》卷二八《百官志》下，北京：中华书局，1973年，第786页。
陪葬于昭陵之石室。①
徐贤妃的出身与武则天相似，徐氏属于文学世家，她的妹妹后来成为唐高宗的婕妤。与徐贤妃的文学相比，“兼涉文史”②的武则天，应该更接近业余爱好，这很可能是徐惠在贞观中不断获得升级的原因。原本，徐惠与武则天一样才人起家，但是先升为婕妤，正三品，再迁充容，正二品。去世以后获得追赠，获得贤妃（正一品）称号。武则天从贞观十一年（637）入宫，直到唐太宗二十三年（649）去世，她的品级竟然纹丝不动，始终是个才人。
虽然武则天不如徐贤妃有才华，但从初入宫的角度看，依然很委屈。徐惠的父亲徐孝德，长期担任地方州县小官，如县尉、县丞之类，仕途发展很不顺利。他历官的改善，与徐惠入宫有关。大约徐惠入宫之后，徐孝德因为对礼学有研究，曾经担任礼部员外郎（从六品上）之职，直到徐惠受到唐太宗的礼遇，应该是提升为婕妤的时候，他父亲才升任水部员外郎（从六品上），明显是父因女贵的关系③。
然而，武则天的父亲武士彟，“武德中，累迁工部尚书，进封应国公，又历利州、荆州都督”④。即使从利州都督来看，《元和郡县图志》记录利州为下都督府⑤，根据《旧唐书•职官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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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旧唐书》卷五一《后妃》上，第2167—2169页。
②《旧唐书》卷六《则天皇后本纪》，第115页。
③参见刘子凡：《唐代徐氏家族及其文学家传》，荣新江主编：《唐研究》卷一七，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287—304页。
④《旧唐书》卷五八《武士彟传》，第2317页。
⑤ 李吉甫著：《元和郡县图志》卷二二《山南道三》，贺次君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95年，第563页。
下都督府都督，从三品①。工部尚书，正三品。国公，“从一品，食邑三千户”②。唐朝建国之初，武士彟被封为太原元谋功臣，具有“约免一死”的法律特权③。如此高官，等级与影响皆非徐孝德可比，然而他们的女儿在命妇之制中，竟然都享有同一“才人”封号，武则天的委屈太过明显。
武则天入宫，史书的记载更多集中在太宗闻其美貌等事上，通过以上比照其他才人的情况，问题显然更加复杂。虽然制度规定中，才人之下尚有其他宝林、御女、才女等名号，但我们看到更多的例证是才人，才人之下的名号很少见到实例。因为连罪犯家属的册封，如李瑗妻、上官婉儿都是直接册封为才人，很可能才人就是实际嫔妃中最基础的一个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