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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武士彟的唐朝历官

作者:孟宪实 当前章节:57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42

理解武则天才人名分的获得,包括这个名号带给武则天的委屈,其实都不该从美貌与否去考虑,作为帝国的主人,在婚姻之类的问题上,政治与社会的考虑是不可避免的。而理解武则天入宫,关键还应该从她的父亲武士彟身上去寻找根据。

武氏在唐朝的历史,自然是从武士彟开始的。武士彟从太原时代起,就追随唐高祖李渊,以太原元从功臣的身份,很快进入武德时期的中央权力中心。《旧唐书•武士彟传》,讲述武士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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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旧唐书》卷四四《职官三》,第1917页。

② 《唐六典》卷二,第37页。

③《旧唐书》卷五七《刘文静传》,第2294页。

太原起兵过程中的功绩,主要有三件事:其一是向李渊“进兵书及符瑞”,李渊的回答是:“幸勿多言。兵书禁物,尚能将来,深识雅意,当同富贵耳。”显然,武士彟是推动李渊起兵的众人之一,而李渊的回答是赞赏并相约同富贵;其二,当王威、高君雅怀疑李渊动向的时候,是武士彟说服两人,没必要无事生非;其三,留守司兵田德平也怀疑李渊募兵的问题,想促使王威、高君雅调查李渊,武士彟再次说服了田德平,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暗中保护李渊,且有献兵书祥瑞的举动,证明武士彟与李渊已经为一党,积极为起兵做准备,排除敌对阵营的险情。所以“义旗起,以士彟为大将军府铠曹。从平京城功,拜光禄大夫,封太原郡公”①。不过,在这段文字之后,《武士彟传》突然出现这样一段文字:

初,义师将起,士彟不预知,及平京师,乃自说云:“尝梦高祖入西京,升为天子。”高祖哂之曰:“汝王威之党也。以汝能谏止弘基等,微心可录,故加酬效;今见事成,乃说迂诞而取媚也?”

文字的内容与上文存在明显矛盾,否定武士彟的含义十分清楚。对于太原起兵,武士彟到底参加没有?这里说的是“不预知”,具体含义令人难以明白。参与密谋是预知的话,也许他确实没有预知。但是,他如果不知道李渊动态,那么献兵书和符瑞,岂不是陷李渊于不义?也难以理解李渊同富贵的说法。平京师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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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旧唐书》卷五八《武士彟传》,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2317页。

武士彟明明获得提升,为什么忽然斥责他是王威之党?叙述梦境之词,不过是另一种献符瑞而已,李渊为什么忽然前后判若两人?对照《攀龙台碑》,武士彟所谓献兵书,就是他自己写的三十卷《古今兵要》,而符瑞正是自己的一个梦境,梦见李渊骑马登天,手把日月。《武士彟传》这段前后矛盾的文字,应该是后武则天时代加入的,否定武士彟有利于否定武则天。在本卷的“史臣曰”中,关于武士彟的评论是:“武士彟首参起义,例封功臣,无戡难之劳,有因人之迹,载窥他传,过为褒词。虑当武后之朝,佞出敬宗之笔,凡涉虚美,削而不书。”这里承认武士彟“首参起义,例封功臣”,至于褒美之词,认为是出于许敬宗之手,但最后是“削而不书”①,即传记中已经把虚美的文字删削了。那么,讽刺否定的文字呢?自然是删削同时的行动结果。

武士彟后来的种种高级评价,如《攀龙台碑》,完全可以说是“因人”的,因为武则天当了皇后,特别是当了皇帝,对于武士彟的书写当然无所不用其极,尽力吹捧。但武士彟参加太原起义,是太原起义功臣,这个事实是不必“因人”的。武德元年(618)八月六日,高祖下诏表彰晋阳起兵功臣,《唐会要》对诏书的记录较全:

朕起义晋阳,遂登皇极,经纶天下,实仗群材。尚书令秦王、右仆射裴寂,或合契元谋,或同心运始,并蹈义轻生,捐家殉节,艰辛备履,金石不移,论此忠勤,理宜优异。官爵之荣,抑惟旧典;勋贤之议,宜有别恩,其罪非叛逆,可听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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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旧唐书》卷五八,第2318页。

一死。其太原元谋勋效者,宜以名闻。及所司进簿,尚书右仆射裴寂、纳言刘文静加恕二死。左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都水监赵文恪、右屯卫大将军窦琮、卫尉少卿刘政会、鸿胪卿刘世龙、吏部侍郎殷开山、左翊卫大将军柴绍、内史侍郎唐俭、库部郎中武士彟、骠骑将军张平高、左骁卫长史许世绪、李思行、李高迁等,并恕一死。①

太原元从功臣,一等功三人李世民、裴寂、刘文静,可恕二死;二等功臣十四人,可恕一死。武士彟属于二等功臣,史载昭然。武德元年(618),武士彟与武则天的母亲杨氏尚未结婚,武士彟的功臣名誉,与武则天毫无关系。

我们今天看到的记载,是经过后武则天时代史家删削之后的。因此无法窥知原来史书如何写武士彟的“褒词”。或者,圣历二年(699),由武则天朝廷“大手笔”撰写的《攀龙台碑》,可以反映部分“褒词”的内容。攀龙台即武士彟的陵墓,此前称作“昊陵”,因为重新命名,李峤受命撰写此碑文,其内容通过了武则天时代政治观念的审查,获得武则天的首肯是毋庸置疑的。②

其次,有关武士彟的唐朝历官。武士彟在唐朝的历官,不过是武德与贞观两朝,但经历却并不平坦。在武德朝,武士彟担任的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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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会要》卷四五《功臣》,第935页。此内容也见《唐大诏令集》卷六四《铁券》,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353页。所录诏书是节选,没有完整的名单。《册府元龟》有完整名单,见卷一三三《帝王部•褒功第二》,第1465页。另外,《旧唐书•刘文静传》所附诏书,名单完整。

②李峤:《攀龙台碑》,《全唐文》卷二四九,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495—1499页。

高职事官是工部尚书,对此《旧唐书•武士彟传》已经有记载。不过,《攀龙台碑》记录更具体,为“(武德)三年,拜工部尚书”。根据《册府元龟》所记载,李渊让武士彟出任工部尚书的时候,武士彟百般谦让推辞:“唐武士彟,武德中为工部尚书判六尚书,赐实封八百户。士彟为性廉俭,期于止足,殊恩虽被,固辞不受。前后三让,方遂所陈。”①这类记载很可能也属于“褒词”的一部分,但武士彟出任工部尚书是可以肯定的,而具体时间为武德三年(620)至武德末。②

工部尚书,是六部之一,六部尚书加上左右仆射,合称“八座”,是非常重要和荣誉的职位。与此同时,武士彟还担任宫廷宿卫之职。《册府元龟》卷八五三记载:“武士彟,武德中,检校右厢宿卫。”③《攀龙台碑》也说他“兼知南北牙兵马判六曹尚书”。所谓判六曹尚书,当与上文《册府》所载“为工部尚书判六尚书”为一事。南北牙兵马,即是指中央宿卫,用的是汉代南北军的典故,与《册府》记录相印证,证明武士彟担任中央保卫工作的领导人是没有问题的。

武德末期,武士彟转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攀龙台碑》记道:“杜伏威初行僭逆,辅公祏继以乱亡。泉薮未惩,萑蒲犹在。帝思俾乂,遂纡时哲,以本官权检校扬州大都督府长史。”辅公祏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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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王钦若等编纂:《册府元龟》卷四六四《台省部•谦退第二》,周勋初等校订,南京:凤凰出版社,2007年,第5244页。

②严耕望《仆尚丞郎表》把武士彟任工部尚书时间定为武德三年至七年,初稿1952年,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1041页。武士彟的工部尚书之职,武德末屈突通继任,时间当在玄武门事变之后。所以很可能武士彟的任职一直到玄武门事变,之后改任专职的扬州大都督府长史。

③《册府元龟》卷八五三《总录部•姻好》,南京:凤凰出版社,第9937页。

是武德六年(623)八月,搅动江淮。到第二年三月,即被赵郡王李孝恭平定。不久,朝廷以李孝恭为扬州大都督,李靖为都督府长史。从碑文的内容看,武士彟到扬州任都督府长史,是在辅公祏叛乱平定之后,所谓“辅公祏继以乱亡”,当时江淮地方上还没有肃清残余,不安定的因素还存在。那么,这是在什么时间呢?李孝恭担任大都督的时间不长,“寻征拜宗正卿。九年,赐实封一千二百户”①,这是《旧唐书•李孝恭传》的记录。而李靖作为大都督府长史,武德八年(625),“突厥寇太原,以靖为行军总管,统江淮兵一万,与张瑾屯太谷。时诸军不利,靖众独全。寻检校安州大都督”。武德九年(626),李靖还出任过灵州道行军总管。如此,武士彟出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应该在武德八年(625)李靖离开之后。扬州是大都督府,长史虽然只是从四品上之官,但因为是本官检校,属于临时性任务,总体上的地位并未降低。

武士彟在扬州期间,意外地躲过了长安的玄武门事变。虽然如此,他的政治轨迹由此展开另外一幅图景,如同好运气突然中断一样。李世民控制中央之后,曾经召集地方大员“入朝”。《攀龙台碑》的记载是:“九年,太宗以储宫统事,乃征帝入朝,宠赐频繁,事以殊礼。”其实,当时各地的大员都被召入朝,武士彟如此,幽州大都督府都督李瑗也如此。但李瑗是李建成的人,担心李世民报复,在幽州发动叛乱未遂,被王君廓杀掉②。武士彟在玄武门事变的整个过程中,立场并不清楚,但从他贞观时期的经历估计,他应该是站在朝廷立场上的,因为贞观时期他的历官一直走着一个平缓的下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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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旧唐书》卷六〇,第2348—2349页。

②《旧唐书》卷六〇《庐江王(李)瑗传》,北京:中华书局,第2351—2352页。

玄武门事变不久,武士彟调任豫州都督,《攀龙台碑》记录的是:“使持节豫、息、舒、道等四州诸军事,豫州都督”。豫州是武德四年(621)平定王世充以后设立的,最初称作总管府,武德七年(624)改为都督府,贞观元年(627),废豫州都督府,变为普通的豫州。武士彟来任职的时候,豫州尚未从都督州变为普通刺史州,即使如此,因为豫州地位无法与扬州相比,虽然豫州都督(从三品)比扬州长史从四品上高一阶,但因为两者地位不同,武士彟遇到的问题似乎是明升暗降,更不用说他原来的中央官职工部尚书了。

贞观元年(627),武士彟在豫州都督的位置上不足一年,又被调往利州担任都督。利州的原都督李孝常,阴谋政变,事未发而被破获,时间是贞观元年(627)的十二月。《攀龙台碑》说道:“利州都督义安郡王孝常称乱剑南,扇动夷落。孝常诛死,余党分窜,劫掠未息。朝廷患之,太宗博访群寮,咸以为非帝不可。贞观元年,拜利、隆、始、静、西、龙等六州诸军事,利州都督。”武士彟就任利州都督,取代犯罪诛死的李孝常,按照碑文的意思,是解决了朝廷的一个大难题,别人无法完成这个任务,所以才派武士彟去担当重任。其实,李孝常的谋反,主要是在长安进行的,他联合一些禁卫军的军官,图谋不轨,并不是在利州广泛动员以与中央对抗。武士彟到利州接替李孝常,一是因为这里出现了空缺,二是因为豫州的都督府被取消,武士彟应该得到安排。利州,按照《旧唐书》卷三九《地理二》的记录,有户口9628,远不如豫州人口数量,也是下都督府。从豫州到利州,对于武士彟而言,是平级调动。既然没有升级,这种频繁的调动显然是没有价值的。

贞观五年(631),武士彟“改授荆、峡、澧、朗、岳、果、松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大都督”。在利州都督的任上,武士彟整整坚持了四年。在唐朝,官员的任职,一般的情况下都是三年或者四年一任的,尽管《攀龙台碑》一再强调武士彟在利州都督的任上业绩突出,受到皇帝的亲自表扬,但是竟然没有在官职升迁上有所体现。贞观五年(631)的这次工作调动,武士彟的官职可以看作是提升,因为碑文上明确把荆州都督府写作是大都督府。不过,《旧唐书》卷三九《地理二》的记载也很明确,说荆州原来确实是大都督府,但是在贞观二年(628),“降为都督府,惟督前七州而已”。有关都督府等级的规定,《唐会要》有记载,“武德七年改大总管府为大都督府,管十州已上,为上都督府,不满十州,只为都督府”①。所以贞观时期,荆州只是都督府,绝不是大都督府。后来在唐高宗时期荆州升为大都督府,但那是后话。碑文使用的依然是一个不真实的概念②。这就是说从利州都督到荆州都督,武士彟依然是平级调动,他品阶依然是从三品,没有获得升迁。在荆州都督的岗位上,武士彟一任又是四年,直到贞观九年(635)死在这个岗位上。

武士彟在贞观时期的历官,比较武德时期,下降是很明显的。在唐朝职官制度内重外轻的唐朝前期,即使在外任上品级更高,也比不上品级低的中央官③。武士彟在武德时期出任工部尚书,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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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会要》卷六八《都督府》,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1411页。

② 《唐六典》的都督府名单中没有荆州,可能是在开元时代被取消。《唐六典》卷三,陈仲夫点校,北京:中华书局,1992年,第72页。

③宁志新先生在《武则天与唐高宗》一文中指出:玄武门事变后,“武氏家族也受到冲击,武士彟本人被免去工部尚书头衔,长期辗转于豫州、利州、荆州,官品虽未降低,但在初唐重京官、轻外官的政策下,实际已遭贬黜”。见阎守诚主编:《武则天与文水》,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第31—39页。本文十分赞同这个意见。

贞观时期只能在地方的都督之职上东西奔波,甚至连品级都达不到武德时期。之所以如此,一个很重要的推测是政治站队问题,以武士彟这样的太原元从功臣,在贞观时期只能在地方上沉浮,最大的可能便是玄武门事件中的立场在唐太宗看来大有问题。武士彟在贞观时期的不如意是明显的,尽管《攀龙台碑》利用文学手法尽量想混淆这一点,但现在看来,还是无济于事。

唐太宗既然如此对待武士彟,完全可以永远对武家置之不理,为什么还是娶了武士彟的女儿武则天呢?现在所见史书的书写,不管是美貌还是才貌,应该都不是要点,武士彟依然是最该追究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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