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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武士彟之死

作者:孟宪实 当前章节:56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42

武士彟的经历在贞观时期平平淡淡,但在贞观九年(635),就在唐高祖李渊去世的时候,武士彟的生命忽然爆发出最后一段高潮,令人刮目。《攀龙台碑》是这样记述的:“九年,唐高祖崩。帝奉讳号恸,因以成疾。太宗遣名医诊疗,道路相望,医以病候将深,劝令进药。帝因举声大哭,呕血而崩。敬想忠义之风,缅惟臣主之分。求诸古昔,未之闻也。时年五十九。”①除去文学夸张部分,武士彟因为唐高祖的驾崩,悲伤过度,一命呜呼,这应该是一个基本事实。

唐高祖驾崩,是贞观九年(635)五月六日,《唐会要》记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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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李峤:《攀龙台碑》,《全唐文》卷二九,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2515—2523页。

“贞观九年五月六日崩于大安宫垂拱前殿(年七十),其年十月庚寅,葬献陵。”①根据唐高祖的《遗诏》,“其方镇岳牧在任官人,各于治所举哀三日”②。作为荆州都督的武士彟,当然属于岳牧之官,对于太上皇的追悼仪式,包括荆州在内都应该举哀三日。荆州到长安,根据《元和郡县图志》所载襄阳至长安和襄阳至荆州的距离,是1720里③,全国同日举哀是制度要求,得到消息的各地,立刻进入哀悼时间。《神尧遗诏》中也是这样指示的:“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无禁嫁娶饮酒食肉”之语,可以理解为太上皇驾崩的消息达到之后,举三日之哀。

武士彟应该就是在举哀期间去世的。《攀龙台碑》的记述,“帝奉讳号恸,因以成疾”,“因举声大哭,呕血而崩”等文字应该是如实描述,可能是过度悲伤导致心脏病突发。然后,“太宗遣名医诊疗,道路相望,医以病候将深,劝令进药”。如果武士彟在荆州,这很难理解,1720里的路程,朝廷得知武士彟得病已经多日,再不断地派遣医生前往,“道路相望”,怎么可能呢?如果人在长安,这是不难理解的,但是远在荆州,这实在太难做到。所以,此时的武士彟,人应该在长安,住在自己的老宅子里,因为身份所在,自然参加长安的追悼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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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会要》卷一《帝号》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2页。《旧唐书》的《高祖本纪》《太宗本纪》记载与《会要》一致。

②《神尧遗诏》,载《唐大诏令集》卷一一,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66—67页。

③《元和郡县图志》卷二一《山南道二》,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528页。不过,《太平寰宇记》记载荆州“西北至长安一千六百五十五里”,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第2833页。可以考虑计算方式不同,有误差,这里取其较远之义,不再细究。

从武士彟在贞观时期的经历,可以理解他在太上皇举哀期间的悲恸。武士彟追随高祖太原起兵,一路高歌夺取长安,然后平定全国,建立了新的统一的大唐帝国。他的身份地位和官职,也在武德时期达到人生顶峰,但是他的命运跟随着唐高祖,随着玄武门事变的发生,陡然跌入低谷。唐高祖后来住进大安宫,这里正是武德时期的秦王府。从现在所知的情况看,贞观时期,唐高祖其实一直属于监视居住,如同武士彟一直控制使用一样。贞观六年(632)二月,唐太宗要上九成宫,姚思廉提出谏议,而唐太宗辩解说:“朕有气疾,暑辄顿剧,往避之耳。”接着,监察御史马周上疏,其词如下:

东宫在宫城之中,而大安宫乃在宫城之西,制度比于宸居,尚为卑小,于四方观听,有所不足。宜增修高大,以称中外之望。又,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视膳。今九成宫去京师三百余里,太上皇或时思念陛下,陛下何以赴之?又,车驾此行,欲以避暑;太上皇尚留暑中,而陛下独居凉处,温清之礼,窃所未安。……上深纳之。①

唐太宗的“气疾”是家族病,高祖李渊也患有此病,既然太宗需要避暑,太上皇自然也需要②。按马周的说法,大安宫不是一个宽敞的建筑,名义上虽然与皇宫差不多,但实际上“有所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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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一九四,北京:中华书局,1956年,第6094—6095页。

②《资治通鉴》就记录说“上皇自去秋得风疾”云云。《资治通鉴》卷一九四,第6112页。

总之,史书虽然记录了唐太宗接受了马周的建议,但从中不难看出,高祖李渊的状态大有问题。这样的事情,既然史书记录下来,那么唐朝的当时,恐怕也大为人知。远在外地任职的武士彟,自然也不会不了解。但是,此事如何对外人道,只能埋在心底。

武士彟的遭遇,他自己心中何尝无数?但是,这其中的缘由典故,也无法对外人道,只能默默承受。现在,跟自己命运丝丝相扣的太上皇终于驾鹤西去,这让举哀中的武士彟终于找到了一个爆发的气孔。大臣哭皇帝或者太上皇,自然是情理中事,多数的人应付礼仪远远胜过情感抒发,而对于武士彟这样背景的人而言,这一哭便带出了多年的郁闷情结,先是一病不起,接着吐血而亡。太上皇创建了唐朝,但是在生命的最后十年,却如同囚犯一样活着。看看《神尧遗诏》所说“久厌干戈,常思闲逸。是以拂衣高谢,归老栎阳,爰委万机,属之才子,所授得人,遐迩宁辑,四海清宴,八表来庭,养志怡神,于今十载”。玄武门政变如同没有发生过一样,唐太宗的血腥夺权在这里被轻轻地说成是太上皇厌政,委任了唐太宗接班,最后的诏书还在大书特书唐太宗的功劳。想想过去,再看看未来,武士彟能看到希望吗?太上皇已经完成了人生,不满六十岁的武士彟,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尽头呢?多年忧郁和未来的无望,引发了身体的极度不适,武士彟就此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享年只有五十九岁。

武士彟之死,既然是这样的一种方式,就当时的伦理观念而言,理所当然地成为一个事件,造成了官场的轰动。所谓忠君爱国,不过是日常政治伦理教育的老生常谈而已,但真的有人会因为皇帝的去世而伤心绝命,意外与震撼是可想而知的。同时,相应的分析推理如影随至,武士彟与太上皇刻骨铭心的关系,两个人在贞观时期的相似遭遇,凡此等等,即使不是人们当众议论的话题,也会成为人们私下讨论的重点。如此,对于唐太宗的朝廷而言,压力就这样地出现了。武士彟的行为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挑剔,无论怎么说显然更接近忠烈,对此,绝对不可能去打压,只有承认、表彰,才不会违背众意。

根据《神尧遗诏》,可以认定武士彟之死,发生在遥远的荆州。如果因为什么特殊的原因,太上皇去世的时候,恰好武士彟在长安,那么我们以上推测唐太宗的送医问药关怀就应该是事实,那么武士彟之死造成的轰动就会更大。长安是政治中心,太上皇驾崩是朝廷大事,一时间会成为长安的核心事件,而武士彟的悲壮死亡,无疑会为这件大事加续了一个巨大的悲壮结局。长安从来都是政治谣言的发源地,而武士彟与太上皇的故事,对于政治想象而言,无疑具有极大的发挥空间。是否善待太原起兵的元从功臣,因此会成为一个现实政治的思考对象,具体而响亮。

多年不太涉及的一个概念,正是在高祖去世的这个过程中被提取出来,这就是太原元从功臣。《册府元龟》所记《髙祖山陵毕赐元从功臣及营奉百姓恩泽诏》,是在献陵葬后发布的,其内容如下:

髙祖太武皇帝天纵神武……德被于四海,休烈光于千载,巍巍荡荡,无得而称焉。朕嗣膺宝祚,夙夜兢惕,思述先志,被之率土,其内外姻戚、平生故旧、太原从官人及历试之所文武僚佐,爰洎胥吏,往虽每降国恩,恐未周悉,或才用不申,阶品屈滞,或家道贫匮,子孙沉沦,须有矜量,咸使得所。先朝优劳庶政,惟以恤民为本。诸州都督刺史政绩可称者,具名奏闻。其诸州百姓,营奉山陵,宜量有蠲免,可令有司详为条例闻奏,并务从优厚,称朕意焉。贞观九年十一月。①

其中“内外姻戚、平生故旧、太原从官人”都是要给予优待的范围,十分值得重视。而“太原从官人”②,在《册府元龟》的另一处写作“太原元从官人”,显然这便是太原元从功臣。

武士彟是太原元从功臣,而且是比较有代表性的功臣。《攀龙台碑》尽量描写唐太宗对武士彟丧事的重视。唐太宗表示了应有的哀悼,高度肯定武士彟的忠孝行为。皇帝命令史官把武士彟的先进事迹记录下来,并“追赠礼部尚书,配食太上皇庙……官造灵舆,送达故乡。仍委本州大都督英国公李勣监护丧事。缘丧所须,并令官给。遣郎中一人驰驿吊祭,谥曰忠孝公。礼也”。其实,这都是按照礼仪规定进行的,包括追赠官。礼部尚书,正三品,终于在死后武士彟获得了生前最高官职相似的官位。根据武士彟的遗愿,归葬山西文水,“遗令归葬文水,因山为坟”。

不过,武士彟并没有因为是太原元从功臣而获得陪葬献陵的结局,他最终葬在了自己的老家文水。《唐会要》的说法是:“旧制,凡功臣密戚,请陪陵葬者,听之。”③显然,陪陵葬是个很重要的荣誉。在我们获知的《献陵陪葬名氏》中,除了高祖李渊的亲人以外,确实有功臣,但没有武士彟。这个名单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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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册府元龟》卷七七《陵寝下•优劳》,南京:凤凰出版社,2006年,第434页。

②《册府元龟》卷六三《帝王部•发号令第二》,南京:凤凰出版社,2006年,第672页。

③ 《唐会要》卷二一《陪陵名位》,第479页。

楚国太妃万氏、馆陶公主、河间王孝恭、襄邑王神符、清河王诞、韩王元嘉、彭王元则、道王元庆、郑王元懿、虢王元凤、酆王元亨、徐王元礼、滕王元婴、邓王元裕、鲁王元夔、霍王元轨、江王元祥、密王元晓、并州总管张纶、荣国公樊兴、平原郡公王长楷、谭国公邱和、巢国公钱九陇、刑部尚书刘德茂、刑部尚书沈叔安。①

为什么没有武士彟,我们今天无法获得背后的原因。根据《册府元龟》的记载,武德元年(618)八月,唐高祖定太原功臣,其文如下:

唐高祖武德元年八月下诏曰:“朕自起兵晋阳,遂登皇极,经纶天下,实仗群才。尚书令秦王世民、尚书右仆射寂,或契合元谋,或同心运始,并蹈义轻生,捐家殉节,艰辛备履,金石不移,论此忠勤,特宜优异。官爵之荣,抑惟旧典,勋贤之议,宜有别恩。其犯罪非叛逆,可听恕一死。其太原元谋勋效者,宜以名闻。”及所司进簿裴寂、刘文静如恕二死。长孙顺德、刘弘基、赵文恪、窦琮、刘政会、刘世龙、殷开山、柴绍、唐俭、武士彟、张平高、许世绪、李思行、李高迁并恕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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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唐会要》卷二一《陪陵名位》,第480页。

②《册府元龟》卷一三三《帝王部•褒功第二》,南京:凤凰出版社,2006年,第1465页。同样内容也见《唐会要》卷四五《功臣》,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第935页。根据《旧唐书•刘文静传》,李世民也在“特恕二死”之列。

在太原功臣中,拥有“特恕二死”特权的人,在贞观九年(635),只有当今皇上李世民,而裴寂死于贞观四年(630),刘文静死于武德二年(619)。拥有“约免一死”特权的人共十四人。毫无疑问,这个人群,就是太原功臣的代表人物。

但是,在这个最有代表性的太原功臣名单中,竟然没有一人陪葬献陵。玄武门事变之后,武德九年(626)十月,唐太宗再搞一次功臣评定,其中太原功臣再次成为功臣的包括裴寂、长孙顺德、柴绍、刘弘基、唐俭、张平高等人①。这些人似乎无法陪葬献陵了,因为他们已经成为新君主的功臣。即使如此,所谓“功臣密戚”陪陵葬的说法依然无法理解。或者,高祖的功臣密戚都没有提出申请?这恐怕是最有可能的。武士彟在两《唐书》的位置都是唐高祖的大臣,他之所以没有陪葬献陵,不是地位不够,而是他或者家属没有这个意愿,毕竟,从现实政治的立场出发,作为唐高祖的大臣,在贞观时代并不是什么正面的资源。

武士彟没有转身成为唐太宗的功臣,这与长孙顺德、唐俭等人大不一样,所以作为太原功臣,武士彟的代表性似乎更强。他在唐高祖举哀期间的表现,应该更强化了这个印象。于是,不管唐太宗内心深处是多么不喜欢武士彟,但是武士彟的统战资格实在是太强硬了。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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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旧唐书》卷五七《刘文静传》所附,第2294—2295页。

②罗元贞先生著《关于武则天的故乡和出生地》一文,在“武则天只能出生于长安”题目下谈及武士彟在贞观时期的地位,认为武士彟在玄武门政变中,“是坚决支持和拥护李世民的。所以,政变后,唐太宗就重用他,派他出任地方军事长官”。本文的观点与此完全不同。见罗元贞点校:《武则天集》,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306页。

唐太宗的统战动作,最后落实在武则天身上①。五品才人,不管对于武家而言是多么委屈,皇帝毕竟还是迎娶了武则天,尽管都是表面文章,但是对于长期遭受唐太宗朝廷冷落的武家而言,这个表面文章的价值很高。唐太宗表达了宽宏大量的皇恩,武家必须接受②。至于这个统战的政治动作的后来影响,自然是谁都无法预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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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赵剑敏曾著《武则天与唐太宗的情史钩稽》一文,认为武则天始终不得唐太宗宠爱,这也是一个有价值的思考角度,这也可以看作是统战婚姻的必然结果。载《武则天与偃师》,天津:历史教学社,1997年,第167—175页。

②赵文润先生认为太宗娶武则天,一是因为美貌,二是出于对已故武士彟的怀念,三是出于对杨氏母女相依为命的怜悯。见《武则天为才人的史实考释》,原载《陕西历史博物馆馆刊》第13期,西安:三秦出版社,2006年,收入作者《武则天与唐高宗新探》,西安:三秦出版社,2008年,第1—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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