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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永徽政治”问题的提出

作者:孟宪实 当前章节:35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42

如何看待永徽时代的唐朝政治,传世史书并非口径一致。《旧唐书》在评价唐高宗的时候,并没有专就永徽这个时期做出特有的评价,还没有发明“永徽政治”这样的概念。当然,《旧唐书》是对唐高宗做出否定评价的,在《高宗本纪》之后的“史臣曰”中,表现很充分,其文如下:

史臣曰:大帝往在藩储,见称长者;暨升旒扆,顿异明哉。虚襟似纳于触鳞,下诏无殊于扇暍。既荡情于帷薄,遂忽怠于基扃。惑麦斛之佞言,中宫被毒;听赵师之诬说,元舅衔冤。忠良自是胁肩,奸佞于焉得志。卒致盘维尽戮,宗社为墟。古所谓一国为一人兴,前贤为后愚废,信矣哉!①

《新唐书》对于高宗的评价同样不高,在《高宗本纪》之后的“赞曰”中,也把武氏之乱很自然地归罪于唐高宗,其辞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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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旧唐书》卷五《高宗本纪》下,北京:中华书局,第112页。

赞曰:小雅曰:“赫赫宗周,褒姒棕之。”此周幽王之诗也。是时,幽王虽亡,而太子宜臼立,是为平王。而诗人乃言棕之者,以为文、武之业于是荡尽,东周虽在,不能复兴矣。其曰棕者,甚疾之之辞也。武氏之乱,唐之宗室戕杀殆尽,其贤士大夫不免者十八九。以太宗之治,其遗德余烈在人者未远,而几于遂绝,其为恶岂一褒姒之比邪?以太宗之明,昧于知子,废立之际,不能自决,卒用昏童。高宗溺爱衽席,不戒履霜之渐,而毒流天下,贻祸邦家。呜呼,父子夫妇之间,可谓难哉!可不慎哉?①

对于高宗的评价,都是从武则天出发的。《旧唐书》的史臣曰说是高宗荡情于帷薄,于是使得原本还是有贤可称的高宗“顿异明哉”,成为前贤后愚。《新唐书》认为,武氏之祸甚于褒姒,不仅唐高宗有责任,甚至确立唐高宗太子地位的唐太宗也有责任,从而导致“毒流天下,贻祸邦家”。

那么,所谓永徽政治,从何而来呢?高宗使用的年号多达十五个,为什么只对永徽情有独钟呢?此事肇始于《新唐书》,《资治通鉴》再接再厉,因而形成了一种历史概念。《新唐书》对于永徽政治的评价,放置于长孙无忌传中,其内容如下:

初,无忌与遂良悉心奉国,以天下安危自任,故永徽之政有贞观风。帝亦宾礼老臣,拱己以听。纲纪设张,此两人维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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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新唐书》卷三《高宗本纪》,第79页。

也。既二后废立计不合,奸臣阴图,帝暗于听受,卒以屠覆,自是政归武氏,几至亡国。①

《新唐书》的《长孙无忌传》,在介绍长孙无忌死后才有这段评论的。事实上,《新唐书》的这个看法,是把长孙无忌与褚遂良的失败,看成了唐朝这一时期政治的转折点,从此以后“政归武氏,几至亡国”。永徽六年(655)十月,高宗下诏立武则天为皇后,下月正式册封。而此前的九月,褚遂良被贬官潭州都督。虽然长孙无忌被治罪“被自杀”是在后来的显庆四年(659),但比较而言,永徽时期基本上是长孙无忌、褚遂良的辉煌时期,而进入显庆时期他们彻底失败。所以,高度评价永徽时期,其实质意义是从一个角度对显庆此后的政治进行否定。

《资治通鉴》继承了《新唐书》的这种思维和具体说法,但是《通鉴》把他的评价文字放在永徽元年(650)正月,其具体表述如下:

有洛阳人李弘泰诬告长孙无忌谋反,上立命斩之。无忌与褚遂良同心辅政,上亦尊礼二人,恭己以听之,故永徽之政,百姓阜安,有贞观之遗风。②

《新唐书》把对永徽政治的评价放在长孙无忌“被自杀”之后,而《通鉴》把自己的评价放在永徽之初高宗与长孙无忌关系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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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新唐书》卷一〇五《长孙无忌传》,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4022页。

②《资治通鉴》卷一九九,中华书局点校本,1957年,第6270—6271页。

洽之时,反映了司马光的独特用心。同时,《通鉴》不直接表示对显庆之后政治的否定,仅保留对永徽政治的正面评价。但是,《通鉴》如此安排,并不表明与《新唐书》的用意不同。在显庆四年(659)八月,记录于志宁被贬荣州刺史之后,《通鉴》有一句不太引人注意的评价:“自是,政归中宫矣。”①《通鉴》的做法,不再像《新唐书》那样大段地使用否定性评价,但是否定的文字依然存在。不仅如此,因为作者用意更隐蔽,显然更容易使读者接受。这就是说,比起《新唐书》那样态度鲜明的否定性评价,《通鉴》的文字技术性处理,对于实现同样的目标,效果更佳。

所以,永徽政治这样的概念,是《新唐书》首先发明的,其后《通鉴》继承并发扬。那么,这些著作在使用永徽政治这个概念的时候,论证的视角和特有的立场又是怎样的,对此我们也应该给予足够的重视。

《新唐书》:初,无忌与遂良悉心奉国,以天下安危自任,故永徽之政有贞观风。

《通鉴》:无忌与褚遂良同心辅政,上亦尊礼二人,恭己以听之,故永徽之政,百姓阜安,有贞观之遗风。

无论是《新唐书》还是《资治通鉴》,他们在评价永徽政治有贞观之遗风的时候,首先强调的是长孙无忌和褚遂良。《新唐书》用了两个词汇,一是悉心奉国,一是以天下为己任。唐高宗在永徽政治如何,《新唐书》未提一字。《通鉴》也是先强调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同心辅政”,但提及高宗,说高宗尊礼二人,恭己以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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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资治通鉴》卷二〇〇,第6317页。

显然,在《通鉴》的这个描述中,依然是以长孙无忌、褚遂良为主,高宗不过是无为听从而已,是一种从属地位。当然,《通鉴》还提到另外一点,即“百姓阜安”,这算是一种社会标准。通过对比,我们发现《通鉴》还是发展了《新唐书》的永徽政治观念,把永徽有贞观遗风论证得更扎实。

讨论永徽政治,百姓的状态当然可以纳入讨论,不过,这里的重点显然是君臣关系。永徽政治之所以受到表扬,是因为唐高宗听从两位大臣的安排。而永徽之后的政治之所以受到批评,是因为唐高宗后来放弃了听从安排的习惯。对此,参与《资治通鉴》编写工作的范祖禹表述得十分清楚:

高宗即位之初,日引刺史问民疾苦,尊礼辅臣,恭己以听,故永徽之政有贞观之风。……不数年而悖谬昏惑,忠臣不可谏,骨肉不相保,虽享国之日久,卒成武氏之篡,何哉?初亲贤,后用佞也。①

范祖禹《唐鉴》此论,可以看作是《通鉴》的注释与发展。在这里,辅臣即忠臣,尊礼辅臣即是尊礼忠臣,后来放弃这种尊礼,所以导致后来的灾难。范祖禹不仅继承了《通鉴》的观点,还有深入论证,即君主亲近什么人直接导致了政治后果的天壤之别。

这样,从《新唐书》到《资治通鉴》把永徽政治的实质定性为君臣关系的良好,具体而言即唐高宗对长孙无忌、褚遂良的遵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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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范祖禹:《唐鉴》卷四《高宗》,西安:三秦出版社,白林鹏、陆三强校注,2003年,第92页。

对此,赵文润先生早就指出,《通鉴》等肯定“永徽之政”,是为了“颂扬长孙无忌、褚遂良为首的贞观元老宰相执政的格局”,而“永徽年间确实是唐朝国力强盛、疆域辽阔的辉煌时代。这主要应是唐高宗的政绩。要说其中有宰相辅政的功劳,那亦在情理之中”①。赵文润先生也承认永徽政治的积极价值,但是与《通鉴》等相反,不认为是宰相们的功劳,而是皇帝的功劳。

历史上,把如此短暂的一个时期进行概括评论是很罕见的,一般则是“文景之治”“昭宣中兴”“贞观之治”“开元盛世”这类时间较长、特征稳定的一个历史时期才会被集中评论。对于一个时期的历史评价,一定要有比较统一的稳定性,而永徽政治,从第五年出现废王立武问题,朝廷矛盾激化,真正稳定的永徽政治还不足五年。对于如此短暂的永徽政治提出系统的评价,其实是不妥当的。如上文所论,《新唐书》《通鉴》的这种做法,不过是一种论述策略,是为了突出唐高宗的错误变化,从而达到否定唐高宗的目的。

总之,唐高宗因为武则天的关系,受到历史的否定性评价,而所谓永徽政治的概念,从属于否定唐高宗这个更重大的论证目标,赞扬永徽这个短时期的政治,是为了全面否定整个唐高宗的政治。所谓“永徽之政”,完全是服务于特定观点的技术性论证策略。然而,这种叙述策略,对于影响读者的历史认识,显然不是可有可无的。认真对待永徽政治的评价,对于正确理解唐高宗不可回避。永徽政治到底应该怎么看,可以有多重分析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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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赵文润:《唐高宗再评价》,原载史念海主编《唐史论丛》1998年第7辑,收入作者《武则天与唐高宗新探》,西安:三秦出版社,2008年,第276—30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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