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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高宗的东宫旧部

作者:孟宪实 当前章节:62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42

唐高宗的旧臣,可以分作晋王府和东宫两个时期,史文有载,当然不是李勣一个人。

有这样的一个历史镜头出现在《张行成传》中:“太宗崩,与高季辅侍高宗即位于太极殿梓宫前。”②皇帝即位仪式上,是谁搀扶皇帝到尊贵的位置,这真的很重要吗?为什么史书专门要写上一笔呢?这至少表明高宗与两人关系的特殊。高宗即位之前,太宗驾崩之后,高层人事有所变动,史书如此记录:

二十三年五月己巳,太宗崩。庚午,以礼部尚书、兼太子少师、黎阳县公于志宁为侍中,太子少詹事、兼尚书左丞张行成为兼侍中、检校刑部尚书,太子右庶子、兼吏部侍郎、摄户部尚书高季辅为兼中书令、检校吏部尚书,太子左庶子、高阳县男许敬宗兼礼部尚书。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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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此前,从“旧臣”关系的视角讨论李勣与废王立武关系的并不多,任士英先生《李勣与唐朝前期的政局》一文,是为数不多值得参考的论文,《历史教学》1998年第9期,第16—18页。

②《旧唐书》卷七八《张行成传》,第2705页。

③《旧唐书》卷四《高宗本纪》上,第66页。

原来东宫重要官员,晋升为两省长官,当时马周已经去世,李勣正在外地,不久李勣也按计划晋升为尚书省长官。不过,这时候朝廷最大的长官是长孙无忌,“高宗即位,进拜太尉,兼扬州都督,知尚书及门下二省事如故”,后来他虽然辞去尚书省事,但是作为朝廷上实际的最高长官,长孙无忌的至高地位是公认的。

这里,东宫旧部人马开始与朝廷官职接轨,为新皇帝的即位铺设人事环境。于志宁成为专职的侍中,张行成兼任侍中并刑部尚书,高季辅兼任中书令和检校吏部尚书,许敬宗任礼部尚书①。这应该是既定的计划,新皇帝即位,原来东宫人马进入朝廷,负责各个重要部门。这些来自东宫属官的人马,在政治路线上是否具有一致的倾向呢?

张行成是高宗依靠的重要官员,高宗即位之后,地位也越来越重要。永徽初,晋州频发地震,让晋王出身的唐高宗很紧张,而只有张行成做出的解释让高宗很信服。《旧唐书•五行志》如此记载:

永徽元年四月一日,又震。六月十二日,又震。高宗顾谓侍臣曰:“朕政教不明,使晋州之地,屡有震动。”侍中张行成曰:“天,阳也;地,阴也。阳,君象;阴,臣象。君宜转动,臣宜安静。今晋州地震,弥旬不休,臣将恐女谒用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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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旧唐书•许敬宗传》记载此时的许敬宗担任的是右庶子。据严耕望先生考证,本纪记载误,且不是兼任。严耕望:《唐仆尚丞郎考》卷一五,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原版1957年),第822页。

臣阴谋。且晋州,陛下本封,今地屡震,尤彰其应。伏愿深思远虑,以杜其萌。”帝深然之。①

永徽元年(650),所谓“女谒用事”连影子也没有,最危险的自然是“大臣阴谋”,因为地震显示出君臣关系出现问题,本来应该是“君宜转动,臣宜安静”,但现在的状况是大臣不安静。正是在永徽元年(650)的正月,“有洛阳人李弘泰诬告长孙无忌谋反,上立命斩之”②。此事虽然已经过去,但是与地震结合起来分析,还是令高宗十分警惕。张行成这样的分析,长孙无忌一派官员,无论如何是说不出来的。而张行成如此主张,证明高宗对张行成的高度信赖,而张行成作为东宫旧部官员,与长孙无忌显然不是一个阵营的③。

很相似的一个问题,我们可以看看于志宁是如何回答唐高宗的。《旧唐书•五行志》:

永徽四年八月二十日,陨石十八于同州冯翊县,光曜,有声如雷。上问于志宁曰:“此何祥也?当由朕政之有阙。”对曰:“按《春秋》,陨石于宋五,内史过 曰:‘是阴阳之事,非吉凶所生。’自古灾变,杳不可测,但恐物之自尔,未必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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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旧唐书》卷三七《五行志》,第1347页。晋州地震事,《旧唐书•张行成传》也有如此记载,文字差异不大,第2705页。

② 《资治通鉴》卷一九九,第6270页。

③ 高宗与长孙无忌的关系,是理解永徽政治的关键。参见作者另文《永徽政治论》,樊英峰主编:《乾陵文化研究》六,西安:三秦出版社,2011年,第196—210页。

于人事。陛下发书诫惧,责躬自省,未必不为福矣。”①

对此,千万不要用现代科学观念去解释,认为于志宁具有朴素唯物主义精神,而张行成是唯心论。自然界出现异常,在天人感应的观念中,统治者就要实行问责,而通常皇帝也会因此反躬自责。与人事联系起来,是问责的一部分,也是政治斗争的一部分。于志宁不希望把陨石之事与当朝政治联系起来,所以如此回答,而高宗此问,未见得没有预定答案。既然于志宁不愿意回答,高宗自然不必追问。但是于志宁与高宗的距离感,因此也可以看得很清楚。于志宁虽然也应该看作是高宗的东宫旧部,但是于志宁之所以在李承乾倒台的时候安然,发挥作用的不是高宗,而是长孙无忌和唐太宗,于志宁至少从此变得更加谨慎。后来,高宗、武则天都把于志宁看作是长孙无忌一党,并非全然没有道理。

高宗对张行成的重视和重用都是没有问题的,永徽“二年八月,拜尚书左仆射,寻加授太子少傅”。永徽四年,固请乞骸骨,高宗曰:“公,我之故旧腹心,奈何舍我而去?”因怆然流涕。行成不得已,复起视事。九月,卒于尚书省,时年六十七②。这是高宗亲口说的话,张行成是自己的“故旧心腹”。可惜,唐高宗现在只是名义上的皇帝,这些自己信赖的人并不能真正掌握实权,而后来高宗要夺回自己的权力,那就是废王立武,张行成却因为先走一步,而没有机会参与那场重要的政治斗争。

高季辅的情况比张行成还糟。“永徽二年,授光禄大夫,行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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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旧唐书》卷三七《五行志》,第1350页。

② 《旧唐书》卷七八《张行成传》,第2705页。

中,兼太子少保。”但是很快高季辅就“以风疾废于家”,高宗虽然给予多方照顾,不久高季辅还是离开了人世,只有五十八岁。张行成和高季辅如果再能坚持几年,取得废王立武的胜利对于高宗而言,就不会如后来那样的艰难。

东宫旧部,这时除了李勣之外,许敬宗可算作重要人物。许敬宗在贞观后期,已经取得了较高地位,累迁给事中,兼修国史。贞观十七年(643),检校黄门侍郎。高宗在春宫,迁太子右庶子。许敬宗是高宗的东宫旧部,但是后来的发展并不顺利。“高宗嗣位,代于志宁为礼部尚书。敬宗嫁女与蛮酋冯盎之子,多纳金宝,为有司所劾,左授郑州刺史。永徽三年,入为卫尉卿,加弘文馆学士,兼修国史。六年,复拜礼部尚书”①。许敬宗在礼部尚书职位上出问题,是在永徽二年(651)。许敬宗贬官郑州刺史,大约经过一年再入为卫尉卿,与此前的礼部尚书,还有一段距离。直到永徽六年(655),许敬宗才终于恢复到礼部尚书职务。史载明晰,许敬宗外贬,是因为嫁女给岭南冯盎之子,是一种卖婚行为。此事在许敬宗死后的议谥时再被提起,叫作“嫁少年于夷落”②。观两《唐书•许敬宗传》,许敬宗可谓劣迹斑斑,《新唐书》甚至直接把他放入奸臣类传之中。许敬宗的历史评价,究竟是事实如此,还是一种历史清算呢?其实,根本原因,还是因为许敬宗帮助唐高宗,不仅使废王立武成功,而且打击政治对手彻底。然而,永徽二年(651)许敬宗的被贬,依然不乏政治斗争的背景,高宗东宫旧部,没有投靠长孙无忌的,都有类似的经历。好在,许敬宗及时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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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旧唐书》卷八二《许敬宗传》,第2762页。

② 《旧唐书》卷八二《许敬宗传》,第2764页。

回中央,在废王立武问题上,成为唐高宗第一个出力的旧臣。

唐高宗决定废王立武的时候,获得长孙无忌的支持最重要,所以高宗殷勤拜访长孙无忌官邸,送上厚重礼物。长孙收了礼物,但没有答应。高宗于是派出武则天的母亲前往说服,因为武则天娘家杨氏在隋朝跟长孙家有交谊,但被长孙言词拒绝。再后来,高宗派出许敬宗,结果更惨,“无忌厉色折之”①。唐高宗几乎陷入绝望。

正在这时,李义府及时出现了。《新唐书•李义府传》如此记载:

(李义府)为长孙无忌所恶,奏斥壁州司马,诏未下,义府问计于舍人王德俭。德俭者,许敬宗甥,瘿而智,善揣事,因曰:“武昭仪方有宠,上欲立为后,畏宰相议,未有以发之。君能建白,转祸于福也。”义府即代德俭直夜,叩阁上表,请废后立昭仪。帝悦,召见与语,赐珠一斗,停司马诏书,留复侍。②

李义府此时官任中书舍人,与许敬宗外甥王德俭同职,而究竟为什么让长孙无忌讨厌,史书失载。无独有偶,李义府又是一位唐高宗的旧部。早在李治为晋王的时候,因为马周等人的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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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资治通鉴》卷一九九,第6287页。

② 《新唐书》卷二二三上《李义府传》,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6339—6340页。《旧唐书•李义府传》记载没有如此详细,只说:“高宗将立武昭仪为皇后,义府尝密申协赞,寻擢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赐爵广平县男。”《旧唐书》卷八二,第2766页。《通鉴》主要采用《新唐书》的描述,见卷一九九,第6288—6289页。

进士出身的李义府当上了监察御史。唐太宗很欣赏李义府的才华,“敕义府以本官兼侍晋王。及升春宫,除太子舍人,加崇贤馆直学士”①。如此说来,李义府与唐高宗的渊源亦深,早在晋王时期就有了君臣名分。

很多年以后,当武则天的女皇宝座已经十分稳固的时候,她想起了自己的往事,于是发出一纸命令,要表彰当年拥戴自己当皇后的那些功臣。史书如此记载:

如意元年,则天以义府与许敬宗、御史大夫崔义玄、中书舍人王德俭、大理正侯善业、大理丞袁公瑜等六人,在永徽中有翊赞之功,追赠义府扬州大都督,义玄益州大都督,德俭魏州刺史,公瑜江州刺史。②

这个名单中没有更重要的人物李勣,众所周知的原因,李勣孙子徐敬业的造反活动,影响了武则天对李勣的好感。不过,我们仍然可以清晰地知道,拥护废王立武的核心人员都是唐高宗的东宫旧部,中书舍人王德俭没有数据显示他是否是高宗旧部,但因为他与许敬宗的关系,算作这派人物是没有问题的。

另有上官仪,长期以来被看作是武则天的反对派,他当然也不在武则天的感谢名单中。根据新发现的《上官婉儿墓志》,我们有条件了解更多的上官仪历官数据,从而可以很肯定地说,在废王立武时期,作为高宗的“旧臣”,上官仪是支持皇帝的。十年以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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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旧唐书》卷八二《李义府传》,第2766页。

② 《旧唐书》卷八二《李义府传》,第2770页。

官仪因武则天被杀,则属于后来的发展①。

在废王立武事件中,支持皇帝行为的有御史台官员,其中御史大夫崔义玄、大理正侯善业、大理丞袁公瑜等三人最为知名。他们确实没有东宫旧部因缘,之所以支持皇帝,只能理解为职责所系。

李勣、许敬宗、李义府成为拥护废王立武的代表人物,在唐高宗与长孙无忌的政治对峙中,他们是少数站在唐高宗一边的朝臣。事实已经证明,他们的存在和努力,为唐高宗最后取得废王立武的胜利提供了极大的帮助。他们共同的特点有二:第一,都是唐高宗的东宫旧部,李勣和李义府甚至更早;第二,他们或多或少都受到过长孙无忌的排挤②。李义府挺身而出帮助唐高宗,完全可以看作是自我保护的需要,不过,如果他与高宗的渊源是受到排挤的原因,那么李义府也确实别无选择③。

还有附带性问题,许敬宗、李义府在废王立武问题上的表现,是在帮助唐高宗还是武则天?或者说,他们是唐高宗的人还是武则天的人?这样的问题几乎是荒诞的,但是千百年来,传统史学却在反复地强调这一点,并且一再提示我们:唐高宗如何弱智,而武则天如何野心勃勃。对此,黄永年先生认为当时的高宗阵营,高宗当然是主角,“武则天只是高宗一边的一个配角”④,这是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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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作者另文《上官仪研究三题》,荣新江主编《唐研究》第20卷,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209—228页。

②黄永年先生论文《说永徽六年废立皇后事真相》,曾认为许敬宗、李义府等属于高宗“另行培植在外朝的新势力”,应该是有所疏略了。原载《陕西师范大学学报》1981年第3期,收入作者《文史探微——黄永年自选集》,北京:中华书局,2000年,第211页。

③参见作者另文《略论李义府》,樊英峰主编《乾陵文化研究》七,西安:三秦出版社,2012年,第180—192页。

④黄永年:《说永徽六年废立皇后事真相》,《文史探微》,第217页。

关键时刻,李勣表态支持唐高宗,他的行为如何理解才更合理?是因为武则天的出生地与他自己的山东故乡有一致之处?是因为他看到未来的武则天更会重视自己这个新兴的地主阶层?王府也好、东宫也好,这些合法且有一定独立性的组织从来都是政治斗争的基本组织单位,“旧臣”最容易形成政治斗争的团队战力。唐高宗长期以来对李勣的信任与尊重,唐太宗对李勣曾经有过的托孤动作,包括坚定的忠君观念,也不排除政治利益计算,这些才是李勣头脑中可能存在的意念。于是,李勣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此陛下家事,何必问外人?”高宗于是坚定了意志,取得了斗争的胜利。

陈寅恪先生并非没有看到“废王立武”有宫廷斗争的一面,只是没有停留在宫廷斗争的层面而已。但是,在今天看来,所谓社会区域集团斗争说,似乎有求之过深的一面,李勣、许敬宗、李义府这些来自不同地域的人,之所以站在高宗一方支持废王立武,是因为他们同属于东宫旧部。其实,王府、东宫的属官参与政治斗争是常态,在唐朝的历史上,这既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①。

神龙元年(705),中宗复辟,在他的《亲祀明堂赦》中就有这样的指示:

自弘道以前,继任相三年已上,及秦府、晋府僚佐四品以上,并食实封功臣,虽经罪责,不致破家,子孙无任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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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孙英刚著《唐代前期宫廷革命研究》一文,强调唐前期王府参与最高权力斗争的规律性存在,见荣新江主编《唐研究》第7卷,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第263—287页。

者,特宜优与一官,英府、周府旧僚,五品以上官子孙,亦宜准此。①

其中,李世民当年的秦王府被称作“秦府”,李治原来的晋王府被称作“晋府”,两府的僚佐,依然在享受朝廷的优待。这充分证明,在唐代朝廷的政治生活中,先皇曾经的王府,不论是观念还是政治实际,都是一个受到尊重的团队。他们在政治生活中的实际作用,不可低估,更不该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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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唐大诏令集》卷七三《典礼•明堂》,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410—4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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